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名单 - 第1章 【修】

七月末,南城的梧桐叶还没落,热气从沥青路面蒸腾起来,把整个小区裹成一团黏稠的糖浆。

林屿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汗水沿着鬓角滑进领口。他站在小区门口,抬手遮了遮太阳,目光不经意落在门岗上方的电子屏上。

屏幕里在放一段社区宣传片。

镜头推近,文化广场上十几个女人排成队列,统一穿着墨绿色绸缎练功服,手持折扇,动作整齐划一。

配乐是那首《荷塘月色》,悠扬婉转的调子里,扇面次第展开,像一排孔雀同时开了屏。

领舞的女人站在最前头。

她的头发盘成高髻,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墨绿色绸缎贴着腰线收紧,又在胯部自然散开。

某个转身的动作里,阳光打到她脸上,眉眼温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顾晚棠。林屿的妈妈。

她的身段在那些女人中间透着格格不入。

旁边几位阿姨腰身粗圆,动作僵硬,顾晚棠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流水一样的弧度,扇子在她手里翻转、收拢、展开,手腕一抖,扇面唰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头在这个时候给了一个特写。

林屿盯着屏幕,觉出一丝异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妈妈还是那个妈妈,五官、神态、动作都是他熟悉的,但那种感觉就像一杯白开水里被人悄悄滴进了什么东西,表面看不出来,味道却变了。

宣传片播完,屏幕跳回物业通知。林屿回过神来,拉着箱子往里走。

“林屿?”

门岗的窗户推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

贺成,比林屿大几岁,高中没读完就出来做事,在这小区当保安当了三年。

他皮肤晒得黝黑,五官倒是端正,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真是你,放暑假了?”贺成摘下帽子扇了扇风。

“嗯,刚下车。”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贺成咧着嘴,目光从林屿脸上移开,往电子屏的方向扫了一眼。

屏幕已经换了内容,在播暑期防火宣传。

但贺成还是往那边看了一瞬。

林屿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又像是看了一个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笑话,提前预支的那一点反应。

“你妈跳舞挺好的。”贺成收回目光,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林屿没接话。

他拉着箱子继续往里走,经过门岗的玻璃窗时,眼角的余光看见贺成靠在椅背上,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十七栋,三单元,502。

林屿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油锅的声响。门打开,油烟和葱花的味道扑面而来。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酒红色高跟鞋,细跟,尖头,鞋底沾着晒干的水渍。林屿没见过这双鞋。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换拖鞋的动作放得很轻。

厨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顾晚棠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一只手颠着炒锅,另一只手拿着锅铲。

她穿了一件蓝色丝质家居服,料子薄而软,贴在身上,随着她颠锅的动作泛起细微的褶皱。

V领开得很低。

林屿站在原地,看见那个V字一直延伸到背部中段。

顾晚棠一弯腰去拿调料,领口就自然地坠下来,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还有那根细细的银色链子,吊坠垂在半空,晃来晃去。

丝质的面料裹着腰肢,又顺着臀部的线条滑下去。

裤腿宽大,但布料太薄,她转身的时候,光线从窗户打进来,隔着那层蓝色丝质,能看见两条腿的轮廓。

“回来了?”

顾晚棠回过头,脸上带了笑。她没有化妆,皮肤白得有些透,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先去洗个澡,饭马上好。”她转回去继续炒菜,一边炒一边说,“你爸今天回来晚,咱们先吃,不等他。”

林屿应了一声,拖着箱子进了自己房间。

他的房间没怎么变,书桌上还摆着高中时的复习资料,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柜子里塞衣服。

衣服不多,收拾完也就十几分钟。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起身走出房间,经过父母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

林屿推开那扇门。

卧室里拉着纱帘,夕阳的光透进来变成暧昧的橘红色。床铺得平整,床头柜上放着几本杂志,一盏台灯,还有——

一张名片。

白色卡纸,烫金字体,设计得简洁干净。林屿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沈砚。

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私人健身教练。

背面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是女生的,圆润流畅。

林屿把名片放回原处,退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晚饭是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和一盆紫菜蛋花汤。

