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前两年,我过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在上海读大一、大二,每周五下午坐火车回苏州,周日晚上再回去。韩奶奶说来回跑太累,让我别回了,我说不累。
我知道我为什么回。
因为那栋老宅里有电话,有张妈炖的汤,有后进院子里那台老唱机。因为韩雾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打座机。
他很少打。
但每次打,我都能赶上。
后来张妈跟我说,那是他提前跟她约的时间。
“他每次都说,这个点,枝枝应该在。”
那些电话都很短。
他问我手好了没有,琴练得怎么样,课难不难。
我一一答了。
他问完了,就没话说了,听我在这边讲一些学校里的事,讲到一半,他那边有人叫他,他就说“我挂了”。
有一次,我问他:“你那边几点?”
“凌晨三点。”
“你还没睡?”
“刚开完会。”
我说:“那你睡吧。”
他说:“没事。”
那次我们聊了四十分钟。
那是我记忆里最长的一次通话。
他跟我讲伦敦的雨,讲他父母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讲他有一次在酒会上端错了杯子,把红酒倒进了别人的香槟里。
他讲得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他的世界。
“你什么时候回来拉琴?”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拉不了了。”他说。
“为什么?”
“手生了。”
“练练就好了。”
“不是手生。”他说,“是听不出来。”
我说:“什么听不出来?”
“音。”他说,“我听不出我拉得准不准。”
我想起那天在琴房门外,他反复拉那个升fa。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韩雾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
“那你去医院看看。”我说。
“看过了。”
“医生说怎么说?”
“说治不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治不了?”
“神经性的。”他说,“慢慢来,会越来越差。”
我说:“那……那你去治啊。国外不是有更好的医生吗?”
“在治。”
“有用吗?”
“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
我握着话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跟我爸妈说。”他说。
“为什么?”
“他们知道了,会让我回来。”他说,“回来了,就出不去了。”
我说:“回来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许枝,”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只能自己走的。”
那年秋天,事情开始变了。
起因是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从上海回来,路过正厅后面的小客厅,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韩奶奶和一个来串门的太太。
我本来要走过去,但那个太太提到了一个名字。
“……雾儿那孩子,现在出息了。”她说,“听说在欧洲那边,一个人管着两个公司?”
“管什么管,”韩奶奶说,“他爸让他历练历练。”
“那也是本事。”那太太笑,“我听说啊,白家那个姑娘,跟他在一个地方?”
韩奶奶“嗯”了一声。
“白家那个,我见过,长得是真体面,人也懂事。听说她爸跟你们家在欧洲那边还有生意往来?”
“有。”
“那多好。”那太太说,“门当户对,又都在一处,互相有个照应。你跟雾儿说了没有?”
“说了。”
“他怎么说?”
韩奶奶沉默了一下。
“他没说。”她说,“他那个人,你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那就是默认了。”那太太笑起来,“我看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男孩子嘛,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你等着抱重孙子吧。”
我在门外站着,手里的书包带子勒进肉里。
我走开了。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我一直不敢做的事。
我拨了那个号码。
是凌晨一点多,但我顾不上了。
电话响了七声。
第八声的时候,通了。
“喂?”
是个女声。
很年轻,很清亮,带着一点笑意,像刚从什么高兴的事情里抬起头来。
“请问……”我说。
“你找韩雾吗?”她说。
我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他、他在吗?”
“他在洗澡。”她说,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是谁呀?”
我说:“我是他……我姓许。”
“哦——”她拖长了声音,“我知道了。你是枝枝吧?”
我愣住了。
“他跟我提过你。”她说,“他说家里有个妹妹,琴拉得特别好。”
妹妹。
我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你……你是?”
“我叫白秀。”她说,“我在这儿陪他处理点事。他今天累了,一回来就睡了,这会儿在洗澡。”
她在陪他。
凌晨一点多,她在陪他。
“你要留个话吗?”白秀问,“他出来我跟他说。”
我说:“不用了。”
“那你早点休息呀。”她说,“这么晚了,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
我说:“好。”
“拜拜。”
“拜拜。”
电话挂了。
我握着话筒,坐在床边,听了很久的忙音。
那声音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我的手腕。
我把话筒放回去,坐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那套唱片,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巴赫。我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共十二张。
我拿起第一张,用手指把唱片掰断了。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掰到第七张的时候,我的手被塑料边缘划破了,血滴在唱片上。
我看着那滴血,忽然停住了。
我把剩下的唱片放回盒子里,把掰断的那些扫进垃圾桶,用纸把桌上的血擦干净,把手指包好。
然后我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饭。
韩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没睡好。”
“琴练太晚了?”
“嗯。”
“练琴是好事。”她说,“别伤了身子。”
我低着头喝粥。
粥很烫,我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后,碗底剩了一层米汤,我的眼泪掉进去,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从那天起,我开始躲着他的电话。
他打来,张妈叫我去接,我说我不在。
有一次张妈说:“枝枝,雾少爷说,他下个月回来。”
我说:“哦。”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高兴不高兴?”
我说:“高兴。”
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高兴”这两个字后面。
十一月,他定了回国的日期。
十二月十八号。
韩奶奶跟张妈说的时候,我在走廊上扫地,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把韩雾这几年来送我的所有东西,都找了出来。
那副黑手套。
那套唱片断了一半,我把剩下的收好。
那把修好的弓——他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据说是一个老工匠手工做的。
那本《巴赫无伴奏组曲》的谱子,扉页上有他写的一行字:“给许枝,练琴别偷懒。”
还有那把黑伞。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摆了一整床。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想给谁都行。
但这些,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