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婉没回头,把煎蛋滑进盘子:“快吃,吃完了我送你。”
“不用。”
“车我换了。”贺婉这才转身,目光从他光裸的胸口扫到脚趾,最后落在他睡裤腰线下那截窄瘦的胯骨上,“奥迪,黑的。不扎眼。”
安柏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往楼上走:“我自己坐地铁。”
贺婉把盘子往吧台上一放,玻璃杯底磕出清脆的响:“地铁要倒两趟,你第一天就迟到,老师怎么看你。”
安柏步子没停:“迟不迟到,他们该看我还是看我。”
他本事大,说完就把自己关进洗手间。
等水声响起,贺婉已经站在玄关,黑伞拿在手里,钥匙攥得死紧。
安柏下来的时候没穿那身旧校服。
白衬衫,黑长裤,不知道贺婉什么时候买来挂在他衣柜里的,标签已经剪了,料子挺括,衬得他肩宽腿长,人模狗样。
“我走了。”
贺婉追到门口,把三明治塞进他手里。
安柏低头看了一眼,没扔。
出大门左转,走得头也不回。
贺婉的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手机响起来——安柏。
她接起,那头只有地铁进站的轰鸣。
几秒后,安柏的声音混在人潮里传过来:“别跟了。贺总,你公司不忙?”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这种车也不低调。尾数是888的奥迪,瞎子才认不出来。”
电话挂了。
贺婉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瘦高背影刷过闸机,消失在扶梯尽头。
她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四个指甲印,渗着细血丝。
明德中学高二三班。
第二节课上了十分钟,班主任带人进来。
全班四十几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安柏站在讲台边,白衬衫解了一粒扣,旧书包斜挎在肩上。
他跟教室里那些裹着名牌卫衣、脚踩四位数的学生站在一起,像不小心走错片场的群演。
“新同学安柏。”
底下静了一秒,后排有人笑出来:“贫困生走错门了吧?”
安柏没看任何人。
班主任指了指最后排靠窗的空位。
他走过去,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
前排女生回头偷看,正对上他眼睛,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女生慌忙扭回去。
课间,周野来了。
三个人,把安柏桌子围成半圈。
周野坐到他桌面上,脚尖几乎碰到安柏膝盖。
他伸手戳安柏肩膀,一下比一下用力:“喂,穿成这样也敢来明德?你爸是搬砖的,还是你妈——”
安柏握着笔,没抬头。
“我没有爸妈。”
周野来劲了,拔高声音:“孤儿?那你怎么进来的?别是贺婉那个老女人资助的吧?她最会装模作样了。”
安柏抬头了。
那一眼没怒,没恼,冷得极静。像刀尖抵住咽喉之前的那一瞬。
“她不是老女人。”
周野被看得后脊发凉,脸上却更张狂:“哟,护主呢?贺婉在董事会里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资助谁不好资助你?怕是看你长得好看吧——小白脸。”
全班哄笑。
安柏没说话,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什么。
笔尖划过纸页,力透纸背。
撕下,捏成团,塞进兜里。
中午食堂,安柏端着餐盘找角落。
刚走两步,身后一只脚横过来。
他整个身子往前一栽,餐盘没翻,碗里的热汤全泼出来,浇透校服前襟。
周野和他的几个跟班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不好意思啊,脚滑了。”
安柏站直。
热汤顺着布料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空盘去了洗手间。
冷水冲在污渍上,校服紧贴着胸膛,半透明地印出皮肤。
他回到食堂,路过周野那桌时脚步没停,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汤里盐放多了。你肾不好。”
周野一口饭噎住。
下午化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超纲的有机合成推断。
叫了三个人,全站着干瞪眼。
最后老师扶了扶眼镜:“有同学能做吗?”
安柏看着黑板,五秒后举手。
他站起来,声音清冷,没有多余语气。
从逆合成路径讲到官能团转化,整个过程流畅得一气呵成。
老师听得忘了让他坐下,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坐、坐下。非常好。”
周野的脸从第三排扭过来,眼睛发红。
放学,安柏从西门走。
校门外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路边,司机穿西装,拿着牌子。
周野跟几个兄弟出了正门,一眼看见那辆车,又看见安柏远远绕开的背影。
他举起手机,快门对着车牌和安柏,连拍三张。
安柏脚步顿住。
他第一次折返,穿过人群走到周野面前。
“照片删了。”
周野把手机举过头顶:“求我啊。”
安柏盯着他。
五秒。
然后从口袋取出半枚同心锁,古铜色,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放到周野眼前,晃了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压低声,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古玩市场,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张开。
周野瞥了一眼,表情犹豫了一瞬。
安柏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夺手机,点亮屏幕,选中,删除,锁屏,塞回周野手里。
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下次别拍我。”
他转身走了。
背影瘦,但脊背绷得笔直,像把没出鞘的刀。
到家时天已经暗透。
贺婉站在玄关口,手里拎着他那件洗好熨平的校服,汤渍已经没了影。
“第一天怎么样?”
安柏脱鞋,动作停了半拍。他踢掉鞋,没抬头:“还行。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我妈。”
贺婉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说的?”
安柏光着脚踩上木地板,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停住。
“我说不是。”
贺婉脸色刷地白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校服换到另一只手里,指节收得发白。
安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属于少年人的狡黠。
“我说你是我姐。省得他们说你老。”
他转身上楼。
贺婉站在玄关,白色校服抱在怀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嘴角先是压着,后来弯起来,最后低低笑了一声:“臭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