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中,蕴含灵力的磅礴大雨连续下了七日才将将有所缓解,彼时的水汽早已将艳阳的毒辣给驱散,原先因大量怨气而生出压抑感也逐渐有所缓解,外围受到的侵蚀比之前些日子而言,明显要淡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几乎彻底消散,偶尔也能看见月生日落,夜晚烛虫飞舞,遭受劫难过后的生机,正以奔腾之势悄然在大雨中恢复。
但在最远处的高山之巅,那团团黑气仍在烈日照耀下徐徐升起,形成骇人又明显的风暴龙卷,龙卷正中心位置,一道道血色雷电在其间划破长空,无数血色以此为中心,朝着四周不断扩散,黑云压城,仿佛有着什么极为狰狞又恐怖的东西,将要从期间横空出世。
秘境最中心位置,此刻宛如一道分割昏晓的线条,俨然将其与最外围尚能看见的月生日落的森林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嗯........”
第八日清晨,高悬一夜的辉月以无声退场,将湛蓝天空拱手相让,一轮皓日仍挂在天边,普照大地,驱散旧月残留下的黑暗,却仿佛投射出的影子一般,热浪程度再不如前,显然也是受到了这灵气骤雨的影响。
皓日之下的驿站外,一名小腹缠绕着黑袍少年,此时正双眸沉神,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贪婪又不知疲倦的吸收着飘散在空中,唯有脉络与丹元运转才能看见的点点灵气粒子,竟在小腹位置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龙卷,随即又将丹田位置的牵引中一点一点凝结成小团乳白色的气旋,周身尚且带有月华的灵气,以及飘落在肩膀与衣物上的枯黄树叶,俨然预示着,他已经在此修炼了不少时日。
而在黑袍少年身后,一名蓝裙肉丝妇人与两只实力强劲的灵兽,正安安静静注视着他。
毕竟只要和道修有关的人或者兽,都能看得出来,此时的少年,正在由练气大圆满,冲破至筑基初期修为。
“夫人,那小子,顶着伤势突破没问题吗?”看着少年那已经拆除绷带,伤口却尚未完全愈合的小腹,白狐银月不免有些担心道。
“从练气突破到筑基而已,那小子皮实得很,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再者说了,你我,还有那只狼,不都在这里看着吗?”
话虽如此,但陈纤柔的脸上却仍不由自主的表现出几分担忧与无奈,虽说从练气大圆满冲击筑基并不算困难,但要害位置的伤势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影响,以及增添不少的晋级时锻体灵爆的痛苦,因此绝大多数的修士都会选择身体最强盛的时候突破晋级,毕竟以筑基修为所能带来的影响,没必要因为一两日的光阴多受皮肉之苦。
可自打那日之后,这小子就顶着腹部的伤没日没夜盘膝修炼,至今已经七日有余,为的就是能在进入到幻境前突破至筑基修为,这样能多一些把握,也能够更好的在识海里面保护心心念念的师姐。
尽管修炼中的少年自己也应该知道,筑基和练气,这两个修为阶段在识海中映射出的实力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谁人年少不轻狂,有冲劲儿是好事,只要有人能够兜底,那多尝试总归没有坏处,道修和药师,最忌讳的就是在修炼,炼药时畏畏缩缩,凡事怕这怕那的,很难得到长进,也正因如此,有试错资本的大家族,总是比小家族更容易培养出强者。
恰好,陈纤柔便是目前能替他兜底的资本之一。
一来,她想看看这个小子能为了他昨日说出去的话做出多少努力,奋斗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在和自己口蜜腹剑,至少在她的认知以及经历中,师姐和师弟想要生出那种情分,就是姊妹与兄弟生出情分一样,荒唐。
二来,则是她也想多观察观察,双丹元加恒净之躯,这几乎可以算是天生双修之体的修炼速度,比之常人究竟有什么变化,如今看来,似乎也没什么什么不同,恐怕,这样的特殊体质,只有在双修时才能体现得淋漓尽致,若真是那样,哪怕再有兴趣,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现在就看这小子突破以后,身上以及识海中会有什么变化,如果精神力差不多,就差不多可以引导他,进入到小妮子的识海里面搭救了。
不过,有一点陈纤柔并不知道,曾经元婴修为,同时也是中高阶药师的他,精神力远比其他人强得多,只不过受限于目前修为缘故,大部分都被封藏在识海最深处,暂时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沉闷的炸裂身突然从盘膝着的黑袍身影方向传来,刹时间有莹白色光芒从期间迸发而出,照得周围熠熠生辉,霎时间将一人两兽的目光所吸引,陈纤柔柳眉轻挑了几下,眸中绿光悄然显现,视线望穿皮肉,观察着少年脉络走向。
“哼!!”
