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大伯的玉米地回来之后,沈远把自己关在了西屋里。
他没有去吃午饭。李雅婷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小远,吃饭了",他说"不饿"。她没有再喊第二声。
他躺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天花板是老式的石灰抹面,年久失修,有好几道蜿蜒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墙角有一小块发霉的水渍,形状有点像一朵云。
他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间屋子又旧又破,住了一个多月之后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些裂缝和水渍都有了某种亲切感。
但今天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
离开这里。回城里去。
张大伯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越想拔越往里钻。
"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她。"他想了一上午,没想出答案。
但他想出了另一个东西。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王婶的流言已经满村飞了。
张大伯看出来了。
李小曼八成也看出来了。
这个村子就这么大,几十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他继续待下去,李雅婷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她已经够苦了。被丈夫抛弃,被全村人议论,现在又要背上一个"跟外甥不清不楚"的骂名。
他不能再害她了。
他应该走。
沈远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是他从城里带来的,信号一直不太好,要举到窗户边才能收到两格。
他把手机举到窗边,等信号稳定了,翻出通讯录,找到"妈"。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响了三声就接了。
"小远?"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惊喜和小心翼翼,"你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妈。"他说。嗓子有点干,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你小姨对你好不好?吃得惯吗?我跟你说,乡下的水不干净,你一定要烧开了再喝,别喝生水,你肠胃本来就不好……"
"妈。"他打断她,"我想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回来?"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你说真的?什么时候回来?"
"就……最近吧。我想提前回去准备复读。"
"哎呀,那太好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我跟你爸说了好几次了,让你早点回来,你在乡下待着能干什么?复读的事情要抓紧,你爸已经帮你打听了几个补习班,有一个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办的,口碑特别好,一个暑假就能把基础补回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让你爸去车站接你。你坐大巴还是火车?火车快一点,但是要转一趟,大巴慢是慢了点,但是直达……"
"妈,我还没买票呢。"
"那你赶紧买啊!现在暑假高峰期,票不好买的。你手机上能买吧?你会操作吧?要不要妈帮你买?"
"我自己买就行。"
"好好好。"母亲连说了三个好,语气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你想好哪天走了告诉妈,妈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你走之前跟你小姨好好说一声,人家照顾你这么久,要感谢人家。对了,你小姨怎么样?我听你外婆说她跟大军好像……"
"妈。"沈远又打断了她。
"嗯?"
"小姨她……挺好的。你别听外婆瞎说。"
"哦,那就好。"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但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情盖过去了,"你赶紧买票啊,早点回来。你爸也想你了,嘴上不说,天天在家里念叨你。"
"我爸念叨我什么?"
"还能念叨什么?说你这孩子倔得跟驴似的,考砸了就考砸了,又不是天塌了,非要跑到乡下去,也不知道跟谁赌气。"
沈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跟谁赌气。"
"妈知道,妈知道。"母亲的声音软下来了,"你就是心里不好受。妈都懂。但是小远啊,不好受也得往前走,你在乡下待着,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回来吧,回来准备复读,明年再考一次,肯定比今年好。你底子在那儿呢,就是考试那天肠胃炎闹的,不然至少能上一本……"
"妈,我知道了。"
"那你赶紧买票。"
"嗯。"
"记得跟你小姨说一声啊。"
"嗯。"
"还有,回来之前去镇上给你小姨买点东西,水果啊什么的,别空着手走,没礼貌。"
"嗯。知道了。"
"那妈挂了啊。你赶紧买票。"
"嗯。妈,再见。"
"再见。早点回来啊!"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沈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他妈高兴坏了。
她说"早该回来了,乡下有什么好待的"。她说"回来准备复读"。她说"你爸也想你了"。
每一句话都很正常。都是一个母亲应该说的话。都是一个正常的、合理的、充满关爱的母亲应该说的话。
但沈远听完之后,心里没有任何温暖的感觉。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无感。
就好像他站在一条河的中间,两岸都有人在喊他。
一边是他妈,喊他回家,喊他复读,喊他回到那个正常的、安全的、有轨道的人生里去。
另一边是……
他不敢往那边看。
他打开手机上的购票软件。
信号不太好,页面加载得很慢,转了好几圈才出来。
他输入出发地和目的地,选了最近的一趟大巴,后天早上七点半的。
票价八十七块。
页面跳转到了确认订单。
出发地:李家屯(镇客运站)
目的地:省城南站
出发时间:8月19日 07:30
票价:87.00元
【确认支付】
沈远的拇指悬在那个橙色的按钮上方。
按下去就完了。
按下去他就走了。
后天早上七点半,他坐上大巴,三个小时到镇上,再转一趟车,五个小时到省城。
到了省城他爸会在车站等他,开车接他回家。
回到那个他住了十八年的房间,回到那张他复习了一整年的书桌前,回到那个正常的、安全的、有轨道的人生里。
然后呢?
