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狼狈地从门外跑进来,雨水顺着长发滴落。他眼里的慌乱几乎掩饰不住,站定后深深喘了几口气,才又重复道:
“那位方同知翻供了。”
翻供?
为什么翻供?与白天遇见高湛有关吗?为什么偏偏在此时翻供?是为了入京后将事情闹大,还是入京之后被人收买了?
他究竟翻了什么供?谋害的缘由又是什么?是谁给了五石散?
小桃忙问:“怎么回事?他又说了什么?”
“他承认引诱服散,但五石散是崔氏给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我耳边。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只能看见阿青被雨水淋得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小桃焦急的声音:“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除此两句话,再不肯说别的了。”
阿青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他的惊慌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赵云疏率先打破了沉默:“琰弟可有带什么话回来?”
阿青摇摇头,解释道:“公子不在衙内,是他手下的司务告诉我的。”
他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司务还说,公子被召进宫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却足以叫人心头一震。
赵云疏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惊色。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强自稳住颤抖的语调,问道:“什么时候召见的?只召了一个人吗?”
阿青沉思片刻,答道:“约莫未时左右。”
我与赵云疏对视一眼。
我们大约午时初离开,彼时只遇见了高湛。而这样的案子,按理说,不该只召李琰一个六品官进宫。
理智渐渐回笼,我终于意识到,这件事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一开始便在暗中推动,难怪我始终觉得不安。
众人一时无言,连赵云疏眼中也尽是难以置信。
忽然,他开口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我。
小桃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便带着阿青离开,轻轻合上了房门。
我心急如焚,忍不住问道:“砚表兄,你可是有话要说?”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半晌,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老师曾说,陛下的生母贤昭皇后,死于五石散。”
他的话又轻又慢,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尖。
他咬了咬牙,终于揭开了这桩秘闻。
“是先帝……先帝强迫贤昭皇后与他一同服用五石散。后来,先帝在太医劝阻下停了药,贤昭皇后却已经上了瘾。”
我只略微听说过贤昭皇后死于隐疾,坊间传闻是心悸。若此事为真,而五石散又确有令人心悸的药性,那么……
“崔氏……皇后与陛下自幼相识,也许是知道内情的。可崔氏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心中不解,忍不住问了出来。
“假设这是陷害,为什么偏偏从泸州事发?为什么又选在今日翻供?”
若是为了陷害,事情发生在京城,才能让陛下更快知晓。泸州地远,连消息传到京城都至少需要一个月。
能与崔家明面上相抗衡的,应当是三皇子一党。难道是贵妃的母家在背后谋划?
可若不是陷害,崔氏又有什么理由将手伸到泸州,指使一个同知陷害知州?
难道两人之间有私怨?又是什么样的私怨,值得崔家费尽心思,用如此迂回的手段对付一个新上任的知州?
何况……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何况崔家自诩名流,崔梨的父亲又是礼部尚书,若真想从规矩上抓住一个人的过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赵云疏见我神色不对,收敛了几分情绪,宽慰道:“你别太担心。再说,还有我在。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有祖父与老师,总不会让琰弟平白担责。”
若只是李琰因案件被召入宫,我也不至于如此担心。
此刻,我只是隐隐觉得,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事在等着我们。
心中的郁结难以疏解。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衣角已经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
赵云疏此刻倒又恢复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始终喋喋不休地劝我不要多想。
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
我起身开门,门轴发出咯吱一声,盖过了赵云疏未说完的话。
我朝四周望了一圈,才发现小桃正蹲在不远处,背对着赵云疏,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万般焦急,万般心慌,也只能暂且压下。
李琰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回来。
昨夜我心慌意乱,悄悄跑到他的房间里,枕着他的衣服睡了一夜。
天色蒙蒙亮,四下仍有些看不清。我被推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还以为是小桃,没想到进来的人竟是李琰,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李琰显然也没料到我会在这里,微微一怔,脚步停在半空中。
借着门外微弱的晨光,我才看清他眼下浓重的青晕。
我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被我抱住的那一瞬,李琰明显怔了一下。
我感受到他身上清晨的凉意,又伸手扯开他的外衣,将脸贴在他胸口,仔细听着那细微而平稳的心跳声。
他起初还手忙脚乱地想要制止我,可见我只是紧紧贴着他,动作便渐渐停了下来。
他的手落在我的背后,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阿兄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
只这一句话,我的眼泪便漫出眼眶,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带着哭腔问他:“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事事都和你有关?”
李琰捧起我的脸,细细替我擦去眼泪,认真地望着我的眼睛,同我保证:
“阿兄保证,绝不会有任何事情,好吗?”
他缓缓低下头,与我额头相抵。
无数安慰与慰藉,都融在这个亲昵的动作里。
“阿兄曾向你保证过,会让你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他轻声哄我。
“不哭了,琅儿。阿兄不会食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