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几日前同知翻供后,陛下便表达了对崔家的绝对信任,命刑部早日结案,还清白于崔家,定罪名于同知。
崔家虽未受到太多影响,却也明显谨言慎行了许多日。我递给崔梨的信,她一直未曾回过,江南一行便就此搁置了。
那同知受了多少酷刑,却除了翻供时将五石散一事指向崔家外,再也不肯多说其他的。李琰身上常常沾染血迹,后来便不再穿浅色衣裳上朝。
我在家里等着掌柜的消息,心里明白急不得,却还是忍不住焦虑。
又过了三日,那同知再次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张笃当年参加乡试时,曾贿赂崔家。
这一下,朝中攻击崔氏的声音更多、更烈了。
五石散一事尚无明确证据能够将崔家牵扯其中,陛下对此也没有表现出强硬态度。
可乡试舞弊一事,却与崔父这位礼部尚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那同知还说:“张笃曾在酒后吐露,他之所以能任泸州知州,是因为崔氏需要在四川安插人手。四川境内的大官在三皇子与五皇子之争中大多持中立态度,因此才需要将张笃派过去,日后再寻个由头,将他升至省内任职。而且,如今南方大半地方的官员,都是崔氏安插的自己人。”
陛下面上不显,私下里却又召来高湛。
查过之后,发现确实存在这种现象——虽不能说全是崔家门生,起码大半都与崔家有着师生关系,剩下的也大多与崔家门生沾亲带故。
据闻,陛下当场大发雷霆,将高湛骂了个狗血淋头,斥问他是否与崔家同气连枝,私下里早有往来。
宫中太监婢女来往时愈发小心谨慎,宫外更是人心惶惶。
陛下虽未下达什么明确的命令,坤宁宫却闭门消停了许久,连贵妃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毕竟,没有哪个望族世家敢保证,自己与其他世家之间毫无牵连。
一桩事接着一桩事,李琰日日都有新差事,干脆宿在了衙内。家里只剩下我与赵云疏大眼瞪小眼,他也不再出门陪我试吃新菜了。
因天子之怒,他老师原计划月底离京,也只得暂时搁置行程,每日被陛下召进宫中商议事宜。
一日黄昏,赵云疏倦怠地靠在躺椅上,怀里拢着秋雨。我和小桃二人趴在桌上玩五子棋,活像两棵霜打的茄子。
我盯着小桃垂下的睫毛,昏昏欲睡。忽然,门外有侍从传话,说是我留在驿站的房间里有一封信送来,刚刚才取回来。
我猛地起身,把小桃吓了一跳。顾不上棋局,我提着裙子便跑了过去。
赵云疏斜了我一眼,揉了揉秋雨的爪子,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我迈出的脚步一下子僵在半空,有些心虚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忙吧。”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秋雨。秋雨却撇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踩起奶来。赵云疏的青丝散落在躺椅上,神情专注而认真。
我不觉想到一个形容:
看狗也深情。
回到屋内,我点燃两支烛火,摇曳的暖色立刻爬上衣袖。随后,我展开了信。
那掌柜送来了一份名单,是京城城门口分庄在十五年前至十年前的玉佩使用名录。
我娘大约在我三岁左右取过一次钱。算算时间,应该正是祖母去世的那段日子,而且取走的数目也不算多。
在我出生前五年左右,祖父也曾取过一次,名目写的是“宁芝嫁妆”。
一共只有两次,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掌柜另附了一封信,说明近十年来,只有分庄大掌柜和官家能够查阅完整的使用名录。
至于我托他查的另一件事,目前仍未有眉目。
我将信卷起来,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抱着那么急切的期待。这事确实不好查。
我爹是陇西李氏的旁支,靠着祖上的荫产庇佑过活。
祖母为他捐了个监生的身份。
比起仕途经济,他更爱山水诗画。
当年,他便是在游历泸州时与娘相识的。
阿娘是泸州有名的才女,喜爱作诗作画。
阿爹初到泸州时,长相俊秀,性格开朗热情,结交了不少当地的青年才俊,其中便有二舅。
后来,他又凭着几分天赋,作了一首山水诗,入了阿娘的眼。
我暗中腹诽,说白了就是个闲散子弟。
爹无官职,也无什么远大志向。
依外祖的性格,当初必然拦过二人成婚,只是不知道最后为何还是答应了。
或许,是拳拳爱女之心吧。
那份嫁妆备得也算合乎规制,并非十里红妆那般超出寻常的婚事。
可他们究竟因何而死?有什么仇家?祖父又为何对此避而不谈?
李琰身为圣前宠臣,难道也查不出真相吗?
