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了笑，靠在忏悔室的木墙上看着她。
“……所以你那个能力到底是什么。”
“附身呀。”她眨了一下眼，“你也看到了，我的真身其实就是那只史莱姆。我可以附在其他生物的身体里，接管这具身体的行动。但是还是有两个限制的说。”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只能附在刚死不久的女性身上，男的不能附。系统也没跟我解释为什么，反正我试过附不上去。”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就是因为你刚才笑了半天的那个。”
“附身之后会受原主身体的影响，原主是个说话软性格乖的十九岁温柔修女。所以我说话就会变成这样。”
她抬眼瞥了我一下。
“……还有，她好像也是会自慰的那种类型。就、就也是那种会觉得女生身体很舒服的类型。所以我才没忍住……她自己也忍了很久……你明白吧。”
“……你不用解释得那么详细。”
“是你刚才一直在笑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忏悔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靠着木墙没说话，她站在我对面把修女服的袖口理了又理，垂着眼睛也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看我，嘴唇抿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有，就是……”
“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祭坛那边透进来的烛光，话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雪辉，你现在住哪里呀。”
“城东。租的房子。一间房加个灶台，不大。”
“一个人住吗？”
“嗯。”
她又沉默了。
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我，然后又低头。
“……那个。”
“嗯。”
“我可不可以……”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住呀？”说完之后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要求太突然了，她又赶紧补充道：“不是白住的！我会做很多事情，打扫啦洗衣服啦做饭啦都会，修女的工作本来就有这些。而且我也会一点治愈魔术，你要是受伤了我可以帮你处理。还有就是……”
“你先等一下。”我伸手打断她，“你现在不是住在教堂里吗。”
“是住在教堂没错。神父在后院给我安排了一间小房间。”
“那不就得了。”
“但是。”她捏着手指，“那个房间在教堂最后面，后面就是墓地区。晚上风一吹墓地的树枝就会刮窗户，而且蜡烛也不够用，天一黑整条走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说到这里少女抬起眼睛看我，温柔优雅的少女人设此时已经快维持不住了，她给我的感觉正在极速开始往可怜兮兮的方向滑去。
“教堂晚上真的很黑，很大，而且很可怕。”
“你不是修女吗。修女还怕黑。”
“不是我怕，是原主怕。我是被连累的。”
“但你也说是原主想自慰。”
“那个、那个不算。”她的脸又红了一下，“总之就是，我一个人住在那里真的很不安。而且我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了，要是你又跑掉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之后她说“我已经把能说的理由都说完了现在就看你的良心了”，然后无辜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两人对视。
“……行。搬过来可以。”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开正准备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她。
“有条件。”
“什么条件什么条件。”
“第一，我那里很小，你住进来就得遵守我的生活习惯。衣服不能乱丢，灶台用完要擦干净，洗澡水每次都要倒掉balabala……算了你应该不会犯这种错。总之就是别把我那地方弄得跟垃圾堆一样。”
“嗯嗯。还有呢还有呢。”
“第二，做委托的时候我会带上你。你这个治愈魔术如果用得好的话，以后一起刷委托效率能高不少。而且你现在这个状态虽然看上去是个普通修女但本体是只史莱姆，万一真碰上什么危险我可以把你揣兜里带走。”
“好呀好呀。”她点头点得飞快，“那我也算是你的队友了对吧。”
“算半个。等你学会攻击魔术再说。”
“修女不会攻击魔术呀。”
“那就学别的。”
“知道了啦。还有条件吗？”
“还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房租一人一半。梅尔克雷的房租不贵但也不便宜，你住进来就得出你那一份。”
