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鼎,今日讲经长老说的《太极玄清道》三层心法,可都记住了?”
就在这时,也许察觉到了我异样的眼神,娘亲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如山泉般清冽。
我忙收回打量她的目光,挺起胸膛,露出一副勤勉好学的乖巧模样:“回娘亲,孩儿都记下了。长老讲得深入浅出,孩儿感悟颇多,不信您回去尽可考校。”
“嗯,记下便好。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不可因一时的聪慧而懈怠。”
娘亲轻轻颔首,凤眸中透出一丝欣慰,却又似乎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意。
我并未多想,只当她是近日操劳峰内事务有些疲惫。
毕竟在我的认知里,娘亲永远是那柄出鞘必惊人的天琊神剑,圣洁得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心。
一旁的灵姨掩嘴轻笑,红裙随风微动,像一团跳跃的火焰:“雪琪,你就是对他太严苛了。小鼎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在咱们别院里可是出了名的尖子生,哪像我家这疯丫头,成天就知道惦记着云片糕。”
齐小萱不满地嘟起嘴,晃着灵姨的胳膊撒娇:“娘,哪有你这么编排自家闺女的,我在课堂上明明也很认真好不好!”
一时间,凉亭内,阵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灵姨性格活泼,总是能把气氛带得热络。
娘亲平日里性情清冷,唯独在面对灵姨这位昔日同门至交时,眉眼间才会舒展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们聊着青云山各脉的趣闻,聊着小竹峰大竹峰的琐事。
我站在一旁,看着娘亲那完美的侧颜,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自豪。
即便灵姨也生得极美,灵动娇艳,但在我心中,娘亲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清高气韵,才是这世间最绝顶的风华。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峦已隐入一片浓郁的青紫之中。
灵姨看了看天色,亲昵地挽起娘亲的手,提议道:“雪琪,难得你今天肯屈尊降贵来这别院走一趟。正好齐大哥今天从后山寒潭抓了几条肥美的白鱼,这会儿估计已经炖上了。走吧,带上小鼎去我那儿,咱们姐妹俩今天非得好好喝上一盅,也让这两孩子多玩会。”
齐小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拉着我的袖子撺掇:“是啊小鼎哥哥,留下来吧!吃完饭我带你去后山看那些新开的月见草,可漂亮了!”
我心中其实是有些意动的,毕竟青云别院的生活远比枯燥的小竹峰有趣得多。
然而,娘亲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从灵姨怀中抽回,动作优雅却透着一如既往的坚决:“灵儿,多谢你的好意了。只是这别院人多眼杂,小鼎顽劣,若是玩疯了,明日的课业怕是要耽搁。更何况,这些日子我也有些累了,想早些带他回去歇息。”
“哎呀,就吃个饭,能耽误多少工夫?”
灵姨还不死心。
娘亲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昙花一现,清冷而迷人:“真的不了。改日吧,改日我定亲自带他去龙首峰登门拜访,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母子叨扰。”
见她态度坚决,灵姨也知道这位“冷面仙子”的脾气,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总是这么死板。罢了罢了,既然你急着回你的冷宫,我也不强留。小鼎,回头记得常来找你小萱玩,听见没?”
“孩儿记下了,多谢灵姨。”
我礼貌地作揖。
“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娘亲对着灵姨点点头,随后看向我:“小鼎,走了。”
“是!”
话音刚落,天琊神剑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稳稳悬停在半空。
娘亲足尖轻点,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鹤掠上剑身。我也紧随其后,稳稳地落在她身后。
在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娘亲身上那股熟悉而清冷的体香,混杂着山间的晚风,让人心旷神怡。
“灵儿,再见。”
“灵姨,小萱,我们走啦!”
