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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于飞参加了全校中层干部大会,平静看完上级来人宣布新领导层的任命,以及新领导的就职演讲。
最大的悬念尘埃落定,新的悬念随之而生。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里面,人事调整是其中必然且重要的一项,所以学校的气氛又开始微妙起来,谁都想抓住这个机会再上一个新台阶。
于飞没兴趣关心这些,或者说,他觉得关心也没用。
在现行体制下,上位最终还是要靠自身实力说话,走捷径只能一时顺风,且容易搞坏心态,与其患得患失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先把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做好。
新年伊始,他所在的国际交流部有很多事情要做,齐主任又当起了甩手掌柜,所有需要做出布置和拍板决策的工作都压到了他的头上,忙得上厕所都没时间。
杜果打来电话的时候,于飞刚跟两位同事谈完事情。
杜果是为浅大今年主办的两场国际学术交流会议来的,人已经到了学校门口,要请他吃中午饭。
于飞手上事情很多,没时间去外面吃,和她商量到学校教职工食堂简单对付一下,杜果欣然应允。
其实,论起食堂的饭菜,并不比外面的餐馆差,品类丰富不说,还干净卫生、价格便宜,比去外面吃强多了,杜果吃得非常开心。
杜果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修身高领毛衣,胸部傲人曲线很是惹眼,下身是一件棕栗色及膝束腰宽裙,腿上裹着黑色丝袜,黑色细跟鞋,头发自然披散,耳朵上挂着设计感很强的方坠,脸上化着精致淡妆,明眸流转,唇角含笑,整个人透出一股干净飒爽、端庄高雅的柔美气质。
食堂已经过了人最多的时段,但还是有不少人,俩人坐在靠窗位置,很多好奇的目光看向这边,有认识于飞的男同事端着餐盘过来打招呼,问这位新来的老师怎么称呼,于飞赶紧解释。
见他们似正事要谈,同事识趣走开坐到别桌,杜果和于飞对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歉意,于飞坦然笑了下,没说什么。
虽然表现的一脸自然,其实于飞心里在苦笑,事情一多难免思虑不周,忽略了杜果外在形象吸睛,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外面吃了。
俩人边吃边聊,于飞简单介绍了下两场国际会议的筹备情况,并说原本这个月底之前会敲定会议酒店,但是因为学校新领导刚上任,所以时间可能会有延迟,最晚会拖到下个月中旬左右,因为要尽早向国外参会者发会议邀请函,以便对方办理签证,所以不会拖太晚。
至于最终是否会选择杜果的酒店,于飞说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没有问题。
杜果理解他为什么没有把话说死,因为在国内召开这类重要的国际会议,需要多层上级主管部门审批,包括会议酒店选择等具体事项,不可能轻易由某人说了算。
于飞因为至始至终参与了这两场国际会议的洽谈和申报,所以别看他是组委会里排名最末的副主任,却是具体负责推进的人,排在前面的那些学校领导大多只是挂个名,所以在一些事项上具有较大话语权和建议权,上级主管部门会尊重他的意见,但不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在杜果的酒店是标准五星级,而且具备政府接待资质,所以没有意外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事情谈完,饭也吃完,俩人走出食堂,杜果看了看周围,说第一次来浅大校园,没想到里面还挺漂亮的。
于飞明白她的意思,不好明说可能是怕他有事情要忙或者耽误他午休。
想到在她老家接到的热情接待,且中午也办不了什么事情,于是提出带她在校园里四处看看,杜果非常开心的说:“好呀!”
