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万达广场。林屿被同学拉去看电影。
他不想去。
他最近发现自己在家里待得太久,久到每一个角落都长了眼睛,每一堵墙都在等着他透过它去看什么。
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不去的话他就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备忘录发呆,等着天黑。
同学在他旁边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嘴上应着,心不在焉。
商场里冷气很足。
广告屏在头顶循环播放。
扶梯上上下下。
他开始下意识揣摩每一对男女的关系——手牵着的,情侣。
肩靠肩的,夫妻。
隔半步走的,同事或同学。
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窥探成了默认模式。
他无法停止这种窥探。
家电区在二楼。
他们经过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一排白色冰箱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不是在看冰箱——是他想起家里的那盒进口牛奶。
那个白色包装配蓝色标签。
那盒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谁一起买的牛奶。
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放在展示冰箱的门把手上,金属是凉的。
然后他看到了她。
冰箱门把手的金属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他刚要松手,视线扫过家电区尽头那排白色展示柜的时候,余光里掠过一抹淡蓝的身影。
他指关节猛地收紧,攥住了门把手。
淡蓝色裙子。他没见过的。
那件裙子挂在展柜的灯光下,像一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薄纱被染了色。
缎面的,光打在上面不会直接反射——是那种被面料吸纳又缓缓透出的柔光。
光影在裙褶间流转,腰线在阴影中收束,裙摆泛着细碎白光。
领口开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件她的衣服都深——不是深到露骨,是刚好露出锁骨下方两指宽的那片皮肤。
锁骨凹陷处的阴影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裙子的腰线从胸口往下滑,收进腰侧的时候显得极细,然后扩散到臀部。
缎面的纹理在髋骨的位置被撑开,横向拉扯出几道细微的波纹——那是臀围刚好撑满裙筒、面料没有多余松量才会出现的纹路。
她侧对着他,正在看一台展示的冰箱。
右手抬起来,指尖搭在冰箱门的上沿。
这个抬手的动作把腰侧的裙子往上扯了一点,腰窝的位置露出一截更浅的皮肤——那是腰线最窄处的凹陷,两边是骨盆上缘的弧度。
那截皮肤只有两指宽,在商场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白皙。
她穿了一双浅色的细高跟鞋。
裸色,鞋面的颜色和她的脚背皮肤融在一起,第一眼看过去只看到脚踝上绕了两圈的细带。
带子是浅棕的,在脚踝外侧打了一个小蝴蝶结。
两圈——不是一圈。
一圈是固定,两圈是装饰。
装饰意味着她在出门前多花了十秒钟,蹲下来,把鞋带在脚踝上绕第二圈,调整蝴蝶结的大小和方向。
鞋口的边缘在脚背正上方压出一道浅浅的勒痕,皮肤在鞋口边缘微微鼓起一小圈。
那道勒痕说明鞋子是新买的,或者不常穿——经常穿的鞋子脚背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压痕。
旁边站着眼镜男。
灰色翻领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
银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出两个白色光斑,遮住了眼睛。
身材偏瘦,肩宽刚好撑满翻领T恤的肩线,没有多余的赘肉。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深色表盘,金属表带。
林屿的视线从那张脸往下移。
移到了眼镜男的手上。
那只手放在她腰上。
手掌的位置刚好在她腰线侧面最凹陷的地方。
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隔着缎面面料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
翻领T恤的袖口贴在他手腕上,深蓝色表盘在她腰侧的浅蓝色缎面上方晃动。
他的拇指压在她腰窝的位置——就是刚才她抬手时露出的那截皮肤旁边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拇指的指腹隔着裙子薄薄的面料按压在她腰椎侧面的肌肉上,指尖的力度把缎面压出了一个小坑。
不是搭——是放。
搭是手掌悬空、手指轻轻搭在表面随时可以移开。
放是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渗进皮肤里,手指收拢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身体曲线。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没有侧身,没有任何一个身体部位因为被触碰而产生微调。
她的肩膀保持原来的角度,重心还在左脚,右手还搭在冰箱门的上沿。
她站在那里,接受那只手,像接受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只手放在她腰上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她抬手看冰箱显示屏——无需确认,无需回应,也无需躲闪。
林屿站在原地。
冰箱门把手上的金属凉早就消失了。
他的手心把那段不锈钢捂热了,热度从把手传导到他的掌纹里,和手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三秒。
五秒。
他盯着那只手。
拇指在她腰侧的裙子缎面上微微移动——不是换了位置,是拇指指腹在她腰窝的位置做了一个几近不可见的摩擦。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他没有盯着看就不会注意到。
指腹沿着缎面滑过,她腰侧的肌肉在揉捏下微微陷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冰箱门把手上收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同学在旁边说:“那是不是你妈?”
