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梦宫前殿内,阮魅与祝丝瑶正低声说着谷民外迁之事,殿中气氛略显沉重。
忽有一名梦谷男弟子匆匆步入殿中,躬身行礼,道:“谷主,飞鸽传书刚到!”
阮魅闻言,素手轻抬,道:“拿来。”
那弟子双手捧上一枚用细丝绑起的小纸条。阮魅接过纸条,道:“你先下去吧。”
弟子应了一声,低头退下。
待那弟子身影消失在前殿门外,祝丝瑶便知趣地退到一旁,垂手静立。
阮魅纤指解开细丝,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数行字。刹那间,她眼神亮起,秋波之中掩不住的激动。她带着喜悦,轻声道:“太好了……”
祝丝瑶立在一旁,瞧见师尊神情,唇角不由微微扬起,心知