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名单 - 第2章 【修】

周四下午放学,林屿骑车去了市艺术中心。

他本不该来这里。

上周贺成那句“你妈穿旗袍从车里出来”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母亲说旗袍是社区演出穿的,可车是怎么回事?

他翻过母亲那条裙子的吊牌,藏青色暗纹,领口开得很深,不是她平时风格。

林屿把裙子挂回去,什么都没问。

问了透着他在怀疑什么,可他不喜欢自己脑子里总转那些画面。

艺术中心在老城区,一栋灰白色建筑,铁艺大门锈了半边。

林屿把车锁在门外的梧桐树下,推门进去。

大厅空荡荡的,传来音乐声,像是某种排练曲目。

他顺着走廊往深处走,透过一扇玻璃窗,看见了母亲。

她在练功房里,穿着深灰色紧身训练衣,头发扎成高马尾。

这个年纪的女人很少扎这样的发型,但母亲扎了,露出整张脸,脖颈线条拉得很长。

她背对窗户,正压腿,身体折叠下去,手臂够到脚踝。

多年舞蹈训练让她保持住身体的柔韧度,腰线收得很紧,训练服贴在背脊上,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

林屿站在玻璃窗外,没有敲门。

他看见母亲直起身,擦了把汗,然后朝房间另一侧走去。

那边站着一个男人——沈砚。

他穿着黑色T恤,拿着相机,正低头看屏幕。

母亲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说笑。

林屿退后半步,转身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退了。

那是母亲的工作,沈砚是摄影师,拍舞蹈宣传照,正常。

可正常的事不该让他心脏猛地抽紧。

他重新转过脸。

沈砚举起相机,母亲退到房间中央,摆出一个舞蹈姿态。

她身体侧对镜头,右臂上扬,左腿向后抬起,脚尖绷直。

这是一个标准的芭蕾造型,母亲年轻时跳芭蕾,后来腰伤了才改民族舞。

她的身体依然记得那些动作,舒展,优雅,时光从未从她身上带走什么。

沈砚按下快门。然后他放下相机,朝母亲竖起大拇指。母亲笑了。

林屿看见那个笑。

不是他熟悉的、对他和父亲露出的那种温柔的笑。

那是另一种——眼角往上挑,嘴角的弧度更大,带着某种年轻女孩才会有的得意。

母亲今年四十六岁,但她刚才那样笑的时候,像二十多岁。

“你妈在镜头前很放得开。”

林屿回头,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沈砚比他高半个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拢在脑后扎了个小辫。

他看起来不像正经摄影师,倒像搞艺术的那种人。

“你是林屿吧?”沈砚笑,“你妈老提起你。来看看?”

林屿点头。沈砚推开门,示意他进去。母亲看见林屿,愣了一下,随即往门口走了两步。“你怎么来了?放学了?”

“顺路。”

母亲没追问,只是说那你看会儿,妈妈还有一组。

她转回场中央,继续摆造型。

沈岩举起相机,嘴里不时冒出几句指令:“头低一点,好,看这边,不对,别看我,看右上方,想象什么,想象黄昏的光。”

林屿站在角落,看着沈砚说这些话。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很熟的人讲话。母亲配合着,跟着他的指令调整角度。

沈砚忽然说:“撑住,这个表情好。”

林屿看见母亲的表情。

她眼睛半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沉浸在某种旋律里。

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被打动的、柔软的神情。

这种神情他在家里从没见过。

在家时,母亲的表情大多是平静的,偶尔累的时候会放空,看着电视发呆。

但此刻在镜头前,她的脸像被打开了,每一寸肌肉都在表达。

“好了,休息。”沈砚放下相机,朝林屿走过来。“看看照片?”