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
两个字。不需要经过大脑。他的否认近乎本能,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回答。
同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不是质疑,是同学在判断他为什么否认得这么快。
同学认识他妈妈,知道那是他母亲。
但他否认了。
同学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开,看向扶梯口的方向。
林屿还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淡蓝色裙子的缎面光泽,鞋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那截脚踝在鞋口上方露出的弧形。
手放在腰上。
那个姿势他以前没见过。
腰被手掌贴住的时候她没有躲,像接受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家电区的灯光白得刺眼。
白色展柜上的灯带把每一台冰箱照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
电机运转的低频嗡鸣从脚底传来,顺着脚踝往上震动到膝盖,到髋骨,到胸口。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正随着那个频率一起跳动。
他想起什么。
她每次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样子。
侧身,吸气,手从腰侧滑到胯骨——那是穿好鞋子站起来以后的一个固定动作,确认裙子有没有塞进内裤里、腰线有没有歪。
他以前在房间里透过门缝看过这个动作,看了很多次。
原来那些动作不是做给他看的。
今天是周四——不,是周六。
但那双新鞋子的鞋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
她蹲下来绕鞋带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另一个人会看到这双鞋。
在想他的手会放在她腰上。
她穿上新裙子和新鞋,不是为了照镜子,也不是为了给儿子或邻居看,而是为了去见王建明。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几小时以后他才搜到的。
但现在站在家电区的他盯着那只手,心里已经刻下了一个代号。
不是眼镜男。
是那个手放上去的姿势。
是腰侧软肉被指尖压出的小坑。
是拇指向下滑的那几毫米。
家电区的温度很低。冷气从冰柜下方的出风口往上吹。他的膝盖有点凉。手心的汗在冰箱门把手上凉透了。
扶梯上上下下。
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天花板的回声搅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耳边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只剩下电机的低频嗡鸣,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同学已经走了。
他说:“你先去,我一会儿来。”同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个眼神比任何问句都沉重。
同学知道他在撒谎,却识趣地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冰箱前面。
他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
冰凉的金属在他手心留了一个椭圆的汗印。
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掌纹被汗水浸得更深了,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三条线在潮湿的掌心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他抬起头。
家电区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一排排白色冰箱在两侧整齐排列,每一台门上的银色把手反射着同一个灯带的光斑。
反射光斑在每一条门把手上都一样大小、一样亮度。
商场里依旧冷气弥漫,广告屏闪烁,电机嗡嗡作响,一切似乎都没变,他却感到心里空荡荡的。
淡蓝色裙子。裸色高跟鞋。脚踝上绕了两圈的鞋带。手放在腰上。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他转身。脚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层被冷气凝结的薄薄水汽。他往商场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排冰箱还在。母亲和眼镜男已经不见了。
那条过道空空的,只有白色地砖上印着几个模糊的鞋印。
其中一对是细高跟鞋的——脚尖位置一个深一点的点,脚跟位置一个浅一点的圆。
那双鞋子站过的地方。
旁边的鞋印是深色鞋底的男性皮鞋印。
两个人的鞋印靠得很近,内侧边缘几乎重叠。
她站在冰箱前面的时候,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身体距离不超过一掌宽。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扶梯。下楼。商场门口。
阳光刺眼。
他在商场门口站了几秒,闭了一下眼睛。
黑暗里,刚才的画面还在——淡蓝色裙子的面料光泽。
缎面的亮不是均匀的,是在褶皱的峰处聚成一条细光,在褶皱的谷处暗下去变成深蓝。
鞋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蝴蝶结的外侧圆比内侧圆大一点,是右手系的。
手放在腰上,拇指在她腰窝的缎面上滑了几毫米,她的肌肉在拇指下软了一下。
那些画面像刻在眼皮上,闭上眼也躲不开。
淡蓝色的裙摆消失在扶梯尽头。
眼镜男的手从她腰侧滑下来,变成了自然的垂放。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半米的距离。
在外人看来只是两个逛商场的人。
但林屿看到了刚才那个动作,手贴上去又放下来之间只有几秒钟。
同学说:“走吧,电影要开场了。”他说:“你先去,我一会儿来。”同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他站在原地。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同学发的消息:你没事吧。
