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什么能拿上台面说的故事。在万华这种老地方,多的是发霉的秘密,随便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里头藏着的可能都是几十年的爱恨情仇。
我姓陈,叫阿诚。
如果你在西门町或中山区的设计工作室看到我,你会觉得我是那种过得很精致、甚至有点高冷的男人。
但我血液里流着的,是万华老街区那种洗不掉的、带着鱼腥味与潮湿壁癌的基因。
这是我回台湾的第一天。台北的雨,跟十年前我离开那天一模一样,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报应。
西门町的午后雷阵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皮鞋踩在积水的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回爸妈留下来的那间大房子,而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条窄到连机车都要互让的后巷。
巷口那间卖排骨酥汤的摊位,白烟蒸腾,混杂着排水沟的味道。在那片白蒙蒙的雨雾中,我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到有些发白、印着暗红碎花的宽大衬衫,下半身是极其普通的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在夜市随处可见的蓝白拖。
她很狼狈,手里提着两大袋重物,其中一个塑胶袋破了,几颗橘子滚进了泥水里。
她蹲下去捡,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沉重。
那是四十多岁女人特有的体态,腰际有一圈因为常年坐着缝补或是操持家务而积累出来的软肉,随着她的动作,在衬衫下挤出一个微肉的轮廓。
她的头发用一个廉价的黑色鲨鱼夹随便抓着,几缕散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微黑且有些松弛的颈部皮肤上。
我站在三公尺外,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我姊,陈芯。大我十几岁,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十年前,她哭着把我送上飞机,说阿诚你去国外好好念书,万华这种地方没前途,姊姊会守着家。
那时候她还是个清秀的工厂女工,现在,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妈】。
但我看着她那个因为蹲下而绷紧的臀部轮廓,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粗糙手掌,我竟然感觉到一股疯狂的热流,从小腹深处猛地窜上来,烧得我眼眶发烫。
【校年(年轻人),拍谢,挡到你,我马上就好……】
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双眼睛,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凤眼,此刻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她看着我,眼神里只有对陌生人的局促与卑微。
她认不出我。
也难怪。
十年前我是个排骨精,现在我高了一头,肩膀宽了,脸廓被国外的风吹得凌厉如刀,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
在她眼里,我大概是哪个迷路的高级白领。
我一言不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颗沾满泥水的橘子。
我的手指故意擦过她指尖。
那种粗糙、带着茧、却又温暖的触感,像一道闪电直接击中我的脊椎。
【我帮你。】我开口,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害怕的颤栗。
【哎呀,不用啦,这很重,夭寿喔,真是不好意思。】她操着一口道地的台湾国语,脸红了,那种局促的样子竟然显得有些纯情,像个犯错的小女孩。
我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塑胶袋。袋子勒进我养尊处优的手掌心,很疼,但我却觉得那种疼让我兴奋得想叫出来。
我跟着她走进那栋连楼梯间都飘着霉味的老公寓。
那是这区最破的房子,顶楼加盖,冬冷夏热,墙壁上全是修不好的壁癌。
她就住在这,守着那个跑路老公留下的烂摊子,把自己磨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大妈。
【校年仔,你住哪一间?我以前没见过你?】她一边掏钥匙,一边喘着气问我。
【我住隔壁,今天刚搬来。】我指着她隔壁那间只有三坪大的、木板隔间的小套房。
那是我的第一步。
她开了门,屋子里飘出一股长年没通风的闷热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熟女体表的汗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双穿着蓝白拖、脚踝有些浮肿的腿,心里那头野兽已经快要冲破牢笼。
姊,你知不知道,你隔壁住进了一只饿了十年的鬼?
我回房,关上门,反锁。
这间木板隔间房薄得像纸,我甚至能听到隔壁她放下菜蓝、重重坐在椅子上叹气的声音,还有她解开胸罩扣子、如释重负的吁气声。
我颤抖着手,拉开裤子拉链,手心满是她的气味。
【姊……姊姊……】
我对着那堵发霉的墙,发出了一声近乎哭泣的低吼。外面的万华还在下雨,而我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