炸裂开的气旋此刻在以及能够适应筑基修为的丹田引导中,化为一丝丝乳白色的灵气本源,不断顺着脉络,流淌至各个穴窍,将其充盈扩张为筑基所该有的容纳量,或许是由于小腹伤势未好,少年鼻腔发出一声有些痛苦的闷哼,但身形仍旧不动如山,脉络所及的全部穴窍,极为迅速又贪婪汲取着这些只有灵气醇厚程度在身躯中到达一定境界,才能生出的灵气本源,以弥补前些日子救治青衣女子时产生的损耗。
本就坚韧的骨骼在此充盈中不断发出啪啪清脆响动,无疑正朝着下一个阶段迈进。
灵气本源,几乎可以视为所有道修的命根子,直接与功底相互挂钩,灵气本源越是浑厚,灵气功底就越是扎实,丹田承受能力就越强;灵气本源越是寡淡,修为也越是虚浮,丹田所能容纳的灵气也就越少,后续突破时也会受到根本影响,远不及同修为的道友,而越是低修为之人,对于灵气本源就越是看重,基本上不会使其主动流失,否则影响的不仅仅只是当下,还有更长远的未来。
这也是为何练气先练体,而不能单单依靠双修的原因,只有肉体和丹田的以及灵气本源,这三种相辅相生的东西一齐变强,才能在稳扎稳打中走向强者之路。
少年能够直接舍弃这些,去搭救一个从头至尾都和其没有根本关系的人,无疑,是动了真情的,这也让陈纤柔对其多了几分认可。
“哼........”
直至最后一丝灵气本源都被吸入进丹田中,林明才退出修炼时的沉神状态,缓缓睁开湛蓝双眼,稍微活动,舒展了一下有些酸疼的骨骸,又尝试着将充盈灵气循着脉络行了一趟,确认晋级成功之后便直接起身,朝着陈纤柔站立的方向走去。
尽管此时,他的额头与脊背上都布满着方才伤口疼出的汗水,但眸中却尽是坚定与迫切,显然,他并不想让女子在幻境中,继续煎熬下去了。
“陈珏尊者,我已经.......突破至筑基初期修为了,现在,麻烦你引导我,进入到小青师姐的识海里面吧。”
“这么着急吗?刚刚才突破筑基,伤口还没愈合,不打算再休息休息?”陈纤柔从纳戒中取出一块手帕,顺手丢到了少年身边:“先把汗擦擦吧。”
“尊者,已经耽搁了很多天时间了。”林明捻着手帕,语气满是迫切:“修为刚晋级突破,累的是身体,但变强的精神力却正处于最充沛的状态,这种时候进去,无疑就是最好,也最稳妥的。”
“你还真是心急,算了,随便你吧,反正有我在,你也出不了太大的岔子,让你受受罪也好,银月,你去把那个小妮子带出来吧。”面对少年完全不容商量的语气,陈纤柔轻叹了口气,随即伸出手指,轻点在少年的眉心位置,一道道翠绿色,犹如细蛇般,飞速萦绕着细长葱指,在其额间,烙印下一株草药痕迹。
见印记完成,陈纤柔,轻闭双眸,再睁眼时,眼中突然迸射出温润光芒,大量充沛且极具生机的灵气以眉心为中心,飞速朝着识海与灵魂的最深处进发,打算在其间暂时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这样方便少年出事时能够及时救援。
此时的林明俨然看穿了这一点,主动放开了识海的戒备,以便让陈纤柔能够畅通无阻的进入到。
“吼!!!”
然而,当妇人那股极具生命力的灵气刚填充满识海外围,几乎要触及到到少年识海深层与浅层的分界时,一道足以让灵魂为之悸动的沉闷低吼突然从识海的最深处传来,气势与声浪宛如近距离贴耳听着洪亮铜钟敲响般,直接将一切侵入的灵气给推出体外,震得陈纤柔胸口突然明显一颤,俏脸霎时间浮现出一抹惨白。
警告意味,格外明显。
“可恶……这小子身体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被人抢先一步下了烙印吗?”