他回复道:没事。
对方没再问。
她和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万达。
下午三点。
银灰色轿车停在地下车库。
她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裙摆。
王建明锁了车,走过来,手自然地从她背后滑到腰侧。
他们乘扶梯上了一楼,逛了女装区。
她在一条裙子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吊牌,放回去了。
他在旁边说喜欢就买。
她摇头走了。
他们的手没有牵,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是那种已经不需要牵手来确认关系的人之间的走法。
他们到了家电区。她在展示冰箱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垂放变成贴在她腰上。她没有躲。然后林屿看到了他们。
家电区的灯光白得刺眼,一排排冰箱在两侧排列。
电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所有空隙。
他想起她每次出门前照镜子的样子——侧身,吸气,手从腰侧滑到胯骨。
原来那些动作不是穿给他看的。
那条淡蓝色裙子是他没见过的。
她穿了新衣服去见另一个男人。
新裙子。
新鞋子。
高跟鞋的鞋带在脚踝上绕两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冰箱还在。母亲和眼镜男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商场门口。
阳光刺眼。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视网膜上还留着刚才的画面——淡蓝色裙子的面料光泽,鞋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那截脚踝在鞋口上方露出的弧形。
手放在腰上。
那个姿势他以前没见过——腰被手掌贴住的时候她没有躲。
那些画面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发来几张截图。他点开。是视频截图,右下角有时间戳和心率数字。沈砚附了一行字:这一批没放进画册。
心率数字——72、88、96。
她做拉伸的时候心跳在加快。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吃力。
他不知道她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但她的心跳暴露了她的心虚。
她被他的镜头注视着的时候,心跳从72跳到了96。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72是基础值,她安静状态下的心率。
88是她发现镜头对着她的时候。
96是她继续做动作、假装没发现的时候。
身体远比表情诚实。
他在备忘录里记过她的心率,饭后测的,睡前测的,看电视的时候测的——68到75之间。
但在沈砚的镜头前跳到了96。
被人注视的感觉,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在家里透过门缝看她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注视有没有让她的心跳也发生变化。
他看不到。
沈砚能看到。
沈砚的数据比他多,比他准,比他先到。
他放大了一张截图。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训练服,头发扎成低马尾,低头看手机。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锁骨上方露出的皮肤在光线中泛着一层薄光。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自己在被拍,不知道自己的心跳被数字记录,不知道这些截图会在几个月后传到她儿子手机上。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家。
电梯。
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那个瞬间他停了一下。
门开了。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味道。
四个菜——平时三个。
红烧排骨放在中间的位置,旁边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一个她平时不常做的凉拌木耳。
四个菜摆在桌面上,摆好了两副碗筷。
她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回来了?电影好看吗?”
“还行。”
“洗手吃饭。”
他走进洗手间。水龙头打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出门时一样。他洗了手。走出来。坐下。
她端汤出来,弯腰放在桌子中间的时候领口垂了一下。
那个动作只有一秒。
棉质家居服的领子本就宽松,弯腰时布料往前荡,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从领口边缘滑出来。
他坐在餐桌对面,视线刚好在那个高度——锁骨窝的凹陷,皮肤下面是骨骼的轮廓,再往下是肋骨起始处那一小段弧度。
那片皮肤比锁骨上方露出的颜色浅一个色号,被家居服遮了一个下午,闷出来的白。
她直起身的动作很快。
领口弹回去,那片皮肤被布料重新盖住。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她出门前没系围裙,回来以后才系上的。
棉布勒进家居服的薄料子里,在腹部的位置压出一道浅浅的横纹。
那条横纹跟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转身去拿汤勺的时候围裙边缘在腰侧翻卷了一小截,露出里面家居服被汗微微浸湿的印子——在后腰的位置,两片对称的深色。
在万达走了一个下午,出了汗,回来没来得及换里面的衣服就套上了围裙。
他盯着那片汗渍看了两秒。
她被另一个男人揽着腰走过家电区的时候,那个男人手掌贴着的就是那个位置。
现在那里只有汗渍和棉布。
那个男人的手已经不在了,但汗渍还在。
她说今天心情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把汤勺放进汤碗里。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看他,眼睛看着汤碗里的蛋花。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嗯,下午去逛了逛。