我只知道,二人一同出门后,再被发现时,身上已满是伤痕。是相熟之人在幽深的巷子里发现了他们。
小桃的父亲出门去官府求一个真相,此后便再没回来过。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离开我们的视线后,究竟去了哪里。
府上众人都默认他已经不在了,可偏偏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一时间,府中人心四散。李琰请来几位族老,办完一场小型丧事后,当即决定遣散奴仆。
李氏并非没有写信来过,愿意接我们回族中生活,只是李琰拒绝了。
他说:“族老当时愿意收留我,不仅是看在血脉上,也有私心吧。我入族学,你同族中女眷生活。他们要我们自此忘了父母的事,只顾各自的前程。”
李琰说,族老把这一切说得太过理所当然。
可那时我生了病,眼里心里都只认李琰。族老见过我后,竟说我或许不中用了,让他切莫因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说得凉薄又功利,我忍不住骂道:“李家人怎么这样?”
话一出口,我又立马想起自己也是李家人,连忙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当然,我们不一样。”
是了,当时李琰已经小有才名,族老舍下我、保全他,在他们看来也是人之常情。我虽不恼,却也不喜。
脑中仍是一团迷雾。看来,还是得拜访一下大掌柜,拿到近十年的备案,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些线索。
我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打开枕下的暗格,将信放了进去。
这暗格原本便有,据说是李氏祖传的制床规矩。
我在里面放的,除了查案所得的书信,便是李琰与我的通信。
信上倒没什么能称得上秘密的内容,只是我想将它们放在离自己睡觉的地方近一些的位置。
李琰的暗格里却什么也没有,我翻过几回,一无所获。
至于小桃,她本就有自己的院子。府中上下早已默认她是我的义姐,李琰也曾提过正式认亲,只是小桃当时拒绝了。
怎么说来着?
“夫人与老爷对我有父母之恩,可我爹至今下落不明。我想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我成了夫人的女儿。”
小桃当时红着眼眶。我和李琰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不过是推辞。恐怕小桃心里还存着李叔尚在人世的念想。
小桃一贯宠着我,我也离不开她。于是,她便宿在我院子里;有外人在时,仍做我的丫鬟,私下里却是府中管家的一把手。
私底下,她早已是我的亲人了。
正惆怅间,小桃在门外喊我。
见我出来,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说起悄悄话:“小姐,方才外头来了两个神棍,到府里讨饭吃。我原先打发了银钱,准备赶他们走,没想到他们收了钱后,非说不能白拿,便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说府中近日有些难事,但危害不了什么,只会让人心情烦闷,气不通顺。”
她从身后拿出两叠符纸。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又说:“他们说,把这些贴在门上,可以静心养气,免除烦恼。”
我:“……”
小桃是个不完全的教徒。
如果你愿意替她算上一卦,而且她觉得结果尚能接受,那她便会做些形式上的事情,比如念经、贴符、行善积德。
可若是赶在她气头上招摇撞骗,就别怪她突然悟出自然之道,转头做个崇尚无鬼神的信徒。
而此时此刻,她看起来简直迷信极了。
“那道士还说,府中怨气未散,对主人无益。”
“作为主人,更应该有驱邪的意识。尤其是你思虑过甚,搅乱了府中的‘气’,要在你屋里贴上八十一处符纸。三天之内不能有人进屋,每日早晚派人开关门,吸收日月精华,汇聚天地之气。”
“啥?”
我听着听着就发起了呆,没意识到她早已说完,只随口应了一声。
等反应过来时,我更是乐了。
小桃竟然要我搬去东厢房住三天,理由是要给我屋里聚“气”。
我将这话说给赵云疏听,他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秋雨被他起伏的胸膛震得跑开了。
当然,我是背着小桃说的。此时此刻,她正在屋里忙前忙后,准备收拾东西。
笑毕,赵云疏开口道:“只是,那是你兄长的房间,是否有些……”
他在府上住了这些时日,早就知道李琰有两间屋子。
我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的?”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理所当然,我又补了一句:“以前我和他还睡在同一间屋里呢。现在不过是借住他的屋子,又不是和他睡在一块儿。他回来后,自然歇在正房。”
赵云疏在心里思索了一番,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这时,我叹了口气,他忙问我怎么了。
“我们算不算苦中作乐?”我弯腰将跑开的秋雨抱到桌上。
她露着肚皮舔毛,我将手搁在她肚子上,自嘲地笑了笑,“还有些大事小事都没处理完,结果也不知道如何,我居然还有心情笑话她。起码人家还找了个办法解决问题呢。”
赵云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微微抿着唇,似乎也有些忧虑。他用手卷起自己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顺滑的发丝从细腻的指尖间缓缓滑落。
那双如泉水般汪亮、含情脉脉的眼睛,此时化作了多愁善感的秋水。
他也跟着我叹了口气。
“原来她才是救世主啊。”
我噗嗤一笑,方才那点忧郁的氛围顿时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