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和上次一样。倒数第三排,左边。窗户开了一半,外面是下午的太阳。不热。春末的光,白的,没有重量。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在座椅的布面上画了一道斜的白。
林屿把书包放在腿上。
窗外的街景从市中心往外走。
商场变成五金店,五金店变成一排灰色的围墙。
梧桐树从围墙后面冒出来,去年的老叶子和今年的新芽混在一起,绿得不均匀。
围墙尽头是艺术中心。
车上没有几个人。
前排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袋菜。
后排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耳机。
林屿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
备忘录上的最后一行是昨晚写的那几个字:周敏。
“通知”。不担责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窗。玻璃凉了一小块在太阳穴旁边。街景继续往后退。一个红绿灯。两个红绿灯。第三个红绿灯左转就是艺术中心。
到站。下车。
公交车开走了。
尾灯拐进下一个路口就看不到了。
风从身后吹过来,梧桐的叶子翻过来背面,比正面的颜色浅了两个度,银白的,然后风停,叶子翻回去,绿的一面重新对着他。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那栋灰色的四层楼。
布告栏上的通知还在。
韩玉琴老师退休,许清禾接替。
通知旁边是改扩建验收报告,落款上并排签着两个名字:周敏,王建明。
上次来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名字。
这次他看到了名字之间的距离。
不到两厘米,同一支笔,同一天。
周三下午。她在三楼训练室上课。韩老师的位置现在是她站着。周敏的办公室在二楼。
走廊里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练习曲,有人在用琴房。门开着。周敏在整理文件。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林屿?”
“周老师。”
她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坐。”
日光灯的色温偏青,把桌上的东西照得比平时白了一度。
供应商通讯录摊开在左手边。
王建明排第一个。
名字后面跟了手写的电话和备注。
备注是两个字:优先。
林屿没有坐。
“周老师,王总的饭局是您安排的吗。”
周敏停了一下。笔放在桌上。笔杆碰在桌面文件上,发出一声闷的响。
“你妈妈跟你说了?”
林屿不答。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背碰到墙上又弹回来。
“我只是发了个通知。”她的语气平的和石英钟秒针一样。“去不去是她自己的事。”
通讯录上王建明的名字在日光灯下反了一点光。
油墨的。
不新了。
被翻过很多次。
纸的边缘卷了一点角。
林屿看了那本通讯录一眼,周敏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动。
他把视线移回来。
“谢谢周老师。”
走到门口。回头。周敏还坐在那里。文件摊在桌上。手放在文件旁边。没有在整理。
“那天晚上也是您通知的吗。”
“哪天晚上。”
“三年前。”
日光灯的镇流器嗡了一下。钢琴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练习曲弹完了,停了几秒,又重新开始。周敏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
“三年前的事,”她说,“你问你妈妈比较合适。”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的窗玻璃上映出周敏办公室的门。
她从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然后门虚掩上了。
没关严。
林屿在走廊转角停住。
玻璃反光里她的影子弯了一下。
打开抽屉。
位置在桌子底下,最低那层。
老木抽屉,拉开的时候涩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是手写的。
竖排,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钢琴声把抽屉的声音盖住了。
她翻了几页。
手指停在某一页,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关上的时候又涩了一下,比打开的时候轻。
她在座位上坐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继续整理文件。
窗玻璃上她的反光变回了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的姿势。
和刚才一样。
但桌上那本供应商通讯录被挪到了右手边,比之前远了半掌的距离。
走廊里的钢琴声停了。
琴房的人走了。
只剩下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嗡。
上三楼。
比上次来高了一层。