随着两声清脆的告别,仙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我站在剑尾,看着下方的青云别院逐渐缩成一个小点。灵姨那一身火红的身影依旧站在凉亭边,用力地挥着手。
风在耳边呼啸,我看着前方娘亲那单薄却笔直的背影。白衣如雪,长发随风狂乱飞舞,偶尔有几缕青丝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丝丝凉意。
此时的我,心中除了对回家的渴望和对学业的思考,再无他念。
……
暮色深沉,夕阳彻底沉入了远方的群山,只剩下一抹如血的残红,固执地涂抹在小竹峰的脊梁上。
我们没有回大竹峰,因为老爹不在的时候,娘还是喜欢把小竹峰当作自己的‘家’。
而当我和娘亲的剑光划过望月台,落在那片熟悉的泪竹林前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
小竹峰的晚风总是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竹叶飒飒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低声私语。
此时的首座别院,静谧得有些压抑。
平日里那些往来穿梭的弟子们早已散去,只有几盏挂在廊下的防风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回到别院后,娘亲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些许,但那种眉宇间的疏离感却愈发浓重。
“小鼎,去洗手,准备用膳。”
娘亲一边低声吩咐,一边优雅地挽起袖口。
她的动作依旧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可我站在她身后,却莫名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
晚餐很简单,几碟素净的精致小菜,一碗清淡的百合粥。
这是小竹峰一贯的规矩,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
然而,这顿饭我吃得却如坐针毡。
餐桌上,娘亲坐得极直,那一袭月白长裙衬托着她清冷的面容。
她拿起木箸,细嚼慢咽,全程一言不发。烛光在她的眼底跳动,原本清澈见底的凤眸,此时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深邃得让我看不透。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在端起粥碗时,指尖似乎轻微颤抖了一下。那纤细白皙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得极用力,又像是某种过度劳累后的脱力。
“娘亲,您今天……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我试探着询问,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有些突兀。
娘亲握箸的手顿了顿,那双如葱白般细腻的指尖在木箸的深色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清冷中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哀凉,深邃中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毛,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破碎流光,又好像把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倾诉了出来。
我知道,她是在想老爹,在想那个为了另一个女人而远走鬼峡谷的男人。
毕竟老爹每走一步,娘亲心里的那道伤口就被拉长一分。
可她越是如此折磨自己,表现得越是圣洁无暇,我内心深处那股混合着心痛与禁忌的渴望,就越发像疯长的毒藤,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好似凝固了,粘稠得让人窒息。
唯有窗外的泪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幽灵在替这冷清的屋子叹息。
我们母子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进食的动作,仿佛要把那淡而无味的百合粥喝出某种宿命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那铺满碎石的小径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难受的死寂。
随后,一个温婉如春风般的声音隔着门扇响了起来:
“雪琪,你在屋里吗?”
猛地听到大师姐文敏的声音,娘亲那如雕塑般静止的身躯微微一怔。
她先是飞快地垂下眼帘,掩盖住那一瞬的失态,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有些乱的气息。
接着,放下木箸,缓缓起身,那一袭月白长裙随之垂落,遮住了那双一直让我魂牵梦绕的雪白锦靴。
娘亲迈着莲步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青云仙子。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站在门槛处,看着站在月色下的文敏,声音依旧清冷:“师姐,你怎么来了?”
敏姨此时正提着一个硕大的竹篮,月光洒在她那件绛紫色的流仙裙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属于成熟女子才有的慈爱与从容:“我见你和小鼎今晚没回大竹峰,就猜你们定是回了这‘娘家’躲清静了。这不,怕你们在这小竹峰上吃不惯那些清汤寡水,特意赶了过来。”
说话间,已经轻移步履,缓缓走上台阶,顺势进了屋内。
我见救星到了,忙扔下手中的勺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亲昵地搂住她的腰,撒娇似的大喊了一声:“姨娘!您来了!”
见我这副乖巧模样,敏姨忍不住“噗嗤”一笑,伸出丰腴而温暖的手,宠溺地揉了揉我的脑袋,触感与娘亲那种微凉的指尖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浓浓的人间烟火味。
“小鼎~是不是闻到卤肉的香味了?”
言罢,顺手将那沉甸甸的竹篮放在了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荷叶包,转头冲着娘亲说道:“雪琪,我知道你这几日心里压着事,胃口不开,但也不能天天带着孩子吃这些清淡的饭食。小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怎么行呢?”
