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少年书生挤进人群,凑到近前细看,虽然那枷下之人蓬头垢面、面色灰败,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可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眉、那眼、那鼻梁的弧度,分明就是他田元在徽州黄家朝夕相见的内兄、自己妻子黄氏的胞兄、黄焕之!田元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叫道:“内兄!是你幺?”焕之正昏昏沉沉地跪在那里,听见有人叫“内兄”勉强睁开眼来。他恍惚中看到面前站着个少年书生,衣着光鲜、面容清俊,起初竟没有认出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颤:“田……田元?”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几乎不像人声。田元见他这般模样,心疼得眼睛一酸,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内兄,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弄成这样的?”焕之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摇了摇头,两行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他一个堂堂黄家公子,在自家妹夫面前戴着枷锁跪在府门前示众,当真是羞愤欲死,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田元见他这般,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内兄莫慌,我去去就来。”说罢转身便往府衙里走。田元此番来杭州,原是为了领取朝廷发还的田产文书。当年他父亲田副使被权臣弹劾下狱,家产抄没,一家星散。如今权臣倒台,朝廷为田家平反,田元奉了岳父之命,从徽州赶来杭州府办理此事。却不曾想到,在府门口遇见这等事。田元进了府衙,递上手本,写明自己是原任副使田某之子,奉旨来杭领取田产。书吏见他乃是官宦之后,连忙通报上去。不多时,堂上传话,请田元后堂相见。田元整了整衣冠,来到后堂,只见太守刘守正已经等在那里。刘太守年约五旬,须发半白,面皮红润,见田元进来,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你就是田兄的公子?好,好,长得有几分像你父亲。”原来刘守正与田副使乃是同年进士,两人交情甚厚。如今见了故人之子,自然格外亲切。田元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刘太守忙叫他坐下,又命人奉茶。两人叙了一回旧话,田元将父亲身后之事说了,刘太守听了连连叹息,又问田元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田元便将逃往徽州、入赘黄家的经过简略说了。刘太守点头道:“也是天不灭忠良之后。你如今既已成家立业,也算是告慰你父亲在天之灵了。”叙罢闲话,田元拱手道:“老伯,小侄还有一事相求。”刘太守道:“贤侄但说无妨。”田元便将府门外枷着黄金色之事说了,道:“那黄金色乃小侄的内兄,也就是小侄之妻的胞兄,祖籍徽州休宁,家中开着当铺,他在临平镇的分号中管事读书。小侄不知他怎地被人拿到府里来,方才问了旁人,说是与尼僧有私,被人告了。可那告他的王七等人,小侄虽不认得,却听人说乃是临平镇上一伙有名的泼皮,专以讹诈为生。内兄年少,或许是一时糊涂,但罪不至此。他在府门口已枷了三日,受了这许多苦楚。求老伯看在小侄薄面,开恩放了罢。小侄愿具保,今后若再犯事,小侄连坐。”刘太守听了,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原来是贤侄的内兄。那黄金色我也见了,看他年纪轻轻,眉目清秀,不像是惯犯。可这勾引尼僧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然已有苦主告到府里,本官若轻易放了,恐难以服众。”田元连忙道:“老伯,那王七等人并非苦主,不过是些寻衅滋事的光棍罢了。他们若真是苦主,为何不先私了,非要闹到府里来?分明是见内兄是外乡人,又有些家财,想借官府之手勒索罢了。”刘太守听了这话,微微点头,觉得有理。田元又道:“小侄愿出保银一百两,若内兄日后再生事端,尽可罚没。再者,内兄是个读书人,家中也有产业,断不会为了一时之快坏了前程。老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他必感恩戴德,从此安分守己。”刘太守见他言辞恳切,又是故人之子开口,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点了头,命书吏取保状来。田元当下画押具保,又当面封了一百两银子押在府库中。刘太守随即传令:“府门外枷号犯人黄金色、尼姑了凡,即刻开枷释放。”差役领命去了。不多时,焕之和了凡被带了进来。两人枷锁虽去,步履却踉踉跄跄,焕之的裤子后面还洇着血痕,面色蜡黄,嘴唇发白,简直像换了个人。了凡更是弱不禁风,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拖进来的,跪在地上时浑身不住地发抖。刘太守看了二人这般光景,不免也有些恻隐,对焕之道:“黄金色,你既是田元的姻亲,本官今日便饶你一遭。你须记住:功名要紧,前程要紧,莫再被色欲迷了心窍。回去之后,安分读书,若再犯到本官手里,定不轻饶!至于你——”他转头对了凡道,“你一个出家人,不好好修行,反与人勾搭,本应重处。但念你是从犯,又受了这几日苦,姑且饶你。回去之后,要么还俗嫁人,要么老实修行,再不许招惹是非。”焕之与了凡伏地叩头,千恩万谢。田元向刘太守再三致谢,又约了明日来领田产文书,便带着焕之和了凡出了府衙。他先在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叫店小二烧了热水、买了伤药,又让人去街上买了几碗热粥和馒头来。焕之脱了裤子,那屁股上被打得青紫交加,皮开肉绽,有些地方还黏着血痂,角虫目惊心。田元替他上了药,焕之疼得嘶嘶吸气,田元叹道:“内兄,你这是何苦来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惹那些尼姑。”焕之羞愧难当,闭着眼道:“贤弟莫要再提了……”喝了两碗热粥,焕之精神略略恢复了一些,这才将前前后后之事慢慢说了。从观音胜会初见性空说起,说到如何相思成疾、如何托本空传信、如何与了凡相好、如何借她搭桥与性空暗通款曲、如何在寺中藏了数月、如何被王七等人拿住送官。