俩人沿着林萌道路慢慢行走,于飞指着各栋建筑做着介绍,说些学校里的趣闻逸事,有时候迎面遇上学校老师,他会神情自然的说这是妻子尹萱的同学,来学校谈事情顺便带她参观下。
每当这个时候,杜果会先朝那位同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含笑不语看他一眼。
杜果说侄子杜墨已经收到国外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杜志成让她转达感谢,并说下个月来浅市请他吃饭。
走到了国际交流处所在的办公楼,于飞邀请她上去坐会儿喝杯茶。
杜果抬头看了眼,微笑说下次吧,下午还有事,并且劝他留步,不用送自己去停车场。
俩人挥手告别,杜果刚走没两步,停下转身喂了一声,于飞回头,杜果看着他很认真的说:“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于飞微怔,旋即笑了下,“谢谢。”
他站在原地目送杜果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回到办公室,离下午上班不到半个小时,他刚想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中午怎么没有接到尹萱的消息,平时中午吃饭时间她都会发微信或打电话和他简单聊几句。
今天很忙吗?于飞拿着手机微微出神。
他现在对尹萱的感情非常复杂,如果不是学校事情很多,可能早就被各种念头折磨得神经衰弱了。
“难得糊涂”,“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头上戴点绿”,“人生在世,要学会和自己和解”,“看透不说破,各自留体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像是锅里熬煮的浓粥冒出的气泡,只要一有空,这些话就会咕嘟咕嘟从他快要被熬干的脑浆里冒出来。
尝试说服自己的过程很痛苦,他把痛苦深深埋在心底深处,谁都没有看出来,包括尹萱。
有时候,他心里在想,如果当初选的是表演专业,自己现在会不会已经成为一名靠演技取胜的电影明星?
手机响了一声,屏幕弹出微信消息通知,打开,尹萱问他吃饭没有,说今天公司事情比较多,她到现在还没吃饭。
于飞表达了关心,并且催促她赶紧去吃饭。
一个在撒娇诉说委屈,一个在耐心温柔宽慰,一切都很正常,夫妻感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临近下班,尹萱打电话问于飞晚上要不要加班,于飞说不用,尹萱让他去食堂打几样菜回家当做今天的晚餐。
往常,尹萱上下班是由于飞开车接送,到家一般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现在不用去接,俩个人能提前十几分钟到家。
吃饭的时候,于飞提了一嘴杜果今天去学校找过他,尹萱哦了声,问找他有什么事,于飞一五一十说了,说的时候,他感觉尹萱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认真在听。
他猜想她还在为公司内部审计的事情担心,想了想,一时也没有找到好的办法能够帮她解决,毕竟王长富的决定光明正大,是阳谋,现在只能等最后结果出来再说。
吃完饭,于飞收拾餐盒装进垃圾袋准备下楼丢掉,尹萱说等会儿下楼去锻炼的时候随便拿下去,让他先放在门口。
饭后不能马上锻炼,尹萱和赖渭约的是晚上八点,如果没有工作要忙的话,夫妻二人会坐到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以往看电视,尹萱爱和于飞讨论演员的演技或者剧情,但是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于飞心里叹了口气,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温声安慰道:“别担心,事情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尹萱身体僵硬了瞬间,随后轻轻嗯了声,柔声道:“我知道。”
顿了顿,她又道:“你放心,我没事的,大不了辞职以后去杜果那儿,她刚来浅市的时候就问过我愿不愿意过去,说是只要我过去,就把公关部总监这个位置让给我来坐。”
“那她干嘛?”
“她还有一个身份是公司董事。”
“哦。”
“所以,王长富弄这一出,我才不怕,哼!他要是敢鸡蛋里挑骨头给我找碴,我就敢把辞职报告拍在他桌子上。”
“嗯,先看看吧,或许最后会不了了之。”
于飞听得出尹萱说话确实不像虚张声势自己给自己打气的语气,那么,她刚才心神不属的模样,又是为什么呢?
此时,赖家。
“我儿子性格确实有些内向,平时不爱说话,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包括这次,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唉,真是头疼!不过,小崔你放心,原来说好的辅导到中考以前,剩下的补课费我照付不误!”
“赖总,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我想知道具体原因,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惹他生气了还是怎么样,至于后面课时的补课费,既然没有上,我肯定不能收。”
“具体原因我也想知道,可是他死活就是不说!儿子,当着小崔老师的面,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自己学,不想再接受辅导。”
“你自己学能学明白吗?儿子,听爸一句话,人家小崔老师可是硕士研究生,你跟他学只有好处,没有处坏!”
