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晚上九点多震动。
林晞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
她在沙发上坐着,沈若在厨房洗碗,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她站起来,往阳台走,推开落地窗,让那个生活气息浓厚的声音隔在玻璃门后面。
【喂,妈。】
【你最近在哪里?】妈妈的声音一贯的,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询问,不是审问,就是问,每次打电话都问,像是确认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在外面,接了个案子。】
【工作怎么样? 稳定吗?】
【还好,案子接得不少。】
【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以前一忙起来都不吃。】
【有,我有吃。】林晞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落地窗,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安静地亮着。
妈妈问了工作,问了吃饭,问了睡眠,问了下个月有没有要回家,林晞一一回答,声音维持得很稳,很普通,像是这只是一通普通的问候电话,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女儿,跟妈妈说说近况。
然后妈妈说:【有没有在交往?】
林晞的手握紧了手机。
就那么一秒,她没有立刻回答。
阳台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去拨,就让它停在脸旁边。
脑子里转得很快,转过了很多东西——转过了沈若,转过了厨房里洗碗的声音,转过了那把挂在钥匙圈上的备用钥匙,转过了北极熊的纪录片和那个没有人按的遥控器。
然后她说:【还没有。】
说出来的瞬间,那两个字在她嘴里是涩的。
妈妈说:【你都二十八了,不小了,你同学都结婚了,佳宜不是也结婚了吗——】
【妈,我工作很忙,我先挂了。】
【你每次都这样,我只是说——】
【我知道,妈,我先挂了,有空再打给你。】
挂掉电话,阳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城市远处的车声,低的,沈的。 林晞把手机握在手心,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说还没有。
这不是谎言。
她告诉自己,她和沈若之间确实还没有说清楚,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在一起】,确实没有承诺,没有名分,就是这样,就是还没有。
但那两个字说出去的感觉,不是陈述事实,是逃跑。
她知道那个感觉,她太熟悉那个感觉了。
十年前她说不爱你了,那个感觉就是这样,明明是谎言,但说出去就是说出去了,说出去之后那扇门就关上了,关上了之后只有往前走,没有退路。
她站在阳台上,把那个感觉在心里压着,深呼吸,一下,两下,让夜风把那个涩的味道吹散一点。
玻璃后面,沈若从厨房走出来,在客厅移动。
她开了灯,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在找什么,走到书架那边,拿了一本书,回到沙发上坐下,翻开,低头看。
那个画面,灯光、书、沈若低头的侧脸,很普通,很日常,是这些日子林晞已经看习惯的那种日常。
林晞把手机握紧,深呼吸,推开玻璃门,走回去,在沈若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沈若没有问。
林晞知道她听见了,或者至少感觉到了。
沈若的耳朵很好,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很久,大概是她走到阳台的时候,沈若就注意到了。
但她没有问,没有说你在阳台说什么,没有说你脸色有点不对,就是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出来,在林晞身边坐下。
她看了林晞一眼,把茶放在林晞手边,然后继续看书。
林晞抱着那杯热茶,感觉到那个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暖的,稳的,是龙井的味道,沈若泡的。
她说:【谢谢。】
声音比她想象中平,她以为会抖,但没有。 就是普通的两个字,普通地说出去,普通地落在沉默里。
沈若翻了一页书,没有回头,说:【喝了再说。】
不是说什么事喝了再说,就是喝了再说。
把那个还没有形状的东西先放着,让那杯茶先喝完,让今晚先继续,让那些还没有办法说清楚的事等一等。
林晞喝了一口,茶的温度从喉咙一路往下,暖的,沈的。
她把那杯茶捧在手心,靠着沙发,让客厅的灯光、沈若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城市的夜色,把刚才那通电话慢慢覆盖过去。
还没有。
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停了一下,然后让它沈下去,等有一天她可以说出不一样的答案的时候,再把它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