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塔的术式是由国师与众多妖人族老竭尽心血所研,又传授给各地正宁衙的总领事。
戚我白作为府尹,对术式的了解可以说仅次国师本人,但赫州塔中的术式头次崩塌至此,饶是他动用全身内力维护,仍然格外艰难。
那些金色的血液已经褪色,恢复成一片鲜红,只有镇祟珠中剩余的一小部分还保留着灿烂的颜色。
将内力灌入地上繁杂的符文,塔中央的木构随着戚我白全力催动开始运转,镇祟珠摇摇晃晃升了起来,但光芒暗淡远不如前。
内力牵引,气血奔腾,戚我白脸色惨白一身冷汗,总算将术法从头运转一个周天。
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有无形的力量从镇祟珠中扩散,但没有那血液的支持,禁锢作用已接近于无。
还差最后一步。
戚我白拭一把额上的汗,挥动衣袍带动雄风阵阵。
地上淋漓鲜血被他的动作溅起,猛然震动分离灰尘和碎屑。
它们已不再是耀眼的金色,但戚我白别无他法,只能将它们注入镇祟珠中——他对妖血的研究不及铁楫,只有等那女孩来到再做打算。
身后幽深的阶梯中忽然传来脚步,戚我白没有回头:“旬应?”
“对不起。”少年嗓音清脆,此时却饱含歉意。
“你的身体早晚撑不住,只不过今天运气太差。“戚我白咬紧牙关运功:”回去,眼下不安全。”
“我不是因为塔的事说对不起。”旬应轻声说。
他身旁,黑衣的侍从落后半步走着,甩去满手的鲜血。
其他侍从倒在后面,临死之前甚至没能发出声音。
“什么?”戚我白神色一凛,骤然转过身来。
见到阶梯下的惨状,顿时止住术法。
未能贯进镇祟珠的血液再次散落一地,许多坠进塔中央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那侍从走到旬应前面,一步步走出阶梯,身躯开始发出诡异的咯咯声。
他的脊椎变长,佝偻的腰重新挺起,面貌如蜡般融化,展露出英俊无双的面孔。
他无论从何角度来说都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此时却浑身妖力满溢,“解阴”功力全开。
“久仰大名。”澄金嘻嘻笑道。原本侍从的黑衫被雄伟肌肉撑得无比紧绷,他从身后抽出双锏,不等戚我白回应,便猛然丢了一把出去。
妖力漫卷,狂风呼啸,铁锏在半空旋转,势如暴怒的雷霆。
须臾之间戚我白停住外放的内力,从左右袖中抽出式样复杂的鸳鸯钺。
刺耳的铿锵声中,他噔噔噔倒退数步,两边虎口都已崩裂。
“还有贵客未到,请府尹先陪我玩玩吧。”妖力一勾,铁锏重新回到掌中。澄金慢慢逼近,两锏斜指地面。
戚我白割下布条缚住伤口,并没有回答。他紧紧盯着远处的旬应,目光阴沉,又像深潭一样平静:“你犯下天大的罪。”
“那又如何?比活在这塔顶好多了。”
“我已给了你许多自由。”
“你赏赐的自由!”旬应咆哮,扭头看向澄金:“我要去地下,需要时间。”
“省省吧,未免太小看府尹大人。”澄金身形稳如泰山。他与戚我白对视一瞬,同时开始凶猛的进击。
零落销花泥如墨,泪花沱,愁丝不辍。
她直到快二十岁才不算是睁眼瞎,跟着师父在晟都逗留时,被逼着读过一些词。其中有一首特别喜欢,可到现在,只能记得这一句了。
晟都是个很好的地方,比之赫州更大,更加繁华,饶是沈延秋这样的性子也不由得惦念。
三冬节时,无数长街上燃烧的灯笼足以把夜晚映成白昼,泛舟长湖,雕饰精巧的画舫随处可见,其上丽人多是身形高大的北方女子,想来会招某人喜欢。
晟都也是不得不停留的地方,那里有她昔日的住处、仅存的友人,不知周段走到那里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心中呢喃词句,沈延秋一步步走上清安塔的螺旋阶梯。
城中大乱,多数掌灯都在外协防,清安塔脚下只留下少许精锐驻扎。
然而掌灯人虽能抵挡寻常妖人,底蕴和感知都差沈延秋太多,以至于压根没有发现塔顶的异样。
反正他们去了也是送死,沈延秋索性没有提醒祝云,而是一个人溜了进来。
拾级而上,渐渐能听到武器挥动带起的赫赫风声,师父曾说清安塔是人、妖两边共同的耻辱,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随着她到达塔顶,缠斗中的两人都做出了反应。
