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红英走后,院子里空了大半。
薛一帖每日来行一次针,其余时候楚寒衣便独自靠在床头调息。
丹田里那片枯寂并未立刻复苏,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意时有时无,像是风中残烛,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燃起来。
薛一帖诊过几回脉,只说恢复这种事急不得,快慢全看个人,叮嘱她切不可心急运功,若再伤了根基,便不是金针药浴能救的了。
楚寒衣没有反驳。
她照薛一帖说的做——每天早晚各调息半个时辰,不多不少;薛一帖施针时她闭目凝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但陶红英知道,师父心里一直没有放下王五。
她每次端药进来,楚寒衣都会睁开眼,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说什么,然后又闭上。
她从不多问,但那双眼睛每次睁开的瞬间,里头的关切都来不及藏。
天地会撤离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
冯三爷带人撤入了南边山里,殿后的兄弟折了几个。
朝廷的人围了镇子,挨家挨户地搜,搜了两天没搜到什么,便撤了大半——毕竟山里不是官兵擅长的地界,耗下去谁也耗不起。
但神龙岛余孽在附近出没的消息却没有断。
有探子说看见了几个面生的人在北边村子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陶红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师父,但楚寒衣听见了——她如今耳力不比寻常,院子里有人低声交谈,隔着半扇窗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归元功第五层带来的变化。
又过了两日,楚寒衣能下床走动了。
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时慢,脚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一步一步,稳而轻。
王五家的菜地已经荒了,几棵没人浇水的菜苗蔫在土里,叶子卷着边。
她站在菜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天傍晚,陶红英进来,看见楚寒衣在屋里走了一圈,步履虽慢,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稳当。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师父,薛先生留在这儿照看您,是咱们欠了天地会的人情。”她说,“如今您行动无碍了,我想去帮冯三爷那边搭把手,也算替您还这份情。”
楚寒衣看着她,点了点头。
陶红英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王五的地址。他还在那儿,我留了人看着。”她没有多说,但楚寒衣看得出来,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这次,不拦我了。”楚寒衣说。
陶红英沉默了一瞬。“我拦不住。”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去了。
楚寒衣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拿。
她把药碗端起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才伸手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王五和翠儿被关的第四天,院子里的看守忽然少了。
往常院子里至少有三个人,一个年长些的,两个年轻的。
现在只剩一个了,还是个他从没见过的,蹲在槐树下打盹,刀横在膝盖上,呼噜打得比风箱还响。
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王五摇摇头。
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但看守忽然撤了大半,这种变化让他心里有些发慌——不是怕被关着,是怕没人关他们了。
没人关他们,可能是要放了,也可能是更坏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那个看守也不见了。
院门口空空荡荡,门闩没有插,就那么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响。
翠儿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愣在那儿,一步也没有往外迈。
“人呢?”她回头看着王五,“人都哪儿去了?”
王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碾碎在青砖缝里。
廊檐下还挂着那几串干辣椒,灶房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里头黑洞洞的。
“应该是撤了。”他说。
“那咱们呢?就这么扔这儿了?”
王五没说话。
翠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回床沿上,不说话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天黑下来了,没有人送饭,也没有人点灯。
翠儿靠着床头,王五坐在椅子上。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两只空碗上,碗底还留着早上咸菜的油渍,已经凝了。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练功走火入魔了。”翠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王五转过头看着她。
“你之前说过,她在院子里站桩的时候心烦意乱的,连着好几天都那样。你不是说她练的那个功夫,破关的时候最凶险吗?万一她真的……”她没说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你别瞎想。”王五说。
“我没瞎想。”翠儿翻了个身,面朝墙,“我就是觉得,咱们被关在这儿,没人管没人问,外头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她要是好好的,能不来吗?”