伊莉丝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视线开始往别处飘。
“那个……房租呀……”
她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就开始抬头研究起了忏悔室天花板的木纹。
“这个木头的纹理真好看啊。”
“……”
“伊莉丝。”
“在。”
“你没有钱对吧。”
她肩膀丧气地垮了下去。
“没有。”
“修女这份工作没有薪水的。平时吃的用的都是教堂统一配给的，我身上现在连一枚铜币都没有。”她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望向我，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对着我说：“我这周吃的都是神父剩下的面包，晚饭只吃了半块。刚才自慰也是因为肚子饿了睡不着所以就忍不住去弄了一下下……算了这个不说。总之就是，我现在确实没有钱。但是！”
她往前迈了一步，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地说：“我没有钱只是暂时的。等我习惯了这具身体我就可以出去接委托了，修女也有能做的委托，比如帮人治疗伤口啦，给冒险者上祝福啦，那种不需要打打杀杀的工作我完全可以胜任。到时候我赚了钱不但会把欠你那份补上，还可以请你吃饭……真的！说话算话。”她说完之后察觉到刚才自己把自慰和肚子饿联系在一起这件事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很不合理之后脸又开始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别开目光，就那么红着脸直直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算了。”
“诶？”
“住就住吧。你那份房租我先垫着，等你真的赚到钱再说。”
“……真的可以吗。”
“我刚才已经说了住就住吧。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想笑又不敢笑，最后还是勾着嘴角微微地笑了。
“……谢谢。”
“不用谢，只是，”我又叹了口气，“你搬过来之后别用这种修女语气跟我说谢谢了，你一用这种语气我就觉得下一秒你要开始布道了。”
“可是这个是原主的语气嘛，我也控制不了的。”
“那你就试着控制一下。”
“我努力呀。”她弯着眼睛笑，“但是你要理解，我现在是个十九岁的温柔修女，说话就是这样的。你要是觉得不习惯，就多看看我的脸，习惯了就会觉得可爱的。”
我沉默了一下之后我转身往忏悔室外面走，丢给她一句“你先把你脸上干掉的眼泪痕迹擦干净再跟我说可爱这两个字”。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手忙脚乱翻找手帕的窸窣声和一句幽幽的嘟囔。
“你这个人，该体贴的时候不体贴，不该提的事情偏要提。”
“我听见了。”
“……本来就是让你听见的。”
……
我站在忏悔室门口，背对着她等她收拾完。
烛火在祭坛那边安静地燃着。
过了几分钟她走到我身后，修女服重新穿戴整齐，领巾端正，外袍平整，白色的长发也重新拢好了，刚才那个在手帕上乱翻的狼狈修女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走到忏悔室外面的走廊上拿起靠在墙角的长柄烛台，用烛台底端轻轻敲了敲地面把周围的蜡烛吹灭了几盏，然后侧过头看我。
“那我今晚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早上我去城东找你，你告诉我具体地址。”
“不用。我现在带你去认个门，省得你明天找不到。”
她歪了歪头，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好呀～那走吧走吧～”
她端着烛台往前走了几步，修女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叩响。
走到教堂侧门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烛台挂在门边的壁龛上，然后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傍晚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帽檐下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暮色，对我伸出手。
“那就请多指教啦，室友先生。”
“别叫这个。”
“那叫什么呀。”
“叫名字。雪辉。”
“可是你不是说在外面要用化名吗。”
“你是外面的人吗。”
她闻言愣了一下，笑了。
“……嗯。不是。我是自己人。”她把伸出来的那只手往前又递了递，“走吧走吧，先带我去认门吧……？不对不对，先带我去看看我以后的家。”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摇摇欲坠的修女帽扶正了按在她脑袋上，然后转身推开侧门走进暮色里，她在后面提着裙摆小跑了两步跟上来，和我并肩走在坡道上。