钢琴声越来越远,琴房在走廊另一头。
训练室的门没关严,一掌宽的缝,钢琴声从远处渗过来,隔着墙壁和那扇半开的门。
林屿走到门缝前。从那个一掌宽的空隙里看过去。
是她。
驼色训练服。
头发盘起来。
耳后的碎发被汗粘在脖子上,弯了两道弧线。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身后画了一道白边。
肩膀的外侧,手臂的外缘,大腿外侧的弧线。
光把她的轮廓勾出来了。
训练服被身体撑满了。
胸口的布料被两团饱满的乳房顶起来,在驼色布面上形成两道浑圆的弧线,从锁骨往下展开,先是往外的,到了肋骨的位置收进去,往下到了髋部又扩开。
领口是圆的。
不大。
刚好在锁骨的位置。
她正在俯身给学生调整姿势,俯身的时候领口坠了下去。
锁骨窝陷了一下。
再往下,两团乳房的轮廓在布下面露了出来,领口框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和布的交界线跟着呼吸在动。
一颗浅褐色的痣在领口边缘闪了闪。
再往下,乳沟的上半段,两团饱满的软肉在布料的束缚下挤在一起,在胸口中间挤出一道窄窄的阴影。
不到两指宽。
俯身的时候乳房的重量把布料往下拉紧了。
乳头的位置,布料被顶出两个不明显的凸点,跟着呼吸上下移动。
每一口气进来,布就被抬起一点点;每一口气出去,布落回去,凸点还在。
直起身之后,领口弹了回去,凸点消失了。
汗渗进了驼色布料。
胸口那片布料变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度,湿了之后贴住了皮肤。
布料贴住的地方,乳房的轮廓透了出来。
浑圆的,往两侧微微扩开,在中间挤出一条细长的阴影,比刚才领口坠下时更窄。
汗只浸透了乳房最饱满的那两片区域。
乳头的位置被两块打湿的布贴得更紧了,凸起比刚才明显。
压腿的时候身体侧了过来,阳光从侧面照在湿透的布料上,光在那个面比别处亮。
一层薄薄的反光。
汗湿润了布料的纤维,光的反射面变了。
示范步法的时候她先做了两遍慢的,脚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只有训练裤的布料摩擦声,很细,和她的呼吸同一个节奏。
同一条训练裤在大腿外侧一贴一松。
踩出去的时候,布料贴住大腿前面的肌肉,肉把裤子撑满了,在光下泛着一层薄的反光;收回来,布料松开,轮廓消失;再踩出去,反光又回来了。
每一步都是不到一秒的曝光,然后收回,然后重新曝光。
大腿内侧的布料在走路的时候被两腿交替摩擦,布面上起了几道横向的细褶,褶子在两腿贴在一起的时候加深,分开的时候变浅。
踮脚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起来,腿肚子饱满地隆起,从脚踝往上画了一条往上走的线。
膝盖窝的位置有两个圆形的凹痕,屈膝的时候骨头把布料撑出来的。
转身的时候阳光从她后背照过来。
训练服在背上被汗浸湿了一片,湿痕从肩胛骨中间往下走,在腰部收住了。
脊椎的位置布料贴得最紧,在布下面露出浅色的皮肤。
腰侧的布是干的,在光里能看到腰侧往里收的弧度,布料的褶皱在腰的位置聚了一下,然后往下散开。
往下,臀部把训练裤的后面撑出了两道完整的弧线。
布料被熟透了的饱满臀部撑得绷紧了,臀瓣的形状完整印在裤子上。
两瓣之间那道缝被布料拉直的线勾勒出来。
直的。
裤子在臀部最饱满的位置被撑到极限,灯光在那个面反射出两个明暗不同的区域。
凸起的位置亮,缝线的位置暗。
走路的时候臀部的肌肉在布下面交替。
左边收缩的时候布料拉紧一块,右边松了一下,布料弹回去,然后再交替。
两个灌满了水的袋子在布下面一左一右地晃动,被布料兜住了,晃动的幅度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
每走一步布料都在臀瓣最凸的位置被撑满一次,然后松开,然后下一块肌肉把布料撑满。
林屿站在门缝外。
没有推门。
没有让她看到自己。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另一头传过来。
他没有动。
脚步声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琴声换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在门缝外看着她。
胸口。
腿。
臀。
看了不知道多久。
下课的间隙里她给最后一个学生调完姿势,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学生们散了。
她把垫子一块一块摞起来。
弯腰的时候领口坠了又弹回去,锁骨和那颗浅褐色的痣在领口边缘反复出现又消失。
关掉音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擦汗的时候手臂抬起来,训练服的下摆跟着走了一截,腋下那片布料被汗浸成了深色。
和她胸口的湿痕同一个原因。
关窗。
阳光在腿肚子上切了一道光。
弯腰拔电源线的时候臀部的弧线在训练裤下面撑了短短一瞬,两侧的布料拉扯出一道斜着走的褶。
直起身,褶就消失了。
她把电源线绕了两圈,放在台面上,拿起毛巾擦脖子后面的汗。
毛巾擦到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锁骨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光里有一点反光。
她用毛巾的角按在那里,按了几秒。
喝水的样子和在家一样。
仰头。
喉咙动。
嘴唇碰杯沿的时候杯沿上有她唇膏的颜色,淡的,接近皮肤的颜色。