然后他报补习班。
然后他复读。
然后他明年再考一次。
然后他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
然后他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还房贷,一步一步地走完这辈子剩下的路。
而李雅婷呢?
她一个人留在李家屯。一个人面对离婚。一个人面对王婶的流言。一个人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那张空荡荡的床,那些空荡荡的夜晚。
沈远的拇指开始发抖。
他闭上眼睛。
然后画面就来了。一幅一幅的,像是被人用幻灯片投在他眼皮内侧。
他看到李雅婷在厨房里炒菜。
锅里的油烟熏得她眯起了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领口松了,弯腰盛菜的时候,锁骨下面那一片小麦色的皮肤就露了出来,胸口的弧线在布料下面起伏,被汗水浸透的棉布贴在上面,连中间那道沟壑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着菜转过身,看到他在看她,就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看什么看?洗手吃饭。"
他看到李雅婷在院子里洗衣服。
蹲在那个大铝盆前面,两只手搓着衣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吊带背心,蹲下去的时候领口大开,从他站着的角度可以直接看到里面。
她没有穿内衣。
两团饱满的、形状挺拔的乳肉就那样悬在背心里面,随着搓衣服的动作轻轻晃动,乳尖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像是两颗熟透的葡萄。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小远,帮我把那个衣架拿过来。"
他看到李雅婷在夜里哭。
那是陈大军回来提离婚的那天晚上。
沈远睡在西屋,隔着一堵墙听到了东屋里传来的声音。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想叫又不敢叫出声。
他在墙这边听了整整一个小时。
每一声抽泣都像是有人拿针在扎他的心。
他想过去。
想推开她的门,走到她的床边,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去了之后,是会抱着她安慰她,还是会像之前那样,把"安慰"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看到李雅婷在月光下的样子。
那是他们清醒地做爱的那一次。
他表了白,她哭了,然后她主动吻了他。
她的嘴唇是咸的,带着眼泪的味道。
她的身体是热的,像是一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陶罐,表面滚烫,里面更烫。
她脱掉了自己的睡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锁骨,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胯,她的大腿,全部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不是小麦色的了,而是一种温润的、蜜色的、几乎发光的白。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叫做"决绝"。
就是一个人想清楚了、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的那种眼神。
她说:"小远,你别走。"
就这一句话。
三个字。别走。
沈远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碰了一下,屏幕又亮起来。橙色的确认支付按钮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八十七块钱。一张车票。后天早上七点半。
他的拇指又悬了上去。
他对自己说:按下去。
你按下去就对了。
你走了,她的日子反而会好过一些。
你走了,流言就会慢慢散了。
你走了,她可以重新开始。
你留在这里只会害她。
你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舍不得她的身体,舍不得她看你的眼神,舍不得被她需要的感觉。
这不是爱,这是自私。
张大伯说得对,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她。
所以你应该走。
按下去。
按下去啊。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五秒钟。
十秒钟。
三十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他走不了。
他妈的他走不了。
他可以骗自己说"走了对她好",可以骗自己说"留下来是自私",可以骗自己说"这不是爱"。
但他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地方,一想到再也看不到李雅婷的笑,再也听不到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炒菜的声音,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他的胸口就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不只是欲望。
如果只是欲望,他不会在乎她哭不哭。
如果只是欲望,他不会在墙这边听她哭了一个小时而不敢过去。
如果只是欲望,他不会在张大伯说完那句话之后蹲在田埂上想了一整天。
但这到底是不是爱,他还是说不清。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走不了。
不是因为没有车票。车票就在手机里,八十七块钱,后天早上七点半,按一下就买好了。
而是因为他放不下她。
他想起她崩溃的那天晚上。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光照着她的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她不擦,就让眼泪流。
她说:"小远,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就是很平很平地问了一句。
但就是这种平,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碎。
因为一个人哭的时候问"为什么",说明她还在挣扎;但一个人不哭的时候问"为什么",说明她已经不挣扎了,她只是累了。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他不能在她最累的时候转身离开。
哪怕他的留下是自私的,哪怕他的动机不够纯粹,哪怕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爱她还是需要她。
他走不了。
他就是走不了。
不是因为没有车票。
而是因为他放不下她。
窗外的蝉还在叫。
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也变慢了。
沈远躺在床上,手臂盖着眼睛,手机扣在身边,屏幕朝下。
那张车票的订单还停在确认页面。
他没有按下确认键。
也许明天会按。也许后天会按。也许永远都不会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此刻,他按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