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婉从跑道那头走过来。
踝关节肿了一圈,走一步疼得嘴角抽一下。
“你脚——”安柏站起来,话没说完被她一把按回原地。
“你跑你的,管我脚干嘛。”她从包里掏出一块白毛巾,往他脸上一盖,胡乱擦了两把,“全是汗。”
安柏一把攥住毛巾,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得不像话:“谁让你翻栏杆的。”
“我自己要翻的。”
“你知不知道你脚肿成什么样了!”
“知道。”贺婉蹲下来,手指按了按自己脚踝,嘶了一声,“值。”
周围忽然安静了。
旁边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嘴巴张成O型。
“安柏,你刚才喊她——”
“妈。”安柏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她是我妈。亲的。满意了?”
人群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卧槽——”
“真是母子?!”
“贺婉是他亲妈?周野他爸到底惹了什么神仙——”
安柏不听。
他把毛巾叠了两折,一手攥着,另一只手伸到贺婉胳膊底下,架着往医务室方向走。
贺婉被他半拖半架,单脚跳着跟,嘴里还不消停:“慢点慢点,你妈脚疼。”
“现在知道疼了?”
“不疼。”贺婉闭嘴了。
医务室门口,安柏把她往长椅上一按,蹲下来脱她鞋。
左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皮肤绷得发亮。
校医拿冰袋过来,安柏接过来,自己按在她脚踝上。
“疼不疼?”
“不疼。”
“你刚才还——”
“刚才是刚才。”贺婉低头看他毛茸茸的头顶,发旋偏了两个,手指头伸出去,没落下去,在半空里蜷了蜷,“你呢,胸口还闷不闷?”
安柏手停了。
冰袋按在脚踝上,凉气往上蹿。
“你知道我胸口闷?”
贺婉没接话。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页泛黄的档案纸,诊断栏里一行手写体:心因性胸闷,劳累或情绪波动诱发,建议定期复查。
“你档案我背得比你家门牌号熟。”
安柏把手机推回去,低头继续按冰袋,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运动会散场的时候,高二三班门口堵了好多人。
礼物、零食、饮料堆了一桌子。
还有人塞了信,烫金信封,喷着香水。
安柏进去看了一眼,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进垃圾桶。
几个没走的同学站在门口,脸都绿了。
“我靠,他真扔啊——”
“你不看看人家妈是谁。稀罕你这几十块钱的破零食?”
安柏把书包拉链拉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我是凭成绩进来的,没靠谁。”他靠着门框,扫了一圈走廊上没散干净的人,“所以现在也不用。”
晚上。
别墅二楼,安柏房间。
台灯开到最暗那一档。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白毛巾搭在膝盖上,同心结绣面朝上,手指头沿着绣线来回摸。
贺婉身上的味道——那种老木头混着柑橘的调子——还留在纱布纤维里,闻一口,嗓子眼发紧。
门敲了两下,没等他应,推开了。
“又不锁门。”贺婉端着杯子和果盘进来,浴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弯腰的时候领口敞了一大片。
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人蹲到安柏面前。
“腿伸出来。”
“我自己揉。”
“你揉不揉得到小腿肚子?”
安柏不吭声了。
他把左腿伸出去。
贺婉手掌贴上去,拇指压着脚踝上方那根筋腱,从下往上推。
力道不轻,酸胀从她指头底下泛上来,顺着胫骨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窝。
“嘶——”
“忍着。”她换了个位置,拇指换成四指,掌根压着他小腿肚,慢慢碾,“今天跑太猛了,明天准酸。”
安柏手肘撑着床沿,牙咬在下嘴唇上。
她手指头带着湿气,可能是刚洗过澡,指尖凉,掌心热,推一下,凉热交替往肉里钻。
小腿肚的肌肉绷了又软,软了又绷。
“你手劲怎么这么大。”
“揉面揉出来的。你妈开公司之前,在早餐铺子打过工。”
安柏偏头看她。
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扫着眉骨,下颌线收得利落。
浴袍领口还是敞着,脖子到锁骨那一截皮肤白得晃眼。
“别看了。”
“谁看了。”
“你。”贺婉抬头,手底下一使劲,安柏“啊”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往旁边倒。
“疼!”
“看你还乱瞟。”她哼了一声,手上轻下来,改成揉捏,从脚踝到膝盖窝,一遍一遍。
安柏撑起身,喉结滚了一下。
“妈。”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贺婉手上没停。
“我会疯的。”
她抬起头。
安柏蹲在她面前,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刚揉腿疼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条白毛巾被他攥在手里,同心结的一面贴着掌心,另一面快被他捏烂了。
“瞎说什么。”她伸手抹了一把他的脸,拇指蹭过他颧骨上被汗闷出来的红,“你是我生的。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她打断他,“现在是现在。十六年补不回来,那就往后使劲补。补到你烦。”
安柏把脸埋进她手掌里。鼻梁压在她掌纹上,呼出来的气烫得她手心发痒。
“烦不了。”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贺婉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按在他后脑勺上,顺着发根往上捋。
他才洗过澡,头发软得不像话,手指头插进去就滑。
“烦不了就别废话。”她把他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喝完牛奶睡觉,明天还上课。”
安柏没动。
额头抵着她肩窝,呼吸慢慢匀下来。
浴袍布料底下能听见她心跳,跳得比他稳,一下一下,跟节拍器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你脚还肿吗。”
“不肿了。”
“骗人。”
“那你还问。”
安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离得太近了,鼻尖差点蹭上她的下巴。
他往后仰了两寸,从床头柜上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上唇沾了一圈白。
贺婉伸手抹掉。指腹蹭过去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没躲。
“睡觉。”
“嗯。”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住,没回头。
“明天食堂菜单我发校长了。菜换清淡点,盐减半。”
“你闲的——”
“我闲的。”她拉开门,“晚安。”
门关上。
安柏低头,把毛巾翻了个面。同心结的结心位置,被他攥得起了毛边。
他把毛巾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两枚合在一起的同心锁并排放。
关灯。
黑暗里,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毛巾毛茸茸的边,又碰到锁冰凉的棱角。
嘴唇动了动。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