说完也顾不得娘亲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动手解开了那扎得紧紧的麻绳。
随着荷叶一层层被剥开,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在屋内炸裂开来!
那是被卤汁浸透、又经过炭火微炙的肉香,浓郁、直接,瞬间就将刚才那股冷清的檀香味冲得烟消云散。
荷叶堆里,两只色泽金黄、油亮诱人的卤烧鸡正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还整齐地码着三只焦香四溢的烤鱼,以及几块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和一些时令卤食。
我喉咙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眼睛里冒着绿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仙门礼仪”?直接伸手扯下一只肥硕的鸡腿,毫无顾忌地啃了一大口。
那咸鲜的汁水在舌尖进发,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而娘亲和敏姨见我这副如小狼崽子般的吃相,不由对视一眼,原本身上那股紧绷的气息总算消散了些,都露出了爱怜而无奈的笑容。
“瞧瞧,真是像极了小灰当年在大竹峰后厨偷吃的模样。”
敏姨打趣道,随即拉着娘亲坐下。
姐妹二人坐在桌旁,敏姨一直在说着大竹峰的琐事,试图分散娘亲的注意力。
娘亲虽然点头应着,但眼底那一抹幽怨却始终未曾褪去,手中的绢帕被她绞得变了形。
突然,娘亲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打断了敏姨的话,低声道:“师姐,我想喝酒。”
此言一出,敏姨和我都愣住了。
要知道,娘亲平日里最是克己守礼,小竹峰门规极严,饮酒乃是大忌。
敏姨忙止住笑意,有些担忧地劝道:“雪琪,你胡说什么呢?这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也没外客造访,私自在屋中饮酒,若是让几位长老知道了,岂不是坏了门规?”
可此时的娘亲,却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
她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有些迷离,轻声道:“坏了便坏了吧。这日子清醒着也太累了,师姐,你就陪我喝一点。膳房里有,我亲自去拿……”
说着,竟然真的站起身要往外走,甚至连外袍都未加一件。
敏姨见娘亲这般模样,显然知她是心中积郁已久,到了不吐不快的边缘。
若是任由她这样魂不守舍地出去,万一冲撞了守夜弟子,那才真的是麻烦。
敏姨无奈地叹了口气,紧走两步拉住她,妥协道:“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了。你坐着,在这别院里,哪能让你这个首座亲自去膳房取酒?若是被人瞧见你这副慵懒模样,你那‘冷面仙子’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娘亲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有些倔强地看着敏姨:“师姐答应陪我喝了?”
“陪,舍命陪君子总行了吧?”
敏姨将她按回摇椅上,又转头看了看我,叹道:“只是苦了咱们小鼎,得看着两个长辈犯禁。”
娘亲却摇了摇头,那双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还是想亲自去。
随后,她轻声对敏姨说道:“师姐且稍坐片刻,还是我去吧!我去去就回,你在屋里照看小鼎。”
话音刚落,没等敏姨反应过来,便已经闪身出了房门。
那一袭月白裙摆在夜色中如惊鸿一瞥,瞬间消失在竹林深处。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油灯爆裂的微响。
敏姨坐在对面,看着那一桌子的卤味和低头猛吃的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中的团扇,显然是在担心娘亲的状态。
我虽然嘴里塞满了肉,可眼神却一直盯着门口。
我心里清楚,娘亲哪里是想喝酒,她分明是想借着那辛辣的液体,去灼烧心里那个总是挥之不去的身影。
而在我的脑海里,却在幻想着:待会娘亲喝醉了,那张清冷的脸蛋上会泛起怎样的红晕?
那双白袜美足踩在地毯上时,又会是怎样一副动人心魄的慵懒姿态?