顾晚棠换了件圆领T恤,坐在林屿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学校的事。

林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妈妈。

她吃饭的样子很慢,嘴唇抿着筷子头,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吞下去之后,舌尖会自然地舔一下嘴角,把沾着的汤汁卷进去。

这个动作林屿看了二十年,今天却觉得哪里不对。

吃完饭,顾晚棠收拾碗筷去厨房。林屿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建国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腋下有两团深色的汗渍,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写满疲惫。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林屿,脸上才挤出一点笑。

“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林建国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松了松领口。他的眼睛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顾晚棠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你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他问。

“糖醋排骨。”

“那挺好。”林建国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进了书房。

林屿继续看电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林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的硬壳本。

那个本子林屿认识。是林建国记账用的,每月的收支都往上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建国这个时候并没有在写,而是翻到某一页,右手拿着笔,笔尖悬在本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林屿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凌晨两点,林屿起来上厕所。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只有卫生间门口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上完厕所出来,听见书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

门没关严。

林屿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书房里只亮着台灯,林建国背对着门坐在桌前,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

他面前摊着那个黑色账本,右手的食指慢慢沿着纸页滑动。

那个本子翻到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

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具体到分的时间。

“3月7日,22:45”

“3月14日,23:10”

“3月21日,0:05”

“3月28日,23:50”

林屿站在黑暗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姿势,那个本子,那些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记录,在台灯的黄色光晕下,寂静无声。

第二天上午,林建国上班去了。顾晚棠说要去超市买菜,问林屿想吃什么。林屿说了几个菜名,她换上一条碎花连衣裙,拎着帆布袋出了门。

家里剩下林屿一个人。

他坐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明亮的方块。调嗡鸣声里,他听见门口传来很轻的响动。

不是敲门声,是东西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林屿打开门。

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花用米色麻绳捆着,茎部的刺没有去掉,叶子墨绿,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新鲜的露水。

没有包装纸,没有花店 logo,就是一束裸花,安静地躺在门垫上。

花束中间插着一张白色卡片。

林屿弯腰把卡片抽出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黑色墨水,手写:

“无人知晓。”

墨迹还是润的。

林屿抬起头,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屏幕上红色的数字跳动着,从五楼降到一楼,停了几秒,又开始上升。

他拿着卡片退回去,把门关上。

白玫瑰的花香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那种甜的、微涩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味道。

顾晚棠回来的时候,林屿已经把花收起来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卡片他压在了枕头下面。

他出来帮忙拎菜,顾晚棠换了鞋,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

她弯腰的时候,碎花连衣裙的领口垂下去,锁骨上的银色链子又跑了出来,吊坠晃荡着,是一个小小的弯月。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建国回来了。他坐在饭桌上,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说:“今天超市人多不多?”

“还行。”顾晚棠给自己舀了碗汤。

“买什么了?”

“就买点菜,还能买什么。”她低头喝汤,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建国没再问。

饭后顾晚棠去洗澡。林屿在客厅和林建国一起看新闻,屏幕上播着国际局势,画面切换得很快。林建国盯着电视,手里的遥控器一直没有换台。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热气涌出来。

顾晚棠穿着那件蓝色丝质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打湿了肩头的布料。

丝质沾了水变成深蓝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里面浅浅的颜色。

她赤着脚走过客厅,脚底板在木地板上留下几枚湿漉漉的印记。

林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看见那层薄薄的丝质料子裹着她的身体,随着步态轻轻晃动。

V领因为湿了的缘故,垂得更低了一些,那根银色链子贴在皮肤上,弯月的吊坠正好落在锁骨的凹陷里。

林建国始终没有转头。

他盯着电视,遥控器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顾晚棠走进卧室,门在她身后掩上,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漏出来,像是某种安静的邀请。

林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台上的白玫瑰在月光里静静开着,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萎蔫,香气却比白天更浓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张卡片上的四个字。

无人知晓。

有些花朵盛开在丈夫看不见的时间,她们不需要阳光,只需要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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