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疏在此借住了几日,崔梨其中也几次约过我,都被我以家中有客为由拒绝了。
尽管李琰并不需要避嫌,可毕竟我此时与五皇子挂钩,小心谨慎总不会出错。
李琰每日上朝,又要审理案件,早出晚归。家里只有赵云疏每日陪我逗猫逗狗,偶尔还会带我出门,去酒楼尝些新菜。
这一日,赵云疏携我拜访了他的老师,我这才知道,他的老师竟曾是当今陛下的太子少傅——方兆林,方学士。
方学士多年前便已致仕,祖籍泸州,近日才收了赵云疏做关门弟子。
如此说来,赵云疏与陛下竟也算师出同门。
几经换代,赵氏本就不算亲厚的血脉,竟又因方兆林而与陛下有了联系。
赵云疏前几日随师赴宴,竟也是与陛下一同赴宴。
我虽有些震惊于赵云疏竟有此等造化,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恭恭敬敬地给方学士敬了茶。
方学士两鬓染霜,眼尾笑起来已有细密的纹路,但精气神很好,性子爽朗,又十分亲切。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泸州。那时他还是一头乌发,样貌更年轻些,身手也更矫健。他随赵云疏归家,外祖特意设宴款待。
那时,我初到泸州不久,外祖待我冷淡,二舅父与二舅母去了邻县办事,大舅又在外地做官,只有大舅母一人照顾我。
那样的热闹,我并不愿意参与,便独自躲在后花园的竹林里逗弄狗儿。
李琰平日要读书,小桃随舅母学账本。偌大的赵府,只有这只奶狗陪我的日子最长。
思及此处,我眼睛一酸,险些掉下两滴泪。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谁在那里?”
我身体一僵,忙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并不答话。
却有人拨开树枝,一张略带稚气的少年面孔映入眼帘。
他的袖口绣着赵氏的纹案,我认得出来,却不知道他是谁。
他犹豫着开口问我:“你是……宁姑姑家的小妹吗?”
我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紧接着,身后又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随之传来:“疏儿,怎么回事?”
那少年脆生生地答道:“老师,我刚听到这里有哭声,过来看一下,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人打断了。
“好了,疏儿,你祖父在寻你。我们走吧。”
我能感觉到那少年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身体不由得有些僵硬,双腿也早已麻了。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敢抬起头,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那少年与中年男子,正是赵云疏和方兆林。后来,我又是如何认识他们的?
无非是大舅母亲自到我房间里,牵着我的手去席上,一一为我介绍。
我认出了他们的声音,赵云疏似乎也被提醒过,并没有提起花园里的事。
方兆林则只是乐呵呵地夸了我几句,便与祖父畅谈起来。
回忆起往事,赵云疏此刻便调侃我,说我一开始是个爱哭的。我窘迫地看向他,只盼着他别再提了。
凉亭里,方学士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我与赵云疏坐在一旁吃茶点,时不时悄悄打量他。
不禁感慨,人老起来,竟是这样快。
第一次见面与如今不过六七年。
人越老,对四十岁、五十岁乃至六十岁的年纪便越没什么清晰的概念,仿佛这三十年都挤在同一个时段里。
可若是真正长久不见,再次相逢时,才会发觉时光竟已悄然流逝了许多。
幸好,人老而气未衰。
方学士拿着凉扇轻轻扇风,同我说道:“多年未见,近日我才知道,你兄长如今在吏部,你也长大成了个大姑娘,有了婚配。”
他笑呵呵的,像是在闲聊。我这人也不拘规矩,便答道:“暂时这么定了,后续的事,谁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实在消极,赵云疏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方兆林眯起眼,忽然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的兄长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奢求太多,最后未必能一一如愿。何况今日之盛,来日之衰啊。”
这话说得比我还消极,听着竟像是在诅咒李琰,我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回嘴道:“您这话不对,万事皆在人为。而且,难道因为明日会衰败,就不去追求今日的兴盛了吗?难道您早就预料到今日会致仕,便不去读书科考了吗?”
赵云疏坐在一旁,正想拦我。
方兆林却摇了摇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赵云疏神情紧张,一时又插不上话。
方兆林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放心,我活了几十年,还会同一个小孩子置气吗?看来,你对你老师的度量还是不甚了解啊。”
赵云疏尴尬地笑了笑,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缓了口气,正要赔罪,方兆林却又开口道:“你阿兄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赵云疏,补充道:“在读书上,最聪明。”
赵云疏顿时无言。
方兆林直起身,不再摇扇,认真地看向我:“若有一日,不知退路,可来找你表兄与我。任何事,都可以。”
这话实在郑重,我急忙站起身,向他行礼:“我实在顽劣,却并无冲撞、不敬您的意思。还请夫子海涵。我也替阿兄谢过您。”
赵云疏也忙跟着站起来:“老师,我代小妹与砚弟谢过您。”
方兆林摆了摆手,又躺了回去,示意我们离开。
赵云疏带我出了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无奈,叹了口气:“你呀,性子还是这么直来直往。”
他边走边埋怨:“我真是被你吓了一跳。老师虽然性子好,但也没人敢这么没大没小地同他说话。”
我自知理亏,并不言语。
此时,天空忽然落下豆大的雨滴。
不一会儿,乌云便气势汹汹地占据了大半天空,转瞬之间,狂风裹挟着暴雨轰然落下。
我与赵云疏赶忙躲到了檐下。
随从们在远处等着我们。通往这处宅院的路不好走,临近院门后便只能步行,车马无法通行。
漫天雨帘垂落,几滴雨水被风吹到我脸上,将眼前的一切都拢进朦胧的水汽里。领口也瞬间灌入几缕冷风。
咫尺之外,有人冒雨匆匆奔来。
赵云疏正埋怨着雨水弄脏了他那身浅色新衣,我却顾不上回答,只紧紧盯着那人。
来人正是高湛。
他步履匆匆,一身玄青色常服被雨淋得透湿,显然并未注意到躲在角落里的我们。
路过我们身边时,除却雨水与泥土的腥气,我还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却像是才沾染上不久。
宅院的守卫显然认识他,高湛径直进了院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我眼前。
赵云疏一回过头,见我盯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位是……”
“李琰的上司,吏部尚书。”
我简单答道,心头却因那丝血腥气而愈发不安。
我抹了一把身上的雨水,转头对赵云疏道:“我数三声,我们跑过去。”
“三、二——”
赵云疏还愣着,像只呆鹅。我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出去,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他赶紧迈步,从后面追上我,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没数完?”
我没有搭理他。
小桃见到我们时有些错愕。我忙爬进自己的马车,赵云疏则上了另一辆。
回到府中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却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天际依旧灰蒙蒙一片。
我心里的惶恐不安一直持续到晚上。
李琰今日仍未回来,也没有派人说明缘由。我让阿青再去打听消息。
赵云疏甚感奇怪。我自中午见到高湛后,便一直有些焦躁,他对此不知所措,只能宽慰我:“也许是别的事。”
我艰难地扯起嘴角,连敷衍的笑容都耗尽了心力。
夜里,雨势又变得磅礴起来。喧嚣的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小桃进来替我关好门窗,又悄悄退下。
寂静的屋子里,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鼓点般急促的心跳。
阿青冒雨回来时,悬在我心头的利刃终于落下。
“方同知翻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