澄金忽然放弃狂风暴雨般的抢攻,一根铁锏收回护在身前;戚我白则已快要力竭,右肩衣衫破裂血流不止,趁着双方拉开,风箱般喘着粗气。
“沈姑娘,久仰大名。”澄金脸不红气不喘,手持双锏行了个很规矩的礼:“在下澄金,与你师父也见过的。”
沈延秋稍稍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刺后方沉默伫立的清秀少年。旬应抬起头来,只觉浑身一阵恶寒,仿佛连着魂魄都被看穿了。
“原来是这样。”沈延秋喃喃道。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澄金笑道,转身来到旬应身边,把双锏交到一只手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千真万确的‘尊血’,仙人在群妖中选中的传承。他即将成为我们的一员,成为第五位巡天……”
“故弄玄虚。”沈延秋出声打断他,忽然有一些想笑:“四巡天也会急着招人啊。看来南境那位,你们没能赶上。”
“沈姑娘动手太快,在下自愧不如。”澄金仍然镇定,心里却已经在怒吼——这一老一小两个婊子,都是眼高于顶的货色。
若不是江茗坚持,真想在此处彻底放开手脚啊……
“你原身不在此,还不滚蛋,等着受魂魄撕裂之痛?”沈延秋从腰间解下剑鞘。
“不妨听我一言。”澄金收敛嬉笑神色,认真打量沈延秋上下:“你伤势仍重,就算靠着姚苍的野种,到晟都也不是件易事。”
“若愿就此放手,我们倒可以帮你恢复鼎盛之姿。”澄金伸出手,掌中金光闪耀,在半空组成一个扭曲的“游”字:“普天之下,即使是你师父,也无法将肉身凭空挪动千里。但我只要唤游素一声,他即刻就能将你传到晟都。”
灰影一闪,戚我白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澄金身后,鸳鸯钺交错斩下,攻势笼罩澄金周身,可他纹丝不动,右手铁锏连挥之间攻势迅速瓦解,戚我白本人则被巨大的力量弹开,踉跄落在地上。
“戚大人好身手。”澄金随口调侃,眼神仍放在沈延秋身上:“四巡天对你师徒二人一向敬重,过往那些摩擦都是小事,姑娘一声令下,我这就喊游素动手。事后一并除去那姓周的孽障,噬心功仍交你手,再也不用担心它为祸世间。”
“沈姑娘少听妖言!”戚我白已被暗劲击伤,不顾嘴角溢血仍然出声喝道。
“你当我傻么?”沈延秋道。
“我当姑娘敢赌这一遭。”
刹那间剑光泼洒,塔中忽然有迷蒙白雾飘荡。
雾气扰动处随即浮现窈窕倩影,沈延秋身随剑动,不消半个呼吸便将三式剑招施展数个来回。
她不是在进攻也没有防守,只是平平将剑意铺散开去,剑招的轨迹同时也是运作术法的法印,一时之间半个塔顶都成了稍有不慎当即丧命的绝地。
戚我白狠狠抹去嘴角鲜血,趁着雾气弥漫奔向始终待在角落的旬应。那少年已手无缚鸡之力,被戚我白一把抓住衣领,用力按在地上。
“杀了我啊。”他挣扎着回过头,黑眸子里的神光冰冷。
戚我白俯视旬应,没有说一句话,收起鸳鸯钺便带着他奔向楼梯。
可没迈出几步,沉闷的风声便在背后响起,戚我白立刻运功护住后背,仍然被一锏掀飞出去,横着拍在墙壁上。
澄金没有追击,有样学样揪住旬应衣领。
白雾无风自动,从中探出寒星一般的剑尖,直刺澄金胸口。
仅凭单锏恐怕会被这疯子密不透风的剑势击溃,澄金当机立断,反手拍开旬应,挥舞双锏迎向沈延秋的剑招。
破羽长于切身迎敌,击云用来承转杀招,停风则是只攻不防的绝技。
饶是铁锏势大力沉,在沈延秋全力施展剑招之下仍然处境艰难。
澄金边打边退,臂上衣衫迅速毁于那些阻拦不住的剑招,崩现出一条一条的血痕。
好在他体魄出奇健壮,并未伤到深处。
若只是对招还好,沈延秋拖一副伤痕累累的残躯,他不靠原身一样能用双锏克敌,无非多费些心思。
但这婊子早有准备,拼着内力大幅消耗,也要将剑势铺展开来,他释放出的妖力没能结成法印便被切碎,解阴无法释放,几乎算是失去了最重要的杀招。
深红眼眸偶尔在雾中出现,教人不寒而栗。澄金在心中大喊恶心,双锏重击地面激起无数碎石,借着掩护远远拉开,再度找到阶梯上的旬应:
“沈姑娘,莫要鱼死网破。宋家那药还剩下几颗了?”
