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韩奶奶倒在地上。
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张妈跪在她旁边,一边掐人中一边哭。
韩玉从楼上冲下来,身上的T恤都没穿好。
“叫救护车!”他喊。
“打了打了!”张妈哭着说。
韩雾站在楼梯口。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
“韩雾。”
他没看我。
“韩雾!”
他这才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慌,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别下来。”他说。
“什么?”
“你上去。”他说,“回你房间。”
“可是奶奶——”
“上去。”
我说:“韩雾——”
“许枝。”他说,“听话。”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
韩奶奶被抬上车,韩爷爷跟着,张妈跟着。韩玉也要跟,被韩雾拦住了。
“你留家里。”韩雾说。
“哥——”
“留家里。”
救护车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白秀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围巾。
“怎么回事?”她问,“我下来的时候,奶奶就已经……”
韩雾没理她。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回房间。”他说。
我说:“我要去看看奶奶。”
“我去看。”
“我也要去。”
“许枝。”
我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那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某种比这些都要沉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知道自己会后悔一辈子的事,但他必须做。
“你回去。”他说,“等我回来。”
我说:“你回来跟我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坐着。
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八点。
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雪停了,天阴着,屋檐上挂着冰棱,一滴一滴地化水。
六点多的时候,韩玉来敲我的门。
“枝枝。”
我没应。
“奶奶醒了。”他说,“医生说是一时气血上涌,没什么大事,但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打开门。
“我哥呢?”我问。
“在奶奶病房里。”
“他们在说什么?”
韩玉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
“我听不太清。”他说,“奶奶让人把门关上了,谁都不让进。我站在外面,听见摔了个杯子。”
“还听见什么了?”
“听见奶奶说……”
“说什么?”
韩玉咬了咬嘴唇。
“她说:‘我从未想过你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还说:‘你是长子,如今我们家风雨飘摇,你觉得你的未来能由你做主吗?’”
“还有呢?”
“还有一句。”韩玉说。
“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说:‘你觉得你以前干的好事,她知道了能接受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好事?”我问。
韩玉摇头。
“我不知道。”
“你听见了。”
“我只听见这一句。”他说,“后面的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然后我哥说了什么,奶奶就哭了。”
“你哥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八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从房间的窗户往下看,看见韩雾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进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
我在窗帘后面站着,没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正厅。
我听见楼下有说话声——韩爷爷的,张妈的,白秀的。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上楼。
他来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
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眼睛很红,下巴上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很干,裂了一道口子。
“韩雾。”我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然后他说:“我走了。”
我说:“你去哪儿?”
“欧洲。”
“什么时候?”
“今晚。”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今晚?”我说,“奶奶还在医院。”
“医生说没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跟我说句话?你为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许枝。”他说。
“你以前说过你会回来的。”我说,“你说了好多次。”
“我知道。”
“你说了你会等我长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许枝。”他打断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对不起。”
我说:“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沉默了。
“我要听的不是这三个字。”
“我只能说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
“韩雾,”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整个人僵住了。
“奶奶说的那句话,”我说,“‘你以前干的好事’——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别问。”他说。
“我为什么不能问?”
“许枝。”
“我问你!”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有人走动的声音,张妈在喊什么。
他忽然抬手,像是想碰我的脸。
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你走吧。”他说。
“什么?”
“你回房间。”
“韩雾——”
“回房间。”他说,“别送我。”
我说:“我不送你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楼下走。
我跟在他后面。
“韩雾!”我喊。
他没停。
我跑下楼,跑到院子,跑到巷口。
那辆车停在那儿,司机已经发动了。
他站在车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韩雾!”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只穿着毛衣,光着脚。
雪在脚下,冰凉。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在巷口拐弯,消失。
第二次了。
他第二次这样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站到浑身没有知觉。
后来是张妈把我拖回去的。
她一边给我灌热水一边哭:“枝枝啊,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你光着脚就跑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牙齿在打颤。
“张妈,”我说,“我爸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张妈的手停了一下。
“别说了。”她说,“别说了,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看见父亲在书房写谱子,看见母亲在门口换鞋,看见那把黑伞,看见韩雾站在雨里,看见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我看见奶奶倒在地上。
我听见她说:“你觉得你以前干的好事,她知道了能接受吗?”
我一遍一遍地想,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想到他欠父亲的那句话——“我欠你父亲的”。
我想到他耳朵上的那个病历。
我想到他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磕的三个头。
这些东西像碎片,在我的脑子里转,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第二天,我烧得更厉害了。
韩奶奶从医院回来了,住在后进的院子里,闭门谢客。
她没有来看我。
张妈跟我说,奶奶说了,让我好好养病,不要去打扰她。
第三天,我烧到说胡话。
我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喊韩雾。
张妈守了我一天一夜,眼睛都熬红了。
第三天晚上,我烧到四十度。
我躺在床上,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天花板在转,窗户在转,那把挂在墙上的大提琴在转。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遥远,像从水的另一头传过来。
我听见张妈在哭。
我听见有人说:“不能这样,再烧下去要烧坏脑子。”
我听见韩玉的声音:“那怎么办?!”
我听见张妈说:“司机不在,车不在……”
然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