与此同时,敏姨转过头,看着正发呆的我,笑着敲了下我的脑门:“臭小子,看什么呢?赶紧吃,待会你娘回来了,咱们可得帮她瞒着点。”
我嘿嘿一笑,继续啃着鸡腿,心里却在暗暗计算着时间。
夜色愈发浓郁,竹影婆娑,一场属于禁忌与宿命的夜饮,似乎正随着娘亲离去的脚步,悄然拉开了帷幕。
……
入夜时分,小竹峰膳房。
“师姐,您怎么来了?”
见高挑婀娜的丽影走进屋内,正在为大家准备宵夜的小厨娘顿时目露惊讶之色。
毕竟,作为如今小竹峰的首座,对方的一切吃穿用度,都会被重点关照。
娘亲笑而不语,缓缓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酒’字。
她之所以偷偷摸摸,是不想自己坏了青云门千年来定下的规矩。
而小厨娘见此立时会意,本着不破坏原则,忙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小声问道:“您要多少?”
娘亲眼眸轻垂,稍作思考,慢慢竖起一根葱白玉指。
可紧接着,好似又觉不够,忙化一为二!
小厨娘哪敢怠慢?趁四下无人,做贼般低语道:“师姐稍待。”
言罢步入后堂,一阵翻箱倒柜。
娘亲默默伫立也不言语,表情看似从容,心中却颇感恐慌,生怕会被人看到。
毕竟,这个禁酒的规矩是祖师爷定下的,要是被姐妹们看到,她这个首座大人那岂不是威严尽失?
过不多时,小厨娘将酒取来,道:“师姐拿好,切莫被人看到!”
娘亲微微颔首,轻启丹唇,道:“多谢!”
“您言重了!”
小厨娘连连作揖,表现的很是恭敬。
娘亲不想久待,提起酒壶上的丝绳,转身移步室外。
刚走出膳房没多远,迎面便见小诗与一众弟子欢声笑语的凑了过来吃晚饭。
由于青云门有夜读的传统,所以弟子们通常修行到很晚,为的就是早日荣登大道,羽化登仙。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自从当年魔教为祸江湖开始,青云门弟子便开始痛下苦功,多年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如同此刻看到众人之后,娘亲忙将提酒的玉手藏于背后,宽大云袖正好作为遮掩。
“咦?师姐,你怎么在这?”
小诗顿感新奇,谁让人家是‘首座’呢!平时待遇比自己这个‘普通弟子’高的多,根本就不用来膳房吃饭。
“转转!”
娘亲回答的不疾不徐,说完略一点头,便衣袂飘飘轻盈离去。
“她手里拿的…是酒吗?”
看着那形迹可疑的靓丽背影,眼尖的小诗还是发现了被‘首座大人’隐藏在云袖下的东西。
“得!雪琪也疯了!”
同来的小竹峰长老忍不住摇头苦笑,可谁都没说什么。
同一时间,首座别苑内,我跟敏姨正聊的开心。
就在这时,娘亲终于返回,脚步匆匆略显慌张,而且还不时回头察看。
“雪琪,怎么了?有酒吗?”
敏姨有点疑惑,边问边站起身。
“看!”
娘亲微抬玉手,露出云袖间两个精致酒壶。
“厉害!”
敏姨竖起大拇指,顷刻眉开眼笑。
“不过……刚才好像被小诗她们发现了!”
娘亲目露担忧,冷艳御姐的外表下,难得露出几分娇柔之气。
“没事,她敢管你吗?!”
敏姨笑了笑,随即从桌上拿起两个杯子,然后打开酒壶开始倒酒。
“我也要喝!”