林屿凑到相机屏幕前。

沈砚翻着刚才拍的,一张张划过。

有的是全身,有的是特写。

母亲的脸在屏幕上泛着光,沈砚把灯光打得很好,她皮肤看起来光滑,几根细纹被柔化了。

其中一张特写,母亲侧着脸,眼睛看远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正是在嘴角即将扬起却还没完全扬起的那一瞬间。

林屿盯着那张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妈专业素养好,”沈砚说,语气里带有某种评价,“很多老演员在镜头前会僵,她没有。她很放得开。”

林屿没接话。

沈砚收起相机,说回头我把成片发给她。林屿道了谢,跟母亲说先走。母亲说晚上要六点才能回,让他自己热饭吃。

林屿骑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母亲那个表情。

他想起小时候看母亲在单位演出,她在舞台上很好看,但不是白天的表情。

白天的表情是另一层意思,说不清楚的、不该由儿子去琢磨的意思。

到家时三点四十。

父亲不在,桌上留着字条:冰箱有炖肉,自己热。

林屿把字条翻过来,空白。

他热了饭,一个人吃完,洗了碗,然后去父亲书房找剪刀。

父亲的书房基本不用。

书房在走廊最里间,窗户常年拉着半截帘子。

桌上摊着旧报纸、计算器、充电线。

林屿开抽屉找剪刀,翻了几层,在第二层抽屉最下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抽出来,是一个蓝色软皮账本。

林屿不该翻。

那是父亲的账本,不是他的。

但他的手指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是卖货的记录,款式、数量、单价,字迹潦草。

他翻到后面,开始出现家里的开支记录。

米、油、水电费、林屿的学费,一条条列得很清楚。

然后他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行字:

5月13日 花 1280

林屿往下看。

5月13日之后还有几笔:5月20日 花 950,5月27日 花 1100,6月3日 花 1350,6月10日 花 880。

全是花的记录。

花。

不是买花,是“花”。

父亲的写法很奇怪,“花”这个词后面没有写买了什么,没有对象,只有数字。

林屿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父亲一向抠门,家里大的开支都要记账。

但“花”这个条目,出现得很突然,像一笔不能明说的钱。

他看了下目录,这一页横排写的是“林小雨”,母亲的姓名。

林屿合上账本,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窗帘间隙透进来的光。

父亲在账本上记录母亲花的钱。

1280、950、1100、1350。

这些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母亲说是买舞蹈服、演出道具,但那些东西林屿看过,吊牌价格不过二三百。

那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那件藏青色旗袍上面没有吊牌,看不出价格。

林屿站起身,走出书房。整件事像一片雾,他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

傍晚母亲回来时,天已经暗了。她换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散下来,肩上挎包。她一进门就说阳台上的栀子花该换水了,放下包去倒水。

林屿坐在客厅,能看见母亲在阳台的身影。

她背对他,弯腰给花瓶换水,身体折成一个弧度。

T恤领口随着动作垂下去,露出一截锁骨。

那截锁骨很白,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母亲瘦,锁骨突出,骨窝处有一点阴影。

练舞的人肩胛骨薄,锁骨格外明显。

她端着花瓶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林屿在看她,笑了一下。“看什么?”

“没什么。”

母亲没追问,把花瓶放回窗台,用剪刀剪去枯萎的花叶。

林屿看着她做这些,忽然想起沈砚说的“放得开”。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一个人面对镜头有什么放开放不开的。

但此刻母亲照料花的样子,和下午在镜头前判若两人。

“妈,你今天拍照开心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说:“还好,沈老师很好相处。”

“他拍得好吗?”

挺。”母亲没多说话,放下剪刀走进客厅。“你作业写完了?”

“写了。”

母亲“嗯”了一声,去厨房热饭。

林屿坐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瓶栀子花。

花有刺鼻的香,浓得让人想打喷嚏。

母亲买白花,以前不这样的。

她说跳舞的人不能养香花,太分心。

现在她不仅养,还养在卧室窗台上。

林屿闭上眼,又睁开。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

去年春节在照相馆拍的,三个人坐在一起,肩膀靠肩膀。

父亲笑得很憨,母亲笑得温柔,林屿坐在中间,不情愿地笑着。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正常的家庭。

晚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进来一些母亲没关严的声音。楼下门岗方向传来几句说话声,其中一个人在笑。

第二天林屿放学回来时,经过门岗,贺成又在值班。他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看见林屿,抬头打了个招呼:“放学了?”