她在撒谎。
下午她在万达。
和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在一起。
手放在她腰上。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线侧面,手指微微收拢。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现在她说逛了逛——语气和平时问他鱼咸不咸一样平。
和说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没有一样平。
她的嘴唇没有抖,眼睫毛没有颤,夹菜的手指没有停顿。
她撒谎不眨眼。
他低头吃饭。
排骨炖得很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骨头自动从肉里滑出来。
酱汁收得刚好,挂在肉上不掉。
她做菜一直很好——火候、刀工、调味,二十年练出来的。
土豆丝切得每一根都一样粗细,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鸡汤上的浮油撇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在厨房里一个人做了四个菜,等一个下午在商场门口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儿子回来吃。
他嚼着排骨。
肉很烂,不用怎么嚼就化在舌头上。
他想起她站在展示冰箱前面的样子。
淡蓝色裙子。
缎面的光泽在商场灯光下一层一层地流动。
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她的小腿在裸色高跟鞋的鞋口上方绷出一条弧线。
鞋带在脚踝上绕了两圈。
那条裙子的领口开得比平时深——她平时出门穿的衣服领口都在锁骨窝的位置,这件往下多开了两指宽。
她穿新衣服去见另一个男人。
他咽下嘴里的饭。米饭卡在喉咙口,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心。
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菜心的叶子垂着,她用手在下面托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每一个晚饭时做的一模一样。
她嚼菜心的时候腮帮子在动,和平时一样。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排骨是不是炖太烂了,和平时一样。
她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了很久。
想找到一点万达的痕迹——淡蓝色裙子的反光、家电区白色灯光的刺目、眼镜男的手掌贴在她腰上的触感。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只有餐桌上的四个菜和水杯里的温水。
她把在商场里的那一面收得太干净了。
收进衣柜最里层那条裙子的拉链里,收进鞋柜那双裸色高跟鞋的鞋尖里,收进手机里删掉的消息记录里。
她变回母亲角色的速度极快,甚至不需要任何过渡。
快到她在门口脱鞋的那一刻就已经从另一个人变回了母亲。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每天一样——啪嗒,啪嗒。
她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米色拖鞋,把高跟鞋放进去。
鞋柜门关上。
走到卧室,换下裙子,套上家居服。
走到厨房,系上围裙。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还在商场门口站着,闭着眼睛,视网膜上还留着她被揽着腰的画面。
现在那些画面还在他视网膜上。
但对面坐着的这个女人身上找不到一丁点证据。
围裙带子系得紧紧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说多吃点,最近瘦了。
他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酱汁从肉上流下来,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浅褐色。
她说他瘦了。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但没注意到他在商场门口看到她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
她做菜一直很好。
他想起她回来的时候。
比他早到了十来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她的围裙已经系好了,头发重新扎过——从万达的披散变成了家里的马尾。
那条淡蓝色裙子换掉了,换成了家居短袖和棉质长裤。
裸色高跟鞋换成了拖鞋。
她把万达那个版本收起来了,收得很干净。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他不会知道她下午出去过。
她切换角色的速度很快,快到不需要过渡。
她在门口脱鞋的那一刻就已经从另一个人变回了母亲。
茶几上放着她从万达带回来的购物袋。里面是一件男式衬衫,还没拆吊牌。不是给他的,他看了一眼尺码就知道了。
他吃完了。
她洗碗。
他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
购物袋就放在茶几旁边,白色纸袋,某个快时尚品牌。
他坐在那里,和那个纸袋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没有打开看。
不需要打开。
他知道那件衬衫不是给他买的。
他下楼扔垃圾。
经过门岗。
贺成坐在窗户后面,面前放着他那本黑色笔记本。
看到林屿,他合上笔记本放在窗台下面。
林屿放慢脚步但没有停。
贺成说:“今天没出去啊?”林屿说:“去了万达。”贺成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了几秒。
贺成说下午那辆银灰色轿车没来。
林屿停住了。
贺成没有看他,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
林屿说:“我知道。不是没来,是我在万达看到她了。”贺成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应了一声:“嗯。”
林屿走回单元门。走进电梯。按键。电梯门合上。贺成知道那是谁的车。贺成一直都知道。
晚上。
他回到房间。
把沈砚的截图翻出来。
一张一张放大看过去。
拍摄日期从去年冬天到上个月。