咬牙轻骂了一声,陈纤柔凝聚气力与灵魂,旋即又一次将灵力,顺着细长纤指送入到眉心,刚想继续将如方才自己的烙印往少年识海深处进发。
这一次,沉闷的灵魂震荡声并没有从识海深处响起,陈纤柔悄然松了口气,只当是因怨气缘故而产生的意外后遗症。
可当其灵力刚越过分界线,一道极为强烈的恐惧感,突然自心田中传来,且以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在其身躯中扩散,直至最后,再度震动着灵魂的深处,竟令合体期修为强者的她有那么一瞬间意识恍惚,心脏不由自主的砰砰直跳。
“嗯……啧……这……这是……什么情况……咳咳咳……”
喉咙轻咳两声,强压下身躯与内心突然升起的恐惧感,陈纤柔用力甩了甩脑袋,猛喘几口粗气,意识刚从莫名袭来的恍惚中回过神时,却发现,在前方少年识海的最深处,有一只麒麟样式的小兽,正端坐其间,水蓝色双眸冷冷注视着她这位不速之客,模样虽是幼兽,但其周身与犄角散发的缕缕白色灵气,光是肉眼凝望,便觉得不寒而栗,那莫名恐惧感,再度自灵幻深处卷土重来。
光是看着便已经如此,可见那守在少年识海深处的幼兽,精神力已经到达了怎么样可怕的地步。
“你……你是……”陈纤柔拧着柳眉,借着灵力发问道。
不知为何,这个幼兽散发的灵气以及模样,陈纤柔总觉得和门内宗主的气息与外观有些相似,一样的水系心法,一样带着几分霜寒的灵气,甚至连瞳孔都不一模一样。
然而,按照她生人勿近的性格,应该没理由会为一个捡来的邪修弟子注入下烙印,哪怕日后真的成为了自己关门弟子也没有必要。
毕竟深层烙印,一个道修一辈子只能为一人留下根深蒂固的烙印,且十分消耗灵气本源,因此,这样的印记多半会用于年幼的子嗣身上,防止其出现意外。
不过也不排除是宗主下的烙印,比较能有如此强大到连她这这位药师都畏惧忌惮的精神力的人,属实很难寻到。
“说出你来的目的,是为探查记忆,还是所为其他?”正当陈纤柔还沉浸住宿麒麟幼兽蓝眸低垂,话虽是询问,但阵阵灵魂冲击已然从其身边毫不留情开始扩散,攻向前方的不速之客。
“我是来帮你主人救人的,劝你最好给我让开。”精神硬顶着妖兽发起的攻势,陈纤柔回答得无惧无畏完全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任何人,都不准擅闯!否则就地诛杀。”一声呵斥落下,麒麟幼兽突然站起身,前足狠塌了一下地面,原先平静的识海之中刹时间风起云涌,数到带着森然寒气的惊雷如同千鸟一般,啸叫着在空中划出道道痕迹,直奔前方蓝裙妇人。
“咳!!”
尽管有所准备,但攻势来得过于迅猛,同时也丝毫不留情,躲闪不及的陈纤柔还是被那数道足以伤及灵魂的寒气雷霆劈得剧烈咳嗽,意识凝结出的烙印转眼间在雷霆万钧下烟消云散,一道道又麻又冷的寒气,犹如附骨之蛆般,无声自其印有丹纹的眉心与骨骸间逐步扩散,催得蓝裙与薄丝上,肉眼可见结出了一层薄薄寒霜。
索性,这样的寒气并没法在合体期修为的大能体内残留,陈纤柔后撤了半步,视线无比复杂又警惕的凝望着前方的少年,右手则飞速调转浑厚灵力,将在身体中蔓延的寒气悉数逼至掌心位置,最终化为一缕缕白色烟尘,飘散在空中。
“怎么了?尊者?引导结束了吗?”鼻腔嗅闻到了几缕熟悉的霜寒气息,林明轻轻睁眼看向前方,却发现此时的陈纤柔正以一种咬牙切齿模样,狠狠盯着自己,悬在空中的右手仿佛要将自己给活活掐死,内心不由得随之咯噔了一下。
尊者怎么脸色那么难看?难不成引导失败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体内有别人的烙印,你应该和我说一下才是。”陈纤柔银牙紧咬,语气尽是幽怨:“刚刚差点在里面被劈死,怎么,你是想趁机报仇?报复我打了你那几下?”
“我体内……烙印?嘶……”
经这么一说,少年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几分印象,在几个月前,仙子好像确实有交代过,说在自己的身上下了标记,不过那时他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和家纹类似,用来代表身份的记号。
没想到,竟然会是神识烙印吗?
不过……既然是只能为一人注入的神识烙印,那是不是就说明,自己已经算是仙子的……
“你知道自己体内有烙印?”
看着少年毫不惊讶的模样,陈纤柔眸子立马垂得更低,当真有种要冲上去掐死她的架势。
要知道在门内,除了宗主以外,其他人连和自己大声说话都不敢,可这小子如今竟然敢算计自己,简直反了天了。
“尊者,你误会了,我并不知道此事。”察觉到杀意的林明摇了摇头,赶忙伸手指了指一旁早已被银月从屋内带出,正以尾巴作为枕头昏睡的青衣女子:“这件事,日后我再和你解释。”
“你最好后面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和你没完。”陈纤柔狠瞪了一眼少年,尽管内心无比幽怨,但最终还是看在了陈青穗的面子上,将不满情绪再度压了下去,转而重新走到少年面前手指轻轻点在其眉心上:“不过这样的话,我只能在外层的识海铸下烙印,把你外层的精神引导进去,这样你就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了,很可能遇到危险。”
“没关系,我有把握。”少年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轻闭双眼,语气无比决然。
“行吧,那你记住,如果遇到危险,立马拨动烙印,我会把你拉出来的。”
“明白了。”
“哎……”轻叹了口气,陈纤柔重新将意识分出部分,进入到了少年外围识海,小心翼翼为其打下烙印。
而也正在此时,深陷于幻境中的陈青穗眸子轻颤了几下,一串晶莹泪痕,悄然从其眼角,向下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