放下杯子。
嘴唇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拿起包。走出训练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又只剩下钢琴声。
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半。
客厅里只有石英钟的秒针在走。
林屿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坐。
走进房间,打开电脑。
浏览器里输入王建明的公司名。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企业信息。
他点进去。
注册地址在工业园区,离艺术中心三公里。
他把网页截了图,拉进备忘录里。
然后是周敏的履历。
搜到艺术中心的官网。
行政架构那一页。
办公室主任:周敏。
入职时间显示她在艺术中心工作了十五年。
十五年。
比他年龄的一半还多一年。
他关了电脑。坐在床边。窗外梧桐叶在下午的光里不动。
六点刚过,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她的。
门开了。
她站在玄关,浅灰色针织衫,V领,领口刚好在锁骨窝的位置,一条金色的细项链从锁骨往下垂。
吊坠是珍珠的,正好落在锁骨窝的凹陷里。
针织衫被身体撑满了,胸前被两团饱满的乳房撑起两道弧线,腰的位置收进去,往下到了胯又扩开。
深色长裤在大腿的位置被撑得紧了一截。
平底鞋。
脚踝外侧的骨头顶出一道干净的凸起。
头发盘着,和下午在训练室一样的发型。
碎发还粘在脖子侧面。
弯腰换鞋的时候V领往下坠了一截。
锁骨窝陷下去,金色项链的吊坠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直起身,领口弹回去,项链落回原位。
包放在鞋柜上,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林屿一眼。
“吃了没。”
“还没。”
她进了卧室。
门虚掩着。
衣架在横杆上滑了一下。
抽屉拉开。
布料摩擦声。
林屿坐在沙发上,隔着墙听那些声音。
脱外套的窸窣,衣架在横杆上滑,抽屉拉开又关上,然后是布料从头上套下去的摩擦。
家居服落下去,在空气里抖了一下。
门开了。
她出来。
家居服。
旧的。
领口洗松了,锁骨往下的一大片白露了出来。
没有内衣。
胸前的布料被撑起两道弧线,乳房的重量把布料往下拉,在胸口的位置绷紧了,乳头的形状在布下面顶出两个明显的圆点。
洗了澡,头发还没干。
水滴从发尾滴在肩上。
她走进厨房,拿出围裙系上。
弯腰从冰箱拿鸡蛋的时候臀部的弧线在围裙下面撑起了短短一瞬,饱满地抵着布料。
直起身,弧线就消失了。
鸡蛋打进油锅,刺啦。
翻面的时候又弯了一下腰,围裙后面绷起同一道弧线。
直起身,弧线就消失了。
蛋黄溏心,在蛋白上面微微颤。
解下围裙,折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蝴蝶结左边比右边长。
弯腰放盘子的时候家居服的领口又坠了一次。
没有了围裙在前面兜着,领口坠得比在厨房的时候低,两团乳房的上半截从领口斜出去,饱满的,白的,在暗光里有一层柔和的光泽。
直起身,领口弹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在她对面坐下。拿着筷子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和银链子碰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夹了一筷子蛋往嘴里送,嘴角沾了一点溏心的蛋黄,舌尖舔掉。
“今天的课怎么样。”他问。
“和平时一样。”
说话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蛋黄从筷子中间垂下去一截,断了,落在碗里。她用筷子把那一小块蛋黄夹起来,放进嘴里。
“今天艺术中心有人找你吗。”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碗沿上方。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
“没有。”
林屿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在碗沿碰了一声。她夹了第二筷子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动了一下。咽了。没看他。
吃完了。
把筷子横放在碗上,筷子尾和碗沿对得整整齐齐。
靠在椅背上。
领口在靠下去的时候往后滑了一截,锁骨窝完全露了出来。
皮肤在暗光里是暖的,白的,锁骨内侧的凹陷里有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手落下,放在腿上,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了。
“碗放着。我来洗。”
他站起来。拿起两个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她经过他身后,脚步声往卧室去了。卧室的门关上。
把碗洗完。擦干手。关灯。躺在床上。她的门缝下面没有光。
窗外梧桐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