“嗯。”

“你妈昨天回来挺晚啊。”贺成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但林屿听出了别的。

他说不清楚,但贺成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像掌握了什么信息,正在不动声色地往外递。

他不是在寒暄,他是在说“我知道你妈几点回来”。

“她加班排练。”林屿说。

“哦,排练。”贺成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盯着林屿。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打量,甚至有一点说不清的亲近。

“你妈经常晚回,做艺术的人辛苦。”

“是挺辛苦的。”

林屿不想多聊,加快脚步。贺成在他身后说了句“路上小心”,语气有点怪,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林屿没回头。

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水泥墙间回响。

林屿停下脚步,站在二楼的窗口朝下看。

贺成还在门岗坐着,低头看手机。

他的位置正对小区大门,所有进出的车都能看见。

林屿想,贺成是不是每天都这样坐着,看着每辆车的进出时间,记着谁的妻子几点回家。

他上楼。母亲在家,已经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菜香弥漫。一切正常。正常得让林屿觉得昨晚翻账本的行为像个秘密无法见光。

“今天吃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

“排骨炖萝卜,你爱吃的。”母亲回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在油烟里若隐若现。她穿着围裙,袖子卷到肘部,头发用皮筋随意挽了个髻。

林屿看着她,想起账本上那些“花”的记录。

他想问——妈,你那条裙子多少钱买的?

但他张不开口。

问了就是怀疑,怀疑就是对母亲的不尊重。

他告诉自己那是正常消费,母亲工作辛苦,买衣服天经地义。

可那件衣服的领口太低了,低得不该是四十六岁女人穿的。

傍晚六点半,林屿在房间写作业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沈砚的微信。沈砚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蓝色,看不出内容。他点开,消息很短,只有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母亲的侧脸特写,黄昏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头发照成浅金色。

她半垂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神情松弛。

林屿盯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不认得这个女人。

第二张是一张全身照。

母亲穿着那件藏青色暗纹连衣裙,侧身站立,身体线条被裙子包住,腰部收得很窄。

裙子开叉到大腿中段,露出光滑的腿。

她双手交叉搭在腰间,微微歪着头,朝镜头笑着。

那个笑。

林屿往下翻,下面还有一行字:“给你看看你妈最美的样子。”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僵住。

最美的样子。

不是“你妈很专业”,不是“你妈表现力很好”,是“你妈最美的样子”。

那话说得太亲近,像是在说他懂得母亲的美,比儿子更懂得。

林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开始亮起,一格一格。

母亲在客厅说:“小屿,吃饭了。”

屿站起来,走出房间。经过餐桌时,母亲正摆碗筷。她换了一件浅紫色家居服,领口普通,袖子宽。和照片上判若两人。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作业有点难。”

母亲笑了,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脑子才转得快。”

林屿低头吃饭,大口扒着米。

那块排骨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的母亲,想起沈砚的文案,想起贺成在门岗说的话,想起账本上那些没有由头的数字。

所有碎片散落在他脑子里,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晚上九点,林屿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砚那条微信。

他点开第二张照片,放大,看母亲的脸。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照相机打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被欣赏的满足。

母亲在家里没有这种眼神。

她在家里的眼神是温顺的,安定的,像一个好母亲该有的模样。

可沈砚的照片里,母亲的眼神不是温顺的,是主动的。

林屿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眼,关灯。

黑暗中,他没睡着。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一件事。

去年秋天,父亲去外地送货,母亲在家煮了粥,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那晚母亲穿着一条旧睡裙,头发披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忽然说:“你爸这人不坏,就是不懂。”

林屿问不懂什么。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林屿现在想,母亲当时说的“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懂什么?不懂艺术?不懂女人?不懂母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院子里的栀子花香夜风里飘过来,钻进鼻腔。那香味太浓,像某种不能拒绝的提醒。

林屿想,那件裙子是母亲自己买的。买了却不穿给父亲看。那她穿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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