空气里有傍晚炊烟的味道，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草气味。
“……雪辉。”
“嗯。”
“你还没说你的条件有没有第四条呢。比如不许在房间里自慰之类的？先说好，这个我真的不能保证，原主太容易想了，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闭嘴。”
“哦。”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压不住笑意轻轻补了一句。
“那就是默许了对吧。”
我没理她。
她在旁边自顾自地嘿嘿笑了两声。
第二天傍晚，我和伊莉丝坐在城东一家小餐馆靠窗的位置。
桌子不大，面对面坐下之后桌面几乎被碗碟占满了。
我点了几样平时就一直在点的东西。
但是坐在我对面的她，面前堆的东西就有点离谱了……
土豆泥、烤肉、蔬菜汤……吧啦吧啦吧啦一大堆。
“……你到底饿了多久。”
“唔、这个嘛……”她嘴里含着半口面包，赶紧嚼了几下咽下去，回答我道。
“其实也没有很久。就是昨天中午吃了半块面包，晚上因为要收拾行李所以忘了吃，今天早上搬东西搬了一上午，中午你又一直在公会那边排队交委托，我不好意思催你去吃饭……”
“那就是快两天没吃。”
“……差不多。”她小声承认了之后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要说明一下，不是我故意不吃的。原主这个人只要一忙起来就会把吃饭这件事排在最后面，我是被影响……”
“行了，吃你的。”
我用筷子把炖菜里的胡萝卜夹出来丢在她盘子里。她低头看了看多出来的胡萝卜，又抬眼看了我一下，弯起眼睛笑了。
“谢谢～”
“不用谢，我不吃胡萝卜。”
“……你就不能偶尔骗我一下说是特意夹给我的吗。”
“下次注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那盘土豆泥。
我靠着椅背喝了口麦酒，看着她吃相不算难看，吃东西却是很快，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半天咽下去，不知道怎么吃的这么快的。
“雪辉你不吃吗？”
“我吃我的。”
“可是你只点了一份炖菜和面包。”
“够吃就行。”
“但是你白天做了那么多事，又是搬东西又是跑公会，光吃面包顶不住的呀。”
“我又不是两天没吃饭。”她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一时不知该反驳还是该继续吃。
窗外的天色慢慢地暗了下去。
她吃了很久之后终于放下叉子，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修女的谢餐词。
“这家店的东西真好吃……比我之前在教堂吃的都好多了。”
“神父不是会分你面包吗。”
“是分呀。但是就是很普通的那种，而且每次吃的时候都凉了。”
“那你怎么不自己热一下。”
“教堂后院的厨房不给见习修女用的。神父说那是他专用的。”
“……你们教堂规矩还挺多。”
“对呀对呀，而且晚上还不能出门，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便碰祭坛上的圣器之类……这些就算了，最过分的是连用教会经费买蜡烛都要写申请书。有一次我想多拿一根蜡烛回房间看书，结果被他念叨了好久好久。”她说到这里大概是觉得自己在抱怨教堂，赶紧正了正表情，把修女帽檐往下拉了拉。
“好啦不说这个了。你刚才问我饿了多久，我回答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问什么。”
她把手肘搁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看着我：“你刚才说中午在公会排队交委托。今天不是周末呀，交委托的人应该不多。”
“是不多。”
“那你排了多久。”
“……两个小时。”
“这么久的吗！”
“碰到个不会用公会终端的新手，一个人占了十分钟，后面排了七八个人。然后窗口的大姐又去吃饭了，换了个新人来顶着，效率更慢。”
“那你就一直站在那里等？”
“不然呢。委托交了才能结报酬。”
“你可以先去吃饭呀，回来再交。”
“……也是。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看着我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她不傻，自然是听得出来这不是“没想那么多”的问题。
是我这半年来已经习惯了先把正事办完再顾自己这种节奏，一餐两餐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但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少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以后我帮你排队。”
“……什么。”