见此,我嚷嚷着也要凑热闹。
声音在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枚石子,却没能激起预想中的欢快涟漪。
娘亲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那双本已染上几分迷离的凤眸轻轻扫向我。
她并未如往常那般严厉叱责,只是轻启朱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透着那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小鼎,莫要胡闹。修行之人讲究五内清明,你年纪尚小,酒气最是伤身损神,去里屋玩吧。”
虽然语调平和,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小竹峰首座的不怒自威,还是让我的心尖颤了颤。
我吐了吐舌头,知道此时的娘亲正处于一种微妙的情感边缘,断然不敢再触其锋芒。
于是,我赶忙又往嘴里塞了两块肥美的烧鸡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这才乖乖起身,在敏姨戏谑的目光中,快步跑进了里屋。
转进屏风后,我并没有去玩弄那些木刻的小玩意儿,而是鬼使神差地脱了靴子,轻手轻脚地趴在软榻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轻纱屏风,偷听着外间的动静。
“咕咚、咕咚……”
那是酒液倾倒在白瓷杯里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种空洞的孤独。
“雪琪,咱们姐妹,确实很久没这么坐下来喝上一杯了。”
敏姨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感怀。
“是啊,自从小凡……自从成亲之后,琐事缠身,竟连这份清闲都成了奢望。”
娘亲的声音很轻,伴随着酒杯碰撞的轻响。
就这样,接下来的时间她们开始聊起了往事。
那些关于小竹峰后山泪竹林的晨雾,关于望月台上苦修的月色,关于曾经一起在师门试剑、互相拆招的无忧时光。
而听着她们描述那些仗剑青云、鲜衣怒马的少女岁月,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娘亲,那时她还没穿上这沉重的首座白衣,还没被这些爱恨情仇压弯了脊梁。
可话题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不知是谁先提到了那个在小竹峰所有人心中都重若千钧的名字——“水月”。
“若师父还在……若是她老人家能看到如今的小鼎,定会欢喜得不得了。”
敏姨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带着浓浓的鼻音。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我趴在榻上,感觉到那股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人间烟火气,正在被一种名为“怀念”的寒潮吞噬。
“师父……”
娘亲呢喃着这个词,像是在呼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她是为救我而死的。在那场浩劫里,若不是她……我早已化作飞灰。这些年来,我每日坐在朝霞殿的主座上,看着堂下空荡荡的位子,没有一天不觉得,我欠师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说到此处,屏风那边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
我透过屏风的缝隙,隐约看到娘亲那个孤傲清高的背影正在微微颤抖。她没有用绢帕去擦,任由泪水滴落在酒盏里,与辛辣的液体混在一起。
敏姨也哭了,她抓着娘亲的手,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雪琪,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只是恨,恨我们成亲的时候,师父她老人家不在。没人给我们主持婚礼,没人坐在高堂上看着你我穿上嫁衣……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悲伤如潮水,在酒精的催化下迅速决堤。
好似在一瞬间,她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修仙前辈,只是两个失去了至亲遮荫、在红尘中苦苦支撑的女子。
酒,喝得越来越快。
那一壶壶号称“青竹醉”的烈酒,被她们当成了忘忧的水,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
我趴在里屋,听着外面的说话声变得断断续续,语调也变得杂乱无章。
我知道,她们都醉了。
过不多时,话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他……他又走了,是吗?”
敏姨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是酒醉后的失控。
“去了鬼峡谷。”
娘亲苦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凄凉:“说是那里有当年‘复生搜魂’的残卷线索……还有……碧瑶的踪迹。只要有一丝机会,他总是要去的……我不拦他,我也拦不住他。”
“张小凡!”
敏姨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乱跳:“他到底知不知道好歹?他到底还要负你多少次?”
娘亲没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血。
“雪琪,你听我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敏姨越说越激动,竟然直接骂了起来:“他就是个死心眼、木疙瘩,更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这些年你为他守着小竹峰,为他养育小鼎,甚至为了他背弃了多少师门的教诲?可他呢?他的心里永远留着那个鬼王宗的小妖女!他不知好歹,他辜负了你这十年的等待!”
“师姐……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娘亲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一种哀求。
可酒后的情感一旦倾泻,便再难收回。
娘亲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伏在桌案上,那头曾经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乱乱地铺在肩头,白衣染上了酒渍,哪里还有半分“青云仙子”的模样?
她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一次性宣泄出来,声音凄婉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质问:“师姐……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撑起这一峰的威严……”
说到此处,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时圣洁得不可直视的脸庞上,此时布满了凌乱的泪痕,红唇微张,吐出的却是最令人心碎的卑微:“师姐……难道在他心里……无论我怎么做……无论我做得再多、再好……都永远比不上那个……那个死去多年的碧瑶吗?”
