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运动会比赛的时候。
天早就阴了,风里裹着潮气。
裁判刚把东西调好,头顶就滚过一声闷雷。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先是一颗两颗,转眼成了白茫茫一片。
看台上尖叫着往外跑,裁判举着喇叭喊赛事暂停,横杆被风刮得晃了几晃。
安柏站在起跑线后,没动。
他刚做完助跑热身,校服外套甩在一边,只穿着那件白衬衫。
雨水顺着额发浇下来,糊住眼睛,又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布料眨眼就湿透了,沉甸甸贴在肩背。
“安柏!下雨了,快过来!”同学在棚子底下喊他。
他没应,也不躲。
广播里一遍遍通知项目推迟到明天,他却像是没听见,就那么站在空荡荡的跑道上,由着雨越下越大。
不是赌气。
是胸腔里那阵闷痛又顶上来了,顺着呼吸一阵一阵往外翻。
直到雨小了些,他才弯腰捡起外套,湿淋淋地裹在身上,往校门口走。
他没叫司机。
安柏撑着湿透的伞也懒得打,就那么一个人顺着大门出来。
雨还在下,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水洼照得一片一片。
他走得慢,步子有点沉,衬衫贴着背,冷得骨头缝里都泛凉。
到家的时候,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玄关的灯亮着,拖鞋摆在门边,方向朝里,是有人特意给他摆好的。
安柏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弯腰换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不觉得暖,只觉着那股热气烘得太阳穴发胀。
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外套没脱,湿气从布料里蒸出来,裹着身上发烫的体温。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把脸别向靠背。
贺婉端着白瓷碗过来时,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不喝。”
他闭着眼,喉结滚了一下,把脸别向靠背。
贺婉端着白瓷碗站在他面前,姜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淋了雨,不喝明天发烧。”
“发烧就发烧。”安柏眼皮都没抬,“死不了。”
贺婉没说话。
她坐到他身旁,沙发陷下去一块。
瓷勺在碗里搅了两下,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气,送到他唇边。
“听话。”
安柏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瞳孔黑得透不进光。
他盯着她,嘴角扯出个笑,冷得像外面打在窗户上的冻雨。
“你现在知道让我听话了?”
贺婉的手顿住。
“你以前把我丢福利院门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听话?”
汤勺停在半空,勺底一滴汤汁坠下来,砸在安柏校裤上,洇出深色圆点。
贺婉的脸色白了一瞬,像被人从里往外抽了一把。
安柏看见了。她左手腕那道疤露在袖口外,灯光下发着亮,丑得扎眼。
胸口堵得发慌。
他猛地抬手夺过碗,仰头就灌。
姜汤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眶发红,眼泪差点逼出来。
空碗“哐”一声砸在茶几上,转了两圈。
他倾身压过去,鼻尖几乎撞上她的。
“你看着我。”
贺婉抬眼。两人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
“以后没我允许,你哪儿也不准去。半天都不行。”
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拔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偏执和戾气。
“听到没有?”
贺婉没退。
她抬起右手,拇指按在他眼尾那颗泪痣上,轻轻摩挲。
掌心贴着他的脸,温热,干燥,像一片可以停靠的岸。
“好。不走了。哪儿也不去。”
安柏僵了一秒。
随即整个人垮塌下去,额头砸进她肩窝,鼻梁抵着她颈侧的大动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贺婉身上有姜汤的辛辣,有沐浴露的皂香,还有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暖烘烘的体温。
他双手从她腰侧抄过去,十指扣在她后腰,猛地收紧。
力气大得贺婉往前一晃,膝盖撞上他的胯骨。
“抱抱我。”安柏闷声说。
贺婉愣了一瞬。
那声音像冰面底下的暗流,表面冷,底下藏着这么多年的委屈。
“还要亲亲。”
他补了一句,声音更闷,更稠,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求。
十六岁的人,手长脚长地圈着她,整个人却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她脖子里不肯抬起来。
贺婉心口像被人捏住了。
她低头,嘴唇印在他额头上。
凉的。
然后又往下,亲在他因隐忍而泛红的眼尾,泪痣周围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安柏浑身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双手捧住她的脸。
掌心贴着她下颌骨,手指插进她散开的黑发里。
他凑上去,嘴唇压住了她的嘴唇。
生涩,凶狠,绝望。
他毫无章法地吮她下唇,牙齿磕上去,舌头撬开齿关往里钻。
带着姜汤的辣和少年人滚烫的喘息,像要把十六年空掉的部分全从这一口里抢回来。
贺婉想了想,还是没推开儿子。
她闭着眼,手从他后脑滑到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像安抚一只发了疯的幼兽。
安柏的吻从她嘴角滑下来,落在下巴,落在脖颈,落在锁骨。
最后他不动了。
整个人软下去,脸贴着她的锁骨窝,呼吸逐渐匀长。
“我冷。”
他说。
贺婉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的头枕在她腿上。
手指梳进他湿了大半的头发里,指尖一下一下地刮着头皮。
“妈妈在。不怕。”
安柏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小腹,双腿蜷起来,把自己折成一个婴儿的姿势。
他的脸隔着真丝衬衫贴着她的肚腹,呼吸喷出来,那片布料很快变得又潮又烫。
“你真是我妈妈吗。”
他闭着眼,声音模糊。
贺婉的指尖在他耳后画着圈:“不然呢。”
“我怕醒过来就没了。”
“不会。”
安柏拽过她左手,把她的手掌压在自己后颈那道胎记上。
掌心下面就是那枚心形胎记,疤痕和胎记隔着两层皮肤重叠在一起。
他满意地蹭了蹭,不多时,呼吸沉了下去。
夜里十一点。
贺婉维持同一个姿势抱了他快两个小时。
手臂已经彻底麻了。
她低头打量安柏的睡脸。
眼尾还有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着,薄唇微张,呼出的气又热又软。
那张平时能在教室里把所有人冰出三米外的脸,此刻单纯得像个小孩。
她抽出发麻的胳膊,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
十六岁的少年再瘦也有骨头的重量,她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闷哼了一声。
走到二楼,推开卧室门。
她把人放上床,拉起被子盖到胸口。
安柏的脑袋陷进枕头里,头发散在额前。
贺婉站在床边看了两秒,转身。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她回头。安柏眉头紧锁,眼睛闭着,嘴却在动,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别走……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