跨度好几个月。
她在那段时间里在沈砚的镜头前笑。
不是对着儿子的笑,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对着一个她知道在看她的人的笑。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一张截图的角落里——是眼镜男的侧影。
他站在铂尔曼大堂的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
银灰色的西装。
林屿放大那个区域,画面模糊但能看到他胸前别着工牌。
银色,别在左侧胸口。
反光。
看不清全名。
但第一个字能看到。
王。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王,和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的W对上了。
贺成的笔记本上记过银灰色轿车的车牌,备注栏里写过一个W。
那是车牌的第一个字母,他以为是车牌的一部分。
现在他知道那个W是什么意思了——王。
是姓。
眼镜男有了姓。他不再是眼镜男了。他是王。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
输入了医疗器械四个字搜索。
地区范围选了本市。
翻了几页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他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
那一瞬间他发现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全部来自贺成的笔记本和沈砚的照片——车牌,房号,工牌上的一个汉字。
他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过。
银灰色轿车的主人。
每周四来接她的人。
铂尔曼1208的入住者。
他只有一个姓。
他切换到搜索框,输入了一家医疗公司的名字,又加上了“经理”两个字。
翻了消息列表,看到一个搜索结果里有一行——王建明,区域经理。
他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几秒。
跳出来的是企业黄页。
照片很小,证件照,灰蓝色背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
王建明。
四十二岁。
离异。
有一个女儿。
放在页面上的是公开信息——职位,联系电话,邮箱。
他盯着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很整齐。
抿着嘴,面无表情。
他看着这张脸,想到下午在万达那只手放在母亲腰上。
想到铂尔曼1208。
想到银灰色轿车停在小区外面隔一条街的位置。
王建明。
有名字了。
完整名字。
他搜索了那个名字加离异。
页面跳出来一个裁判文书——离婚诉讼。
他点进去。
文书不长,简单的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判定。
女儿随母。
他每个月支付抚养费。
林屿看完关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进去。
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四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女儿,做医疗器械销售。
下午这只手放在他母亲腰上。
他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只是一道更深颜色的线条。
他想到一件事。
母亲下午穿了新裙子。
她站在展示冰箱前面的时候,他的手放在她腰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那条裙子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
她穿新衣服不是为了和同学聚餐,不是为了去超市买菜。
是为了让他看见。
让他把手放上去。
他记住了那条裙子的颜色。淡蓝色。缎面。深V领。脚踝绕了两圈的鞋带。但他不能说好看,因为这条裙子不是为他穿的。
他想到下周四是铂尔曼日。
王会来。
银灰色轿车会停在小区外面隔一条街的位置。
她会穿上另一条他没见过的新裙子出门。
他说晚一点回来。
他会在家里一个人吃饭,坐在空餐桌前。
然后到深夜门锁转动。
他已经在预演周四了。这个认知让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周日早上。
他醒得比她早。
听到她房间的闹钟响了。
随后是起床、拖鞋趿拉声、浴室门开合以及水流的声音。
接着她穿着睡裙走出来,蓬头散发,睡眼惺忪。
她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房门。
他闭着眼睛。
她走过去了。
他听到厨房里冰箱门打开的声音,鸡蛋磕在碗沿上的声音,打蛋器的声音。
和每一个周日一样。
他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粥,煎蛋,一碟榨菜。
她坐在他对面,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
锁骨上的那颗小痣依然清晰可见。
他坐下来喝粥。
她翻了翻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然后放下手机。
他注意到她回消息的时候嘴角没有变化——不是王建明。
是普通消息。
“下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买条鱼吧。”
对话和任何一个周日一样。
她不知道他知道王建明。
不知道他看到了万达那双手。
不知道他昨晚在网页上搜索了她情人的名字和离婚判决书。
她坐在对面喝粥,眼睛看着窗外的天气,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嗯。低头喝粥。鸡蛋是溏心的。和每一天一样。
淡蓝色裙子。裸色细高跟。脚踝两圈。手放腰上。确认了对方姓王。工牌,银框眼镜。还有沈砚发来的心率截图——72、88、96。
他锁屏。
备忘录的数字又多了几个。
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半鸡蛋打进油锅刺啦声会照常响起。
她会穿着家居服坐在他对面喝粥。
锁骨小痣分毫不差。
和每一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现在知道她是去见谁的。这个男人终于有了姓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