屏风后的我,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如坠冰窟。
碧瑶……
又是碧瑶!!!
那是小竹峰的禁忌,是娘亲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哪怕那个少女早已化作合欢铃中的一缕孤魂,哪怕她已在那场诛仙剑下的血雨中消散了多年,她却依旧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横在娘亲和老爹之间。
屋内的哭声渐渐变得低沉,敏姨似乎也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抱住娘亲单薄的身躯,两人在这暮色深沉的竹舍内,在这残羹冷炙与辛辣酒气之间,任由那名为“宿命”的悲凉将她们彻底淹没。
我缩在软榻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娘亲那心碎的呜咽。
那一刻,我对老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怨怼,同时也对我那圣洁如仙的娘亲,生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将其占有并彻底治愈的狂热怜悯。
夜凉如水,小竹峰的泪竹林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沙飒作响,仿佛在嘲笑着世间那些永远无法圆满的痴男怨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如杜鹃啼血般的哀恸哭声终于在酒精的麻痹下渐渐平息。
屏风外,原本急促而沉重的酒杯碰撞声,也像是燃尽的烛火,一点点消散在粘稠的空气里。
紧接着,我听到敏姨低柔的劝慰声响起。
那带着醉意的语调虽然破碎,却充满了长姐如母般的慈爱,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娘亲那早已被泪水打湿的长发。
那些关于“放下”与“看开”的言辞,在这清冷的深夜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又成了此时唯一的慰藉。
终于,敏姨说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她那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愁绪都留在这些残羹冷炙之间。
我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桌椅摩擦的声响,那是娘亲有些不舍,正晃晃悠悠地挣扎着站起身,执意要送敏姨离开。
我心头一紧,顾不得此时偷听者的尴尬,忙不迭地穿上靴子,一把掀开那层单薄的轻纱屏风追了出去。
那一刻,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她们都醉了,这别院的石阶陡峭,竹影横斜,若是摔了半点,哪怕是掉了一根发丝,我都要心疼死的。
而当我跌跌撞撞冲到堂前时,屋内的灯火已经变得昏黄而摇曳。
看到我一脸急切地冲出来,敏姨那双略带迷离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欣慰。
她站定身子,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那份属于大竹峰主母的从容并未完全丢掉。
接着伸出那双温热的手,像是揉捏一件稀世珍宝般,再次重重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小鼎……好孩子。”
敏姨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重心长地看着我:“你长大了……往后,要好好照顾你娘亲。她这些年,心里苦得太久了。”
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莫名一酸,忙不迭地乖乖点头,像是在承接一个神圣而隐秘的契约:“姨娘放心,小鼎定会守着娘亲,寸步不离。”
敏姨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一脸木然、眼神空洞的娘亲。
娘亲还想再说些什么,还想挽留这位唯一的知心姐妹,可敏姨只是摆了摆手,谢绝了娘亲要亲自御剑送她回大竹峰的好意。
“这几步路,我还摔不着。在这小竹峰上,我比你还熟。”
敏姨笑着调侃了一句,随即转身。
只见在这如水的月色下,那一身绛紫色的裙摆摇曳生姿,整个人晃晃悠悠地隐入了竹林深处,独自一人走向那漫长的归途。
而敏姨的身影刚一消失,四周那股如冰窖般的死寂便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娘亲此时像是断了弦的木偶,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随着敏姨的离去而消散。
那原本如天琊般笔直的脊梁突然弯了下去,身子猛地一个踉跄,在准备转身带我回屋的那一瞬间,险些整个人栽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娘~小心!”
我惊呼一声,身形如电,猛地冲上前去,一把将她那温软如玉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娘亲的重量。
那是多么单薄而脆弱的一具躯壳啊!