“你们慢慢吃吧,我吃饱了。”
“儿子,你别跑,坐下!”
赖永眼睁睁看着赖渭跑去楼上,长长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无奈苦笑:“唉,小崔,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儿子就这性格,说不得,打不得,我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崔晟强挤笑容安慰道:“理解,青春期的小孩都比较叛逆。”
“没错,就是叛逆。来,不理他,咱们喝咱们的。”
酒是XO,一瓶700ml已经喝掉大半,崔晟眼部周围已泛起醺红。
赖永给崔晟杯里倒酒,“不过,毕竟知子莫若父,虽然他不说,但是具体原因嘛,我倒是也猜到了一些。”
“哦?”崔晟立刻睁大眼睛,“是什么原因?”
“嗯……”赖永轻轻摇晃着酒杯,沉吟不语,面有犯难之色。
“赖总,您有话尽管直说,如果确实是我哪里做错,或者说错话,我可以向他道歉。”
“唉,该怎么说呢?按理说这是你和那位的私事,我儿子没道理为这事生气。可是,你也知道,他管那位叫干妈,所以,唉,你懂吧?”
“我……我没听懂您说的什么意思。”
崔晟惊疑不定的看着赖永,犹在装糊涂。
赖永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小崔,我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你如果再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崔晟直勾勾盯着赖永,艰难的咽了咽喉咙。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把话摊开了说。去年十二月,你趁于飞在国外,和他老婆小尹滚到了一张床,而且就在他家,有这事吧?”
赖永脸上带着戏谑的古怪笑容,崔晟面无血色、目瞪口呆。
二楼阴影处,趴在地上正在偷听楼下谈话的赖渭,同样是脸色苍白,身体像打寒颤似的籁籁发抖。
电梯门开,尹萱走出来,已经等在楼下的赖渭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垃圾。
尹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满意微笑:“不错,还知道今天降温要穿长衣长裤。”
赖渭微微笑了下,笑容有些僵硬。
“小崔来了吗,你爸和他谈得怎么样?”
“嗯,谈好了。”
“你爸同意换掉他了?”
“同意了。”
“那钱怎么说?”
“后面的都补给他。”
“那就好。”
尹萱似乎松了口气。
赖渭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俩人已经走到垃圾收集站,尹萱奇怪道:“还拎着干嘛,丢进去呀。”
他们晚炼时长从八点到九点,先是跑步,然后做些拉伸动作。
以前,赖渭总是会一边跑一边找话题,聊学校里的事情,聊以后的理想,有时候还会聊到小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片段,一直说个不停, 像个话痨,今天却不怎么说话,明显有些反常。
尹萱感到奇怪,怀疑他是不是刚才在家里挨了训,于是主动问他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新闻,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管怎么说,同情也罢,母性也罢,尹萱对赖渭的关怀确是发自内心,所以,如果不是照顾到于飞的感受,她真的不想和赖渭拉开距离,毕竟,有这么一个懂事听话的儿子,感觉真挺不错的。
跑了几圈,俩人气喘吁吁,见赖渭情绪一直没有好转,尹萱也累得不想再说话。
再一次经过池边休闲木椅,赖渭忽然停下不跑了,说有事情想和尹萱说。
尹萱说晚上天气冷,刚跑出一身汗就坐下容易着凉,还是边走边说吧,赖渭同意。
这个小区占地面积颇大,三十多栋高层和多层组成,布置了小桥流水之类的园林景观,绿树成萌。
俩人慢慢走在小区园林僻静处,尹萱等了半天没等到赖渭开口,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不早。
“儿子,到底怎么了,跟干妈说说。”
赖渭沉默半晌,开口道:“干妈,我爸说已经找到我妈的下落了。”
“啊?!找……找到了?”
