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机票,我改了三次。
第一次改到三月,第二次改到五月,第三次改到七月。
每一次改期,我都在电话里跟客服说同一个理由:“个人原因。”客服每次都很客气,说好的,女士,手续费会从您的卡里扣除。
我不是不敢去。
我只是不知道去了以后,我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那五个月里,我把那份认定书读了无数遍。
我读到能背下来每一个字。
我知道了那辆货车的车牌号,知道了当时的天气,知道了事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和我父亲怀表停住的时间,四点十七分,相差三十七分钟。
这三十七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也不知道那份复印件是谁放进我父亲的谱纸里的。
我猜是他。
我还猜,他是在我搬到韩家以后,偷偷放进去的——不,不对,谱纸是跟着我从那个家里搬出来的,那十七捆纸,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那就是更早。
那就是他在我还没决定跟他走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份东西塞了进去。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让我有一天知道。
五个月里,我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他也没有。
我们像两个沉在不同深度水里的人,各自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浮上去。
六月,我办完了大二的所有考试。
七月八号,我飞了伦敦。
飞机落地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希思罗机场很大,人很多,我推着行李车走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我订了一间很小的旅馆,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一百二十英镑一晚,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窗户。我放下行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他的号码我没有存,但我背得出来。
我拨了三次,都没拨出去。
我不敢。
我怕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我想当面说。
我想看着他的眼睛说。
第二天,我去了他公司地址。
那是从白秀那里听来的——她去年过年时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句,说他们在骑士桥那边有间办公室。
我记下了,在地图上搜了三个小时,找到了。
那是一栋灰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门口有保安。
我在对面的街道上,从早上九点站到下午一点。
我没敢进去。
第三天,我又去了。
第四天,我在街角的咖啡店坐了一整天,看着那栋楼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第五天,我终于看见了。
下午四点,他从楼里出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比一年前瘦了,肩膀更宽了,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是稳,现在是快,每一步都像在赶什么。
他走下台阶,站在路边。
然后他停住了,抬头看天。
天在下雨。
不是小雨,是那种说来就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玻璃上、车顶上、人行道上,一秒钟就把整条街浇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我看着他抬手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
我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我站起来,想跑过去。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从楼里追了出来。
是白秀。
她撑着一把伞,跑下台阶,跑到他身边,把伞举到他头顶。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笑着说了句什么,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他没打领带,那动作只是碰了碰他的衣领。
他也笑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低下了头,跟她说话。
那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样子。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样子——即使不是,在别人眼里,也是。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街这头,浑身湿透。
我手里也有伞——那把黑伞,我从苏州带来的。我撑开了,又合上了。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等他抬头,等他往这边看一眼,等他看见街对面那个撑着一把旧黑伞的中国女孩。
他一直没有看。
四点二十,雨小了一点。
他跟白秀说了句什么,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白秀先上车,他跟着弯腰。
就在他的头要低进车里的那一瞬间,我喊了出来。
“韩雾!”
声音很大。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在雨里、在车流里,穿透得像一把刀。
我看见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停在车门口,头还低着。
我跳下人行道,往街道中间跑。
“韩雾!”
一辆车按喇叭,刺耳地响了一声。
我看见白秀从车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看清楚了——我看清楚了她的手。
她的手,伸向他的耳朵。
她伸手,从他耳后摘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肉色的东西,比指甲盖大一点。她把它摘下来,放进自己手心里,握住了。
助听器。
她把他的助听器摘了。
他没回头。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出租车开走了。
我站在马路中间,浑身湿透,雨水从我的头发上往下淌。
车流从我身边绕过去,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见。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了。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听见。
他不是不理我。
他是真的没听见。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手臂。
那是个男人的手,力气很大,一把把我往后拖。
我挣扎,回头——
“你他妈——”
我看清了那张脸。
韩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抓着我的手臂,把我一路拖到街角的屋檐下,按在墙上。
“你疯了?!”他冲我吼,“你站在马路中间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要是不在这儿,你今天就死在这儿了!”他吼,“我从苏州一路跟到你这儿,你以为我想来?!”
我说:“你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你能干出什么事?”他说,“你站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我站在你对面的店门口看了两个小时。我看着你撑开伞又合上,看着你跟个傻子一样站在马路中间喊——”
他说不下去了。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喘着气。
雨水从我们俩身上往下淌。
“你看到了吗?”他问。
我说:“看到什么?”
“她的手。”
我浑身一僵。
“你也看到了。”我说。
“我看到了。”韩玉说,“我站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把他耳朵上那个东西摘了。”
我靠在墙上,腿一软,往下滑。
韩玉一把扶住我。
“许枝。”
我扶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在抖。
“他没听见我。”我说。
“我知道。”
“他不是不理我。”
“我知道。”
“韩玉……”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不是不理我。”
韩玉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他说。
我们在那个屋檐下站了很久。
雨一直下。
后来他说:“走吧。”
我说:“去哪儿?”
“回旅馆。”
我说:“我不走。”
“许枝。”
“我再等一会儿。”我说,“也许他会回来。”
韩玉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不会回来了。”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坐的那辆车,是去希思罗的。”韩玉说,“我听见他跟司机说了。”
我说:“去机场干什么?”
“接人。”韩玉说,“他爸今晚到。”
我站在那儿,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流。
我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我问。
韩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来之前,给他打过电话。”
我愣住了。
“你告诉他我要来?”
“没有。”他说,“我只是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忙,说他爸今晚到,他要去接机。”
我说:“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韩玉看着我。
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如果我把你带来,他会不会来接你。”
我没说话。
“答案是不会。”韩玉说。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湿头发拨开。
那个动作,和一年前韩雾在客厅里做的一模一样。
“许枝,”他说,“跟我回家。”
我说:“我没有家。”
“有的。”他说,“我家的院子还在,腊梅还在,我奶奶还在。张妈昨天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韩玉。”
“嗯?”
“你哥不要我了。”
他看着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
雨水从屋檐上冲下来,在我们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河。
“要。”他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旅馆的窗台上,看着伦敦的雨。
韩玉坐在床边,拿着一条毛巾擦头发。
“机票我帮你改了。”他说,“明天的。”
我说:“我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
“我不。”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许枝,”他说,“你在这儿待着,能等到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你能等到什么。”他说,“你能等到他跟那个女的结婚,你能等到他们生孩子,你能等到他牵着他女儿的手从你面前走过,你还是一个人在雨里站着。”
我说:“你闭嘴。”
“我不闭。”他说,“你听清楚了,你再这么等下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他。
“毁了又怎么样?”我说。
他愣住了。
“毁了就毁了。”我说,“我爸妈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等他,我等不到,我就等一辈子。”
韩玉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真蠢。”他说。
“我知道。”
“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我知道。”
他忽然伸手,把我从窗台上拽下来,紧紧抱住。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
他的怀抱很烫,浑身湿透,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我胸口。
“不许。”他说。
我说:“不许什么?”
“不许你等一辈子。”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闷闷的,“你听见没有?”
我没说话。
“许枝,”他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他松开我,后退一步。
“我明天来接你。”他说,“你收拾好东西。”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许枝。”
“嗯?”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说。
他没回头。
“你还有琴。”
门关上了。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伦敦的雨,下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