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回来以后,我病了一场。
不严重,就是发烧,烧了三天。张妈说我是在伦敦淋了雨,我心里知道不是——是某种东西烧完了,剩下的灰烬在往外冒。
病好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所有跟韩雾有关的东西,收进一个箱子里。
那副黑手套,那套只剩五张的唱片,那本扉页上写着“练琴别偷懒”的谱子,那枚银色的音符胸针,那盒松香,那把弓。
还有那把黑伞。
我把箱子封好,塞进床底下。
然后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琴房,练到八点。
上午上课,下午练琴,晚上听录音、写作业、读谱。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填得连一分钟的空都没有。
我不接电话。
韩雾打过两次,是打到韩家座机上的。张妈跟他说我在练琴,他说好,就挂了。
第三次,他打了我的手机。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十秒钟,按掉了。
他发了一条短信:“你还好吗?”
我没回。
半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在苏州,明天走。”
我还是没回。
那天晚上,我练琴练到凌晨一点。
回到房间,我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的短信,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发来的:
“我在你楼下站了两个小时,灯一直亮着。”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车不在,人不在。
只有路灯把空荡荡的巷子照得很亮。
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一个国家级的比赛金奖。
颁奖那天,我在台上,举着奖杯,看着台下。人很多,闪光灯很多,掌声很多。
我忽然很想哭。
我想,如果父亲在,他会说什么?
我想,如果韩雾在呢?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大四那年,我考上了北京那所音乐学院的硕士研究生。
那是全国最好的地方。老师说,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
我去办手续那天,韩奶奶在后进的院子里叫我。
“进来。”
我走进去。
她坐在藤椅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那支白玉簪子还是别在鬓角上。唱机在转,还是《牡丹亭》。
“你考上了。”她说。
“是。”
“什么时候走?”
“九月。”
她点了点头。
“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她说。
她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过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卡里有三十万。”她说,“是你爸妈的抚恤金和保险,我帮你存了几年,连本带利。你爸那个房子,我让人看着,租金也在这个卡里。”
我握着那张卡,手在抖。
“奶奶……”
“别哭。”她说,“我还没死呢。”
我忍住眼泪。
“你在我们家住了六年。”她说,“六年,我没亏待过你,也没对你好过。你恨不恨我?”
我说:“不恨。”
“你恨。”她说,“那天晚上的事,你恨我。”
我没说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我不后悔。”她说。
“什么?”
“我不后悔拆散你们。”她说,“许枝,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我做的这件事,不是在害你。”
我说:“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她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年你生病,烧到四十度。”她说,“他半夜从伦敦飞回来,跪在我床前,跟我谈了一个小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只想要你一个人。”韩奶奶说,“他说他不读书了,不去欧洲了,不接班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跟他说,你拿什么要?”她说,“你住的是韩家的房子,花的是韩家的钱,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你连自己的耳朵都治不好,你凭什么说你要她?”
“奶奶……”
“我还跟他说了另一句话。”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浑浊,但很亮。
“我说,你别忘了,是你害死了她爸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唱针在黑胶上转动的沙沙声。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您……您说什么?”
韩奶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了。”她说。
不是问句。
“您早就知道。”我说。
“我一开始就知道。”她说,“那份认定书,是我让人复印了,塞进你爸那些谱纸里的。”
我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说,“但不是从他嘴里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就会原谅他。你要是自己发现的,你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您……”我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奶奶走回藤椅边,坐下。
“因为我不能让他娶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毁了你。”
她说得很平静。
“他这辈子,会背着这件事过一辈子。”她说,“他每天睡着的时候,是你爸妈的脸;他醒来的时候,还是你爸妈的脸。你要是跟了他,你就得跟他一起背着。他背得动,你背不动。”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您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韩奶奶闭上眼睛。
“因为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你们自己断。”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许枝。”
“嗯。”
“你拉得很好。”她说,“比他拉得好。”
我说:“奶奶。”
“嗯?”
“我不恨您。”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
“去吧。”她说,“北京冷,多穿点。”
我走的那天,她没有送我。
我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
石榴树的叶子黄了。
九月的北京,天很高,风很干。
我住进了一间六平米的宿舍,跟三个女孩挤在一起。学校的琴房要排队,我每天五点去排第一个。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每天走二十分钟去琴房,手冻僵了,就在热水里泡一泡。
第一年,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第二年,我进了学校的室内乐团,跟着乐团去了德国、奥地利、捷克。
第三年,我在国家大剧院拉了独奏。
拉的是巴赫的《第六组曲》。
谢幕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响。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州那个小院里,一个老太太闭着眼睛说:“再来一遍。”
散场以后,我在后台卸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许枝。”
我手里的化妆棉掉在了桌上。
那个声音我听了那么多次,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没说话。
“你在北京。”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张妈。”
我没说话。
“今天的演出,”他说,“我在场。”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在第七排。”他说,“第八个座位。”
我说:“我没看见你。”
“我知道。”
我的手在抖。
“韩雾。”我说。
“嗯。”
“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拉得很好。”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你变了。”他说。
我说:“人都会变。”
“嗯。”
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有车声,有英文的广播。
“你在哪儿?”我问。
“伦敦。”
“哦。”
“我下周回国。”他说,“苏州。”
我说:“哦。”
“你有空吗?”他问,“我……”
我说:“没空。”
那边静了。
“我下周有演出。”我说,“下下周也有。再下下周要去上海。”
“那……”
“韩雾。”我说。
“嗯?”
“我挂了。”
我说完,手指按在挂断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我等着。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好。”他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化了妆,穿着黑色的演出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删了。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