王五没有说话。
他知道楚寒衣不会丢下他们——但翠儿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她确实心烦意乱了好些天。
那天晚上真气炸开的时候,床板都裂了,他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的血到现在还没擦干净。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她一直没来。
“要是她真的出事了,”翠儿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咱们是不是就得在这儿关到老死。”
王五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密密的,黑黑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她不会出事的。”他说。
翠儿没有应声。
沉默了一阵,翠儿忽然又开口了。
“她早晚会丢了你。”
王五转过头。翠儿还是面朝墙,被子拉到耳朵根。
“不是我咒你。你想想,她是谁?黑罗刹,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是谁?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庄稼汉。她凭什么跟你过一辈子。”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抠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的。
“这些话,陶姑娘也说过。你也说过。你们都说她早晚会丢了我。可我就是不信。”他抬起头,看着翠儿蜷在被子里的背影,“除非她亲口跟我说。否则谁说都不算。”
翠儿没有转身。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后脑勺也盖住了。
“你呀,就是一根筋。”她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月光从东墙挪到西墙,从窗棂的一格挪到另一格。
翠儿的呼吸渐渐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聊。
王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灶房后头的暗处,林彻靠在墙上,手里那把火钳早就凉了。他蹲了一晚上,脚都蹲麻了,但没动。王五和翠儿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那庄稼汉说“除非她亲口跟我说,谁说都不算”。
说“我就是不信”。
语气不冲,却硬得像石头。
林彻听到这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本是想趁看守撤尽了来绑人的,没想到先听了一出戏。
这庄稼汉对自己师妹那股死缠烂打的劲儿,上次在那片烧焦的瓦砾堆里见识过一次,如今被人关了三四天、连她的人影都没见着,还在那儿嘴硬。
好笑。
他直起腰,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外头院子里,王五正从茅房那边往回走,边走边系裤腰。
林彻从暗处绕出去,无声无息地贴到他身后,一只手伸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那手冰凉,指节硬得像铁钩。
王五挣扎了一下,脚后跟踢翻了墙根下的一只破瓦盆,哐当一声在夜里炸开。
然后后颈一麻,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彻把人往肩上一扛,翻过院墙,消失在林子边上。
翠儿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
她喊了一声王五,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披上衣裳走到后院,茅房门口空荡荡的,墙根下的破瓦盆翻倒了,水洒了一地。
她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树影浓得化不开,月光只能漏下几片碎银子。
她不敢再往里走了,蹲在茅房门口,抱着膝盖,看着地上那个翻倒的瓦盆和一只歪歪斜斜的布鞋——是王五的,鞋底磨得薄了,掉在门槛边上。
楚寒衣赶到农庄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槐树叶子,在脚下沙沙响。
正屋的门敞着,一盏油灯点在桌上,灯芯快烧尽了,火苗忽大忽小地晃着,把屋里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翠儿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布鞋,攥得鞋帮都变了形。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黑衣身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愣了那么一瞬,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了。
这些天被莫名其妙地关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心里头攒了一肚子怨——跟了王五这么个窝囊废,又沾上这么个惹祸的女人,她招谁惹谁了。
可此刻看见楚寒衣站在门口,那一身黑衣还是跟从前一样,那张脸还是冷冷的,她满肚子的怨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反而有一股说不清的踏实从心底往上涌。
她知道这个女人来了,这事就有人管了。
可她又不想让这个女人看出来自己是松了口气。
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把她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眶红红的,嘴唇却抿得死紧,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赌气。
楚寒衣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先开口。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然后翠儿把那只布鞋往桌上一放,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好半天没喝过水。
“他不见了。去了茅房就没回来。我只在门口捡到这个。”
楚寒衣走过去拿起那只鞋看了看,鞋底磨得薄了,鞋帮上沾着泥——是王五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翠儿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到门口,看着那个黑衣背影在茅房前蹲下来。
月光铺在她肩背上,照出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
有王五的布鞋印,边缘模糊;另有一种靴印,大脚,靴底压得很沉,后跟先着地,脚尖发力——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留下的。
墙根下那只破瓦盆还翻着,水流了一地,边缘碎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