浓雾稍散,显露出沈延秋的身形。
她为了应对双锏,连剑鞘也拿在手中当单刀用,此时已汗透重襟,薄裙被雾气沾湿,裙摆再无往日那般飘逸。
她冷冷盯着澄金,一根手指勾进袖中暗袋,总算没把药丸掏出来。
“剑在手,拔不出来又有何用?沈姑娘,你也有心有余力不足的这天。”澄金反唇相讥,返身怒挥双锏,墙壁应声而碎,露出一角渐渐泛白的夜空。
狂风灌入,雾气顷刻间一扫而空。
旬应打了个哆嗦,一时之间竟然两股战战。
澄金劈手抓住他的肩膀,朝塔中两人丢下一个讥讽的微笑,随后纵身一跃而下。
“砰!”这是戚我白握拳狠狠砸在地上。
他吐了两口血,连跑带爬挪到缺口边上,张望许久,才见两个背生双翅的妖人在黎明中滑行,拖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看来事情大条了。”沈延秋慢慢悠悠踱步,来到他身旁:“事到如今,清安令一事,你这府尹还能不能争过林远杨呢?”
“都说铁仙话少,没想到讥刺人时也毫不留情。”戚我白苦笑一声,脑中仍是旬应那无端愤恨的眼神。
……他自认的宽容,果真入不得“尊血”的法眼。
赫睦商会家大业大,没过多长时间便调来新的赫骏与马车。
有林远杨坐镇,一路上再也没有妖人敢掀风浪。
赤蝶被拿下,尽欢巷那边压力骤减,几乎所有捕快都在外协助正宁衙,后半夜已无平民受袭。
仍然由铁楫驾车,车厢里,几个人都寂寂无声。
林远杨顾自把玩钢鞭,邂棋抱着小木闭眼休息,周段仍然满肚子火气,纪清仪则大只野猫一般趴在他膝上,美目紧闭泪花闪烁,不时招来林远杨鄙夷的眼神。
没有幻术阻碍,一路上畅通无阻。
周段把一只手伸在纪清仪身子底下,悄悄把她一边乳团揉来捏去。
忽然丹田中一股内力被勾动,整个人惊得几乎跳起来,连忙打开窗,把脑袋伸出去张望。
“怎么了?”林远杨知道他感知过人,索性推门站到驾辕上。
只见不远处,漆黑的清安塔上忽然响起沉闷的雷霆,随后有什么东西急坠下来,砸踏下方一角院墙。
“沈延秋在上边。”周段拔剑在手,从林远杨旁边跳了下去,噬心功提振速度,一时把拉着马车的赫骏都抛在身后。
纪清仪随着跃出马车,虽然还打着赤脚,速度倒也不慢。
“着急作甚?”林远杨叹了口气,朝天空望去。
塔顶的破洞旁有人影伫立,渺远处有妖人振翅,这个距离,哪怕把边军的坠鹏弩调来也无济于事了。
周段率先闯进院门,只见祝云等人还在门口犹豫。
他来不及说明情况,推开众人便挤了进去,沿着阶梯一路狂奔。
掌灯们正不明所以,却见一个黑衣的女子也要往里闯,连忙团团围住。
祝云当先看了一眼,顿时辨出来人身份,此时连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清安塔毕竟是重中之重,只有先拦了再说。
“少装模作样了!”这却是林远杨的声音。
她面沉如水,身后是铁楫三人:“头顶上打成什么样了,你们放着自己老大在上面拼生拼死,做人真够可以。”
祝云脸上一红,却也无话可说。
他忙碌整晚,一半时间为加固仪式做准备,一半时间带着掌灯处理塔脚下几坊的混乱,连沈延秋什么时候进的塔都不知道,直至头顶訇然巨响,才知大事不妙。
指挥使来了拦不拦?祝云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林远杨不再理他,也走进厚重大门之中,铁楫跟在后面,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楫身后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掌灯之中有风流些的,倒是认出邂棋的面孔。一时之间无人敢谈论眼下的状况,各自严阵以待守在院中。
周段已经快爬上塔顶,抬头一看,戚我白正坐在最上面一级阶梯上,神色落寞伤痕累累。
他没理会,径直从旁边走过,去找缺口旁伫立的沈延秋。
气脉相连,积存在沈延秋身上的内力已然枯竭,周段快走两步,牵起她冰凉的手掌:“没事吧。”
“无妨。”沈延秋轻声道:“袭击者是先前与你提起的那个男人,叫做澄金,他带走了塔里那少年。”
她忽然脸色一红,竟是身躯里一阵暖流涌动——先前离周段太远,又那样剧烈地动用内力,噬心功的副作用在见到周段时格外猛烈地爆发出来,浸湿亵衣的已不再仅仅是汗。
“我现在要听你的解释。”周段用力捏了捏沈延秋的手指,回头看着刚刚爬上来的戚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