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枝 - 第16章 北京

从伦敦回来以后,我病了一场。

不严重,就是发烧,烧了三天。张妈说我是在伦敦淋了雨,我心里知道不是——是某种东西烧完了,剩下的灰烬在往外冒。

病好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所有跟韩雾有关的东西,收进一个箱子里。

那副黑手套,那套只剩五张的唱片,那本扉页上写着“练琴别偷懒”的谱子,那枚银色的音符胸针,那盒松香,那把弓。

还有那把黑伞。

我把箱子封好,塞进床底下。

然后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琴房,练到八点。

上午上课,下午练琴,晚上听录音、写作业、读谱。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填得连一分钟的空都没有。

我不接电话。

韩雾打过两次,是打到韩家座机上的。张妈跟他说我在练琴,他说好,就挂了。

第三次,他打了我的手机。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十秒钟,按掉了。

他发了一条短信:“你还好吗?”

我没回。

半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在苏州,明天走。”

我还是没回。

那天晚上,我练琴练到凌晨一点。

回到房间,我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的短信,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发来的:

“我在你楼下站了两个小时,灯一直亮着。”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车不在,人不在。

只有路灯把空荡荡的巷子照得很亮。

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一个国家级的比赛金奖。

颁奖那天,我在台上,举着奖杯,看着台下。人很多,闪光灯很多,掌声很多。

我忽然很想哭。

我想,如果父亲在,他会说什么?

我想,如果韩雾在呢?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大四那年,我考上了北京那所音乐学院的硕士研究生。

那是全国最好的地方。老师说,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

我去办手续那天,韩奶奶在后进的院子里叫我。

“进来。”

我走进去。

她坐在藤椅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那支白玉簪子还是别在鬓角上。唱机在转,还是《牡丹亭》。

“你考上了。”她说。

“是。”

“什么时候走?”

“九月。”

她点了点头。

“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她说。

她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过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卡里有三十万。”她说,“是你爸妈的抚恤金和保险,我帮你存了几年,连本带利。你爸那个房子,我让人看着,租金也在这个卡里。”

我握着那张卡,手在抖。

“奶奶……”

“别哭。”她说,“我还没死呢。”

我忍住眼泪。

“你在我们家住了六年。”她说,“六年,我没亏待过你,也没对你好过。你恨不恨我?”

我说:“不恨。”

“你恨。”她说,“那天晚上的事,你恨我。”

我没说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我不后悔。”她说。

“什么?”

“我不后悔拆散你们。”她说,“许枝,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我做的这件事,不是在害你。”

我说:“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她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年你生病,烧到四十度。”她说,“他半夜从伦敦飞回来,跪在我床前,跟我谈了一个小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只想要你一个人。”韩奶奶说,“他说他不读书了,不去欧洲了,不接班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跟他说,你拿什么要?”她说,“你住的是韩家的房子,花的是韩家的钱,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你连自己的耳朵都治不好,你凭什么说你要她?”

“奶奶……”

“我还跟他说了另一句话。”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浑浊,但很亮。

“我说,你别忘了,是你害死了她爸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唱针在黑胶上转动的沙沙声。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您……您说什么?”

韩奶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了。”她说。

不是问句。

“您早就知道。”我说。

“我一开始就知道。”她说,“那份认定书,是我让人复印了,塞进你爸那些谱纸里的。”

我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说,“但不是从他嘴里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就会原谅他。你要是自己发现的,你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您……”我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奶奶走回藤椅边,坐下。

“因为我不能让他娶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毁了你。”

她说得很平静。

“他这辈子,会背着这件事过一辈子。”她说,“他每天睡着的时候,是你爸妈的脸;他醒来的时候,还是你爸妈的脸。你要是跟了他,你就得跟他一起背着。他背得动,你背不动。”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您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韩奶奶闭上眼睛。

“因为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你们自己断。”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许枝。”

“嗯。”

“你拉得很好。”她说,“比他拉得好。”

我说:“奶奶。”

“嗯?”

“我不恨您。”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

“去吧。”她说,“北京冷,多穿点。”

我走的那天,她没有送我。

我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

石榴树的叶子黄了。

九月的北京,天很高,风很干。

我住进了一间六平米的宿舍,跟三个女孩挤在一起。学校的琴房要排队,我每天五点去排第一个。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每天走二十分钟去琴房,手冻僵了,就在热水里泡一泡。

第一年,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第二年,我进了学校的室内乐团,跟着乐团去了德国、奥地利、捷克。

第三年,我在国家大剧院拉了独奏。

拉的是巴赫的《第六组曲》。

谢幕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响。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州那个小院里,一个老太太闭着眼睛说:“再来一遍。”

散场以后,我在后台卸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许枝。”

我手里的化妆棉掉在了桌上。

那个声音我听了那么多次,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没说话。

“你在北京。”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张妈。”

我没说话。

“今天的演出,”他说,“我在场。”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在第七排。”他说,“第八个座位。”

我说:“我没看见你。”

“我知道。”

我的手在抖。

“韩雾。”我说。

“嗯。”

“你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拉得很好。”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你变了。”他说。

我说:“人都会变。”

“嗯。”

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有车声,有英文的广播。

“你在哪儿?”我问。

“伦敦。”

“哦。”

“我下周回国。”他说,“苏州。”

我说:“哦。”

“你有空吗?”他问,“我……”

我说:“没空。”

那边静了。

“我下周有演出。”我说,“下下周也有。再下下周要去上海。”

“那……”

“韩雾。”我说。

“嗯?”

“我挂了。”

我说完,手指按在挂断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我等着。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好。”他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化了妆,穿着黑色的演出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删了。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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