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枝 - 第11章 电话

大学的前两年,我过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在上海读大一、大二,每周五下午坐火车回苏州,周日晚上再回去。韩奶奶说来回跑太累,让我别回了,我说不累。

我知道我为什么回。

因为那栋老宅里有电话,有张妈炖的汤,有后进院子里那台老唱机。因为韩雾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打座机。

他很少打。

但每次打,我都能赶上。

后来张妈跟我说,那是他提前跟她约的时间。

“他每次都说,这个点,枝枝应该在。”

那些电话都很短。

他问我手好了没有,琴练得怎么样,课难不难。

我一一答了。

他问完了,就没话说了,听我在这边讲一些学校里的事,讲到一半,他那边有人叫他,他就说“我挂了”。

有一次,我问他:“你那边几点?”

“凌晨三点。”

“你还没睡?”

“刚开完会。”

我说:“那你睡吧。”

他说:“没事。”

那次我们聊了四十分钟。

那是我记忆里最长的一次通话。

他跟我讲伦敦的雨,讲他父母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讲他有一次在酒会上端错了杯子,把红酒倒进了别人的香槟里。

他讲得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他的世界。

“你什么时候回来拉琴?”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拉不了了。”他说。

“为什么?”

“手生了。”

“练练就好了。”

“不是手生。”他说,“是听不出来。”

我说:“什么听不出来?”

“音。”他说,“我听不出我拉得准不准。”

我想起那天在琴房门外,他反复拉那个升fa。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韩雾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

“那你去医院看看。”我说。

“看过了。”

“医生说怎么说?”

“说治不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治不了?”

“神经性的。”他说,“慢慢来,会越来越差。”

我说:“那……那你去治啊。国外不是有更好的医生吗?”

“在治。”

“有用吗?”

“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

我握着话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跟我爸妈说。”他说。

“为什么?”

“他们知道了,会让我回来。”他说,“回来了,就出不去了。”

我说:“回来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许枝,”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只能自己走的。”

那年秋天,事情开始变了。

起因是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从上海回来,路过正厅后面的小客厅,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韩奶奶和一个来串门的太太。

我本来要走过去,但那个太太提到了一个名字。

“……雾儿那孩子,现在出息了。”她说,“听说在欧洲那边,一个人管着两个公司?”

“管什么管,”韩奶奶说,“他爸让他历练历练。”

“那也是本事。”那太太笑,“我听说啊,白家那个姑娘,跟他在一个地方?”

韩奶奶“嗯”了一声。

“白家那个,我见过,长得是真体面,人也懂事。听说她爸跟你们家在欧洲那边还有生意往来?”

“有。”

“那多好。”那太太说,“门当户对,又都在一处,互相有个照应。你跟雾儿说了没有?”

“说了。”

“他怎么说?”

韩奶奶沉默了一下。

“他没说。”她说,“他那个人,你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那就是默认了。”那太太笑起来,“我看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男孩子嘛,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你等着抱重孙子吧。”

我在门外站着,手里的书包带子勒进肉里。

我走开了。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我一直不敢做的事。

我拨了那个号码。

是凌晨一点多,但我顾不上了。

电话响了七声。

第八声的时候,通了。

“喂?”

是个女声。

很年轻,很清亮,带着一点笑意,像刚从什么高兴的事情里抬起头来。

“请问……”我说。

“你找韩雾吗?”她说。

我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他、他在吗?”

“他在洗澡。”她说,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是谁呀?”

我说:“我是他……我姓许。”

“哦——”她拖长了声音,“我知道了。你是枝枝吧?”

我愣住了。

“他跟我提过你。”她说,“他说家里有个妹妹,琴拉得特别好。”

妹妹。

我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你……你是?”

“我叫白秀。”她说,“我在这儿陪他处理点事。他今天累了,一回来就睡了,这会儿在洗澡。”

她在陪他。

凌晨一点多,她在陪他。

“你要留个话吗?”白秀问,“他出来我跟他说。”

我说:“不用了。”

“那你早点休息呀。”她说,“这么晚了,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

我说:“好。”

“拜拜。”

“拜拜。”

电话挂了。

我握着话筒,坐在床边,听了很久的忙音。

那声音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我的手腕。

我把话筒放回去,坐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那套唱片,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巴赫。我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共十二张。

我拿起第一张,用手指把唱片掰断了。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掰到第七张的时候,我的手被塑料边缘划破了,血滴在唱片上。

我看着那滴血,忽然停住了。

我把剩下的唱片放回盒子里,把掰断的那些扫进垃圾桶,用纸把桌上的血擦干净,把手指包好。

然后我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饭。

韩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没睡好。”

“琴练太晚了?”

“嗯。”

“练琴是好事。”她说,“别伤了身子。”

我低着头喝粥。

粥很烫,我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后,碗底剩了一层米汤,我的眼泪掉进去,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从那天起,我开始躲着他的电话。

他打来,张妈叫我去接,我说我不在。

有一次张妈说:“枝枝,雾少爷说,他下个月回来。”

我说:“哦。”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高兴不高兴?”

我说:“高兴。”

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高兴”这两个字后面。

十一月,他定了回国的日期。

十二月十八号。

韩奶奶跟张妈说的时候,我在走廊上扫地,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把韩雾这几年来送我的所有东西,都找了出来。

那副黑手套。

那套唱片断了一半,我把剩下的收好。

那把修好的弓——他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据说是一个老工匠手工做的。

那本《巴赫无伴奏组曲》的谱子,扉页上有他写的一行字:“给许枝,练琴别偷懒。”

还有那把黑伞。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摆了一整床。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想给谁都行。

但这些,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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