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枝 - 第12章 雪

十二月十八号下午,车到巷口。

我在房间里听见动静,听见张妈的脚步声,听见韩奶奶的声音,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说“这宅子真好看,比我想的还好看”。

然后我听见韩雾的声音。

很轻,两个字:“慢点。”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他先从车里出来,转身,把手伸进去。

一只手搭上来,是一只女人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

她下车,抬头看这栋老宅,笑得很灿烂。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着,脚上是双短靴。她站在韩雾旁边,跟他说话,说完自己先笑,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一点。

韩雾没有躲。

那天晚上吃饭,我见到了白秀。

她坐在韩雾旁边,很会说话。她给韩奶奶带了一盒燕窝,给韩爷爷带了一盒茶叶,给张妈带了一条围巾。

“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了。”她说,“韩雾老跟我提起家里,说他奶奶院子里的腊梅开得特别好。”

韩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看看,还是姑娘家心细。”

“我爸总说我嘴甜。”白秀说,“其实我就是实话实说。”

韩爷爷也笑了。

我坐在桌子最边上,低头吃饭。

“这是许枝。”韩奶奶说,“老许家的闺女,在我们家住着,现在上大学了。”

白秀看过来。

“我知道。”她说,“韩雾跟我说过的,妹妹嘛。”

她笑得很甜,看着我:“妹妹长得真好看。”

我说:“你好。”

“你别这么客气呀。”她说,“我听说你琴拉得特别好?哪天拉给我听听?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学了两年就放弃了,我妈说我没有天分。”

我说:“我拉得不好。”

“谦虚。”她冲韩雾说,“你看看,跟某人一个样。”

韩雾没说话。

那顿饭,我几乎没开口。

我听着白秀说话,听着她笑,听着她跟韩奶奶聊得起劲,听着她给韩雾夹菜——她夹了一筷子鱼,放在他碗里,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爱吃这个”。

韩雾说:“我不吃鱼。”

“啊?”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记错了。”

她把那筷子鱼夹回了自己碗里。

“没事,”她说,“我帮你吃。”

饭后,韩雾被韩爷爷叫去了书房。

白秀拉着我的手,说:“枝枝,你带我去院子里转转好不好?我想看看腊梅。”

我带她去了后院。

腊梅还没开,只有花苞,米粒大的,结在枝上。

“就这个啊。”她有点失望,“我还以为开了呢。”

“快了。”我说。

她搓了搓手,说:“这儿真冷。你们南方不是应该暖和一点吗?”

我说:“苏州冬天也冷。”

“韩雾说他不冷。”她说,“他这个人啊,从小就不怕冷。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练琴,冬天手冻裂了,还照样练。”

我看着她。

“他跟你说的?”

“对啊。”她说,“我们认识三年了,他什么跟我没说过?”

三年。

我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你们……”我说,“你们认识很久了?”

“三年啦。”她说,“那时候他刚到伦敦,什么都不懂,是我带他到处跑的。他那时候可土了,穿的衣服都是他妈给买的,我带他去买了好几身。”

她笑起来。

“他这个人啊,就是闷。你看他现在这样,其实他可依赖我了。他耳朵不好,你知道吧?”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捂了一下嘴。

“哎呀,”她说,“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告诉他是跟我说的啊。他就是听力有点问题,医生说是神经性的,治不好,只能戴助听器。他最讨厌别人提这个,我说了他好多次让他戴,他不肯,说难看。”

我站在腊梅树下,浑身发冷。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了吧。”她说,“他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有感觉了,一直拖着没看,等去英国的时候才去查。医生说拖太久了。”

十几岁。

那是他还在我父亲那里学琴的时候。

那是他来我家取谱子的那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轰轰地响。

白秀还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只听见一个声音,是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韩雾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我上次叫他,叫了三声他才听见。”

“那你要不要提醒他去查查。”

“提醒了。他说没事。”

那天晚上,外面下雪了。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半夜,我听见敲门声。

“许枝。”

是韩雾。

我开门。

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脚上是拖鞋。

“你怎么不睡?”他问。

我说:“睡不着。”

“我听张妈说,你这两天不太吃东西。”

我说:“天冷,没胃口。”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许枝。”他说。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你有。”

“我说了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长大了。”他说。

我说:“人都会长大。”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以前看见我回来,会跑过来,会问我带没带东西,会缠着我说话。”

我说:“我现在不缠了。”

“为什么?”

我说:“你都有人陪了,我缠着你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许枝。”他说。

“我要睡了。”我说。

我关门。

门快合上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

“等一下。”

我停住。

“外面下雪了。”他说。

我说:“我知道。”

“你以前最喜欢下雪。”

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站在门外,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我说:“不用了。”

“在客厅。”他说,“你自己来拿。”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十分钟后,我下楼。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壁灯。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纸袋。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

他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副新的琴弦,意大利的。

一个谱夹,牛皮的,上面烫着一行小字。

一盒松香。

一件毛衣,米色的,很厚。

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银的,做成一个音符的样子。

“你生日那次没买成,”他说,“补上。”

我看着这些东西,说不出话。

“怎么了?”他问。

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抬起头看我。

客厅里很暗,只有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口深井。

“因为我愿意。”他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韩雾。”我说。

“嗯。”

“那个白秀,”我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他沉默了。

那一秒的沉默,像一万年。

“不是。”他说。

“那她是什么?”

“生意伙伴的女儿。”他说,“她家跟我们家有合作,她在这边读书,我爸妈让我照顾她。”

“妹妹?”

“算妹妹。”

“她是妹妹,”我说,“那我是什么?”

他看着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家人。”他说。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不想和你当家人。”

他愣住了。

“许枝——”

“我不想和你当家人。”我又说了一遍,“你听清楚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他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很低地看着我。

“那你想和我当什么?”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爱人。”我说。

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伸手,捧住我的脸。

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像雪落在嘴唇上。

我的眼泪进到了他的嘴里。他尝到了,停下来,用拇指擦我的脸。

“别哭。”他说。

我说:“我没哭。”

“你在哭。”

“那是高兴。”

他没说话。

他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稳,像抱着一件很重、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他的手,他的嘴唇,他抱我上楼时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是:“别怕。”

我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我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声尖叫。

是张妈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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