隔着那层月白色的轻罗,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肌肤传来的滚烫,那是烈酒在经脉中肆虐的余温,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成熟女子的幽香,混杂着淡淡的酒气,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娘亲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神志,她顺势靠在我的肩头,那张平日里圣洁不可侵犯的冷艳脸蛋,此刻正贴在我的颈窝处。
她那如兰般的呼吸均匀而灼热,每一下都喷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令我头皮发麻的战栗。
我紧紧咬着牙关,压抑住内心深处那股近乎疯狂的躁动,半搀半抱地扶着她,一步步艰难地挪回了寝居。
推开房门,屋内还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我将她轻柔地扶到了床前,娘亲的醉意此时已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那原本清冷如雪的脸庞上,此时浮现出两坨极其艳丽的红晕,像是晚霞烧透了雪山。
刚一接触到柔软的枕褥,娘亲便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嘤咛,整个人陷进了被浪之中。
那双始终带着忧伤的凤眸,在这一刻终于沉重地闭合,蝶翼般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洒进屋内,落在她那起伏跌宕的身曲上。
我知道,她太累了,在这个没有老爹的深夜,在这个满是思念与委屈的梦境里,她终于能暂时放下那首座的高傲,陷入了那一派混沌而安稳的梦乡之中。
我站在床边,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且沉重,仿佛这满屋的空气都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
月光如细碎的银汞,顺着雕花的窗棂爬进屋内,大片大片地泼洒在娘亲那起伏有致的身躯上。
平日里,她是高不可攀的青云首座,是那柄出鞘必惊人的天琊神剑,圣洁得连看一眼都是亵渎;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在酒意与哀伤中彻底卸下防备的柔弱女子。
我的目光在月色中游离,最终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在那一袭被酒意揉皱的白纱裙摆下定格。
由于刚才回屋时的踉跄,原本严丝合缝的裙裾被微微掀起了一角,露出了那双让我瞬间感到一阵强烈心痒的白靴美足。
那是怎样的一种极致啊。
在这之前,那双雪白的锦靴永远是踏在仙剑之上,或者隐在层层叠叠的仙裙之后,只留给我一个高远而清冷的背影。
而此刻,它就近在咫尺。
白色的丝绸靴面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裁剪得极其合度,将那双足部的轮廓勾勒得纤秾合度。
我能清晰地看到,靴尖微微向上翘起,透着一种属于强者的凌厉,可那纤细的脚踝却在那层薄薄的白绸掩映下,显得如此精致且脆弱。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怜悯与极度渴望的复杂情绪,在我的胸腔里疯狂撞击。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且如此肆无忌惮地察看娘亲的美足。
那不仅仅是一双脚。
在我眼里,它承载着娘亲所有的清高与孤傲。
那白靴下的曲线,仿佛是这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白得惊心动魄,圣洁得让人想要顶礼膜拜,却又在那若隐若现的触感中,诱发着内心深处最卑微的贪婪。
我想象着,在那层层白绸的包裹下,那双玉足该是如何的温润如玉,或许还带着一丝刚才走路后的余热。
此时,月光像是最温柔的蛊惑,在我耳边低语。
那股“无法言说、也不敢言说”的情愫,在那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的道德藩篱,化作了一阵阵抓心挠肝的渴望。
我俯下身,颤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抹雪白。空气中,娘亲身上那股清冷的体香伴随着酒气,愈发浓郁地钻进我的鼻腔。
这一刻,屋内的安神香似乎失去了作用。
我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白靴美足,喉咙干渴得像是燃起了一把火。
我深知,只要我再往前一步,那个被名为“母子”的枷锁锁住的宁静世界,就将彻底崩塌。
然而,看着她那张因醉酒而显得愈发娇艳动人的脸庞,再看向那双勾魂摄魄的美足,我发现,我那自诩为“守护”的执念,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种想要将其彻底拽下神坛、囚禁在怀中的疯狂欲望。
夜风拂过,泪竹林又是一阵飒飒作响。
那是嘲笑,还是无声的怂恿?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的小竹峰,注定有一场被月色埋葬的、永世无法见光的荒唐美梦正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