“嗯。他说有人在倭岛一个叫札幌的城市看到过我妈。”
“札幌?”
“我上网查过了,那个城市在倭岛北部,离这儿挺远的。不过,我爸答应在中考以后,带我去找她。”
“……”
尹萱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赖永为什么要骗他,难道是为了激励他在中考时考出好成绩,所以才有意制造的一个善意谎言?
要不要揭穿这个谎言呢?这个念头甫一冒出,迅即被她掐灭。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你妈妈的下落了。”说到这里,她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你妈妈她……她现在的联系方式……”
赖渭摇头:“没有。我爸说是他一个供应商朋友在街上看到过,没来得打招呼就错过了。”
“是么……”尹萱彻底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善意谎言。
“干妈。”
“嗯?”
“如果到时候我爸走不开,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札幌找我妈妈?”
“啊?现在还这么早,你怎么知道到时候他会走不开?”
“我猜的,以前他答应过我很多次,最后都说话不算数,在认识干妈你以前,每次学校开家长会都是我家阿姨代替他去的。”
“呃……你爸要忙着做生意,忙起来确实会顾不上,不过,这次情况有所不同,他应该不会说话不算数。”
“谁知道,反正我不是很相信他,万一他到时候又找出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我拿他也没办法。所以,如果干妈到时候能抽出时间,我想让你陪我飞过去一趟,飞机票和吃住的钱你不用管,都由我出,你只需要陪我走一趟就好,或者于叔叔有空的话,也可以一起,就当是我请你们去那里旅游了,好不好?”
看着眼前的少年,尹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住他的脸,柔声道:“好,到时候干妈陪你走一趟。”
她想好了,等中考结束以后,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真实的情况。
听到她应允下来,赖渭露出笑脸,“谢谢干妈。”
尹萱也跟着笑了下,只是笑容有些牵强,还好暗树下光线不是很好,虽然离得很近应该看不出来。
“好了,回去吧。”
“干妈,可不可以抱一下?”
“怎么每次都要抱?”
尹萱嘴上佯嗔抱怨,却还是把他搂进怀里抱住。
其实,她是想拒绝的,可能是刚刚提到赖渭妈妈的缘故,让她最终不忍心拒绝。
她轻轻抚摸着赖渭的后背,心想:“单亲家庭的孩子就是这么可怜,以后我的孩子绝对不能像他一样。”
尹萱身材高挑,赖渭又长得比较瘦小,头顶只及她锁骨下方,脸部刚刚好贴在她饱满高耸的胸部。
赖渭今天确实有些不一样,不但两只胳膊搂得极紧,而且全身都几乎紧紧贴在她身上。
尹萱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来气,而且胸部的异样感让她心里有些不适,她伸手推他:“乖,抱一会儿可以了,等下有人看到不好。”
赖渭又坚持了两秒,在她怀里近似贪婪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松手站开。
“你怎么哭了?”尹萱眼尖,看到他眼眶里有泪光闪烁,顿时心里一软,伸手去帮他抹眼泪:“好啦,乖,再等几个月我们就去找你妈妈,好不好?别伤心了哈。”
“嗯。”赖渭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下,哽声道:“我没事。”
尹萱陪赖渭走到他家的八栋楼下,柔声安慰了几句,然后走回十五栋。
进了电梯,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下面板上最顶层数字,然后看了下手机时间,八点五十六分。
九点十分左右必须到家,见上一面说几句话而已,时间应该够了。
电梯上升很快,到达最顶层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她闪身出去推开厚重的消防门,通过消防楼梯走到天台上。
天台不是一块完整平面,被电梯井房、水塔房等分隔成几块区域,风呼呼作响,还有一张不知谁家晾晒的床单没有收取,还挂在牵起的绳子上。
“师姐。”崔晟从一堵墙面后探出头来轻呼。
尹萱眸光微沉,腮帮绷了绷,迈步走过去,刚走到墙后,便被崔晟张臂紧紧搂住,一股酒味扑鼻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