楚寒衣没有马上走。
她蹲在茅房门口,指尖悬在那只靴印上方寸许,沿着印痕边缘虚划了一道弧。
靴印入土不深不浅,边缘干净,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来的人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就敢来绑人,要么是翠儿说了谎,要么这人根本没把院墙内外可能埋伏的人手放在眼里。
她站起来,走回正屋门口。翠儿还站在门框边上,两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绑他的是几个人。”
翠儿摇头。“我没看见。我在屋里等他,听见后头哐当一声,跑出去人就不见了。”
“那之前几天呢。看守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有没有提过是谁指派的。”
翠儿怔了怔。
她头一回被楚寒衣这样一连串地问话——不是寻常的关切,是盘诘,每一句都直接而冷静。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嘴里已经磕磕绊绊地答了:“看、看守换过好几拨,最开始有个年长的,后来换年轻的,刀挂在腰上,说话……说话我也听不出是哪里的腔调,不像是本地的。他们不跟我们多话,送饭就是送饭,问什么都不搭理。”
“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最后连门都没锁,人就不见了。”
楚寒衣听完,没有评价。
翠儿的回答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看守撤得干脆利落,绑人的人来得无声无息,这两拨人不是同一路。
撤的是天地会,绑的是谁,她心里已经浮出几个名字。
她看着翠儿,换了语气。
“天地会的人应该还没走远。你往南走,过了村口那条官道,山脚下有个旧寨子,冯三爷的人就在那里。你去找他们,让他们把你送回村里。”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楚寒衣没等她开口,从怀里掏出陶红英留下的那个小布包,拣出两颗调息丸,把剩下的连布包一起递过去。
“带着。路上渴了敲一颗含着。”
翠儿接过布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楚寒衣已经转过身,往茅房后头的林子走了。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院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
走到林边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
“路上别停。天还亮着,够你走到。”
翠儿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黑衣身影已经消失在树丛里了。
她把布包攥在手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南边走去。
攥着布包的手指还是发白,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林子越往北越密。
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往下陷。
楚寒衣追着那串靴印已经小半个时辰,靴印步幅均匀,入土比之前深了三分,是扛着人留下的。
她把真气往丹田压了压,脚下又快了几分。
路过一棵歪脖子槐树时,她抬手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剑痕——天地会的人若沿路寻来,至少能辨出方向。
破庙里,火堆烧得正旺。
王五被扔在柱子旁边的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勒着布条。
他脸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和泥糊在一起,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火堆旁散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低声说话,目光偶尔扫过地上的庄稼汉,又移开了。
林彻蹲在王五跟前,扯下他嘴里的布条。王五咳了一声,嗓子又干又涩。林彻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语气跟聊天似的。
“上次在她家院子里,一脚没踢死你,真是意外。”他顿了顿,“我听说她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王五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她好得很。随时来把你们都杀光。”
林彻笑了笑,回头看了火堆旁的人一眼。
“听见没,还有个给她放话的。”他转回来,又问了几句——我师妹练的什么功、天地会的人走了没有。王五一个字也没答,只拿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他,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
林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上次在那片焦黑的瓦砾堆里,他一脚下去这人肋骨断了几根,还是护着地窖不肯松口。
这种人,靠嘴皮子没用。
他从袖口滑出一粒药丸,捏在指尖。火堆旁有个络腮胡看见了,脸色变了变:“林三哥,这用在普通人身上……”
“事不宜迟。”林彻打断他,捏住王五的下巴往里一塞,一抬喉,动作利索。
“她那个归元功正在破关的档口,现在不动手,等她恢复了,我们都得死。”
王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两条腿蹬直了又蜷起来,蜷起来又蹬直,后背在地砖上蹭得衣裳都磨破了。
他没有叫,喉咙里硬压住的气音在破庙里听得格外清楚,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兽。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有人移开了眼,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林彻站在原处,双手负在身后,看着。
等王五抽搐的幅度渐渐小了,才从怀里摸出另一粒药丸,在王五鼻子底下晃了一晃。
一股辛辣的气味散开,王五浑身一松,头垂下来,汗和血顺着鼻尖滴在地上。
“这缓解只管一时。”林彻把药丸收好,“你不答应,以后每天都这样。个把月死不了。”
破庙外,老松上,楚寒衣刚从树冠间无声地落了脚。
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五在地上蹬直了腿又蜷起来——她来晚了,下毒的那一刻没有被她撞上。
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本能地便要往下落。
就在这一瞬,王五的腿又蹬了一下——他还没死。
她硬生生把自己按回了枝丫上。
她盯着王五从抽搐中软下来的身体,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中的是什么毒,毒性发作的间隔是多久,缓解的药在林彻身上还是旁人身上。
这些都不清楚。
眼下下去,杀人不难,但若杀光之后拿不到解药,王五还是死。
她自己的功力也才恢复了三四成,丹田深处仍有余虚,硬闯不是上策。
路上她留了剑痕,天地会的人若循迹赶来,至少能多几把刀。
她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杀意,把身体隐进松针的阴影里,等。
破庙里,药性的余波还在王五身上一抽一抽地过。火堆旁的人已经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来,重新捡起了看戏的姿态。
林彻站在王五跟前,低头看着他。
“我跟我师妹认识三十年,”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她这个人,眼里容不下弱的人。你一个庄稼汉,什么都靠她,什么都给她添麻烦——你以为她会真在乎你?”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天在寒山寺外头,她跟我介绍你的时候,只说你是个下人。下人什么命——随手丢了,也就丢了。”他偏了偏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而且你不是也亲口说过么——她赶过你。那可不是我编的。”
他把头低了一寸,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短促的苦笑。
那笑不响,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捏出来的。
“没错,她是看不上我。”他说,声音又低又哑,“你在她心里,比我重要得多。那又怎样?你不懂珍惜,辜负了她。”
林彻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软绵绵的,却扎得人极不舒服。
他似乎被王五这句话里的“辜负”二字逗笑了,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跟着笑了出来,络腮胡拿刀鞘磕了磕地砖,像是在给这笑声打着拍子。
络腮胡蹲在地上,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着的胳膊。
“一个庄稼汉,真以为自己能行?黑罗刹——那是什么人,你知道么?一个人能劈几十个高手,比教主都狠。人家凭什么正眼瞧你。”
另一个瘦高个接了话:“别跟他废话了。不是说黑罗刹受伤了么——谁知道是受伤还是练功出岔子了。趁天地会被朝廷围了腾不出手,我们一起上,还拿不下她一个受伤的娘们儿?”