田元坐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那“性空”二字一入耳,他便猛地坐直了身子:“内兄,你说那个尼姑叫什么?”焕之道:“性空,法名性空,原是长安田副使家的小姐,因父亲被……”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瞪大了眼睛望着田元。田元也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两人几乎同时说道——“她是我姐姐!”,“她是你姐姐?”焕之怔了半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说性空是你的……姐姐?”田元急得站起身来,一把抓住焕之的手腕:“正是!我父亲田某,三年前被权臣所害,家破人散,我姐姐不知流落何处。我只当她已经……已经不在了。你说她在临平?在明因寺?她还活着?”焕之又是惊又是喜,连连点头:“活着活着!她活得好好儿的!头发都蓄到腰了,她、她还与我……”说到这里忽然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住了口。田元却顾不得这些,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搓着手,嘴里不住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姐姐还活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望着焕之,神色古怪:“内兄,你方才说……你与性空已经……”焕之红着脸点了点头。田元又惊又笑,把桌子一拍:“这可真是——这可真是!你是我内兄,又成了我姐夫!我姐姐竟嫁给了我妻子的哥哥!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焕之见他并不生气,反而满脸欢喜,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苦笑道:“贤弟,你先莫欢喜。如今我被打成这样,又枷了三天,如何有脸去见你姐姐?”田元笑道:“这有什么?你为她挨了板子、戴了枷锁,她只会心疼你,哪里会嫌弃你?你且好好歇一夜,明日天一亮,咱们就雇船回临平,去见姐姐!”当晚焕之上好了药,吃了些安神的汤,沉沉睡去。田元却睡不着,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又喜又叹:喜的是姐姐尚在人世,叹的是她竟出了家,又与自己内兄搅出了这许多事来。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内兄,姐姐一个弱女子在寺庙中孤苦伶仃,不知要受多少苦。如今两人既已两情相悦,又遭了这番磨难,倒也算是好事多磨。他越想越觉得这桩姻缘是天意,便不再纠结,自去睡了。翌日清晨,焕之醒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伤口也止了疼。他换了田元替他买来的干净衣裳,又胡乱吃了些早饭,便与田元、了凡一同出了客栈,到码头雇了一条小船,往临平镇而去。船行水上,两岸是冬日的萧瑟风光,枯树寒鸦,衰草连天。了凡靠在船舱一角,闭着眼养神,焕之却坐不住,不住地往临平方向张望。田元见他这般心急,笑道:“内兄莫急,不到半日便到了。”焕之道:“我是怕你姐姐等急了。我这几日不见人影,她不知该急成什么样子。”田元道:“到了便好,见了面,什么话都好说。”船行半日,果然到了临平码头。焕之下船时两腿还有些发软,田元扶着他,三人一路往明因寺走去。到了寺前,焕之也不走侧门了,径直上前叩门。不多时,本空开了门,一见焕之这副模样——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吓得手里的门闩都掉了:“黄相公!你这是怎么了?”焕之道:“师父莫慌,我没事。性空呢?”本空道:“在里头!她这几日哭得眼睛都肿了,你怎么才回来……”焕之不等她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穿过院子,一把推开东厢的门。性空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呆呆地望着窗外。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焕之那憔悴不堪的模样,惊得手中的帕子落了地,猛地站起身,扑过来抱住他,一叠声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我派人去当中问了好几次,都说你没回去,我急得一夜一夜睡不着,只当你出了什么事……”焕之搂住她,眼泪夺眶而出:“我被那伙光棍拿住,送到杭州府去了,枷了三日示众。幸好遇见了你弟弟,是他把我救出来的。”性空一听到“你弟弟”三个字,愣住了:“我……我弟弟?”焕之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田元,你进来。”田元从门外跨进来,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个披散着长发的素衣女子。虽然她瘦了许多,虽然她没有穿绫罗绸缎,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失散了三年的姐姐,那是小时候替他梳头、替他缝衣裳、在父亲被捉那天哭着把他推出后门让他快跑的姐姐。田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姐姐……我是元弟啊!”性空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尖叫一声扑过去,一把抱住田元的头,哭喊道:“元弟!元弟!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姐弟二人抱头痛哭,一个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哭得声嘶力竭,满屋子的哭声,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本空、玄空、了凡都站在门口,一个个眼圈红红的,谁也没有进来打扰。焕之靠在床沿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他望着性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周全,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了。正是:三年离散无消息,今日重逢泪满襟。要知田元如何与姐姐叙旧,又如何安排焕之与性空的婚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