“我说，以后你去公会的时候，排队的事就交给我。反正修女站在那里也不碍事，别人看到了还会觉得我是去做慈善活动的。你呢就去街对面那家面包店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填饱肚子，等我排到了再过去。”
“你会用公会终端吗。”
“……不会。”
“那你排什么。”
“学呀，我大不了看你操作两次就会了。”她看着我“而且我也确实想帮你做点事。不全是抢你工作，我昨天在神父面前说了今天开始暂时不在教堂工作要去外面修行，他现在以为我在外面帮冒险者做免费治疗。总不能白吃白住呀。”
“你不是说了以后接委托赚钱补房租吗。”
“那是以后嘛。现在还没学会呢。”
她托着腮看我，显然对我这里的事儿很是好奇。
“好啦不说公会的事了，我之前不是说要跟你讲这半年的事吗。”
她收起开玩笑和八卦的心思。
“就是附身的事，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只能附在刚死不久的女性身上吗。但其实不只是性别限制。我附身之后，这具身体的存活状态会直接影响到我本体的存活。如果宿主死了而我还没脱离，我就会跟着一起死。”
“史莱姆状态下的你是你的本体对吧？”
“……嗯。”
“那你之前在墓园那个样子，是因为上一具身体死了？”
她点了点头：“上一具不是人，是只猫。”
“猫。”
“对。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找人类的身体，也没有经验。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村子外面，旁边刚好有只刚死掉的野猫，我想着先附上去再说，至少比史莱姆状态方便行动。结果猫的身体不适合长期附身，又找不到合适的食物，加上伤太重了。撑了没几天就不行了。”
“猫的身体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虚弱了，等它死了之后我脱离出来，那时候附近没有水也没有尸体，我只能干缩着。往村子方向爬了很久才爬到墓园，以为墓地附近会有水源……结果那里比村子还干。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大概要在那个墓碑旁边变成史莱姆干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眼前的少女。
“……你现在这具身体呢。”
“什么？”
“修女的。会不会也像猫那样突然就不行了。”
她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我的意思，连忙对我保证道：“这个不会的。上次附猫的时候经验不足，选错了宿主所以才出事。这次不一样。这具身体很完整而且很健康，死亡原因是突发性的魔力逆流，原主本身也会一点治愈魔术，但你听我说，这种事情概率很低的，而且我这次附身的时候反复确认过了，全身没有旧伤没有隐疾，身体机能正常。”
“吃东西会好好消化，受伤了会自动愈合，累了会想睡觉，睡饱了就会精神，和活人没有区别，所以不会出现突然死掉的情况。我保证。”
我看着她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吃面包时蹭的黄油，叹了口气。
“……你保证最好有用。要是你在路上突然变成史莱姆掉出来，旁边刚好有人经过看到，我还得跟人解释为什么我旁边的修女突然变成了一团金色的粘液。”
“那个……那个你不用担心。我脱离宿主的时候只会从耳朵里出来，而且体积很小，塞进兜里就没人看得见了。上次在忏悔室是因为我已经脱离完了你才看到的。正常情况下整个过程很快，不会被人发现的。”
“我不是在问你怎么藏。我是在说，要是你不想哪天又缩成拳头大在别人墓碑旁边等风干的话，自己多注意身体。”
她本来准备了一堆解释的话，听到我这一句之后忽然安静了。
“……我知道的。这次不会了。”少女的表情我没看，语气听着好像做错了在认错一般。
安静了几秒，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麦酒喝完。
“还有，你史莱姆那个状态也得想办法改善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我。
“……什么？”
“你说什么。上次在忏悔室我给你查状态的时候，面板上挂了好几个持续性的debuff。脱水是解决了，但魔力枯竭和衰弱那两项现在还亮着黄灯对吧。你现在附在修女身上看起来正常，但本体那些负状态一直在，时间长了迟早会出事。而且你连脱离出来晒太阳都做不到，稍微干一点就开始裂，找时间得去公会那边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道具或者药水能给史莱姆状态用的。你这种特殊的史莱姆可能需要专门的东西，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说完之后我转过头来看她，发现她正盯着我。
她眼睛光线微动，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之后，少女低下了头，我也看不到她的神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