火堆那边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搁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人,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给的,是刀风剑雨刻出来的。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们没跟她打过,不知道她有多狠。寒山寺那回,我们以为把她围死了,她一个人从七八个人中间往外杀,一剑一个,砍完连气都不喘——那还像个女人?”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络腮胡被那股沉默压得有些发窘,讪讪地转了个话头,指着王五说:“你说你这人——她长得跟冰块似的,又老又凶,你不瘆得慌?你图她什么啊。”
林彻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轻蔑:“可不是么——白给我都不要。”火堆旁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林彻等笑声歇了才继续往下说,“你知道么,当日她一得到我的信,连夜就赶来了。我让她喝什么她就喝什么——听话得很。”他笑了一声,“对了,那天你不是也跟着她么,怎么没带你进寺里?是不是嫌你在旁边碍事。”
瘦高个拍着大腿接了一句:“人家去见老相好,你一个庄稼汉跟在后头像什么样子?不赶你赶谁?”破庙里又是一阵哄笑。
王五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碎土。原来那天她赶他走,是要去见这个人。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分不清是心酸还是心疼。
老松上,楚寒衣闭了一下眼。
寒山寺那杯茶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屈辱——她为他守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一杯毒茶。
如今这些被她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碰的东西,被他当成炫耀的资本,供人笑话。
还是当着王五的面。
他听了这些话,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她不敢往下想,一股酸楚从她心底直往上翻。
她的手指不自觉陷入了身旁的松干,树皮碎裂的声音湮没在破庙传出的哄笑里。
王五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碎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低了一寸。
林彻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也不逼他。
把声音放低了,“她眼里你就是个虫子。你难道不想翻身?你跟她关系近,能近她的身,这种事我们谁也做不到,你能。我有办法,你替我在她身上动点手脚,她武功废了,还是那个人,还是你院子里的人,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黑罗刹了。我也不害她。她武功太高,只要她还能动手,我就得睁着眼睡觉。这事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王五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被打烂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当初瞎了眼又怎样,谁没看错过人。反倒是你们——”他喘了口气,嘴角还挂着血,扫了一圈火堆旁的人,“一群有功夫的大男人,躲在这种地方,商量怎么害一个女人。自己不敢上,要我一个庄稼汉替你们下药。你们比我更窝囊。”
老松上,楚寒衣听着王五沙哑的声音把话一字一字砸出来,嘴角动了动。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挺硬气。
火堆旁有人嗤笑了一声:“这庄稼汉还挺痴心,都快疼死了还嘴硬。”
林彻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你骨头硬得过这药?”他一掌拍在王五胸口,内力一催,王五猛地弓起身子,浑身痉挛,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五脏六腑里拧绞,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的白沫混着血丝淌下来。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喉咙深处滚出的闷哼已不像人声。
楚寒衣的手攥紧了剑柄。
她看着王五在地上抽搐,看着他嘴角溢出的血沫,看着他蜷成一团又松开又蜷起来——她把脸别开了一瞬,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继续数火堆旁的人头。
王五瘫在地上,额头垂着,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林彻刚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往旁猛拧身子,朝络腮胡腰间的刀刃撞过去——没有挣开绳索,只是整个人往刀口上扑,无声的,拼了命的。
络腮胡本能地把刀往后一抽,刀锋堪堪擦过王五的额头,划了一道浅口。
王五摔在地上,侧脸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身体在绳索里拧,想再往刀上蹭。
几个神龙岛的人齐声笑起来,笑声粗粝,在破庙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络腮胡把刀举高,低头看着地上扭动的王五,咧着嘴摇头。
“一个不会功夫的,在咱们跟前寻死——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破庙里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王五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还在抖。
楚寒衣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从地上猛地往刀刃上撞——那一瞬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能再等了。
她刚要往下落,丹田深处那道壁障却猛地一颤。
一股气劲从她体内毫无征兆地炸开,她压了太久,那股力量自己冲了出来,经脉里像有一锅沸水在翻涌。
她闷哼了一声,手指猛地扣进身旁的树干里,树皮被她攥得碎裂,木屑簌簌往下掉。
眼前一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在颤,脚底的力一瞬间散了,连站都差点站不稳。
她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真气强行压回丹田,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按,额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指尖掐破了树皮,木刺扎进掌心,那股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闭上眼,重新调息,把真气一丝一丝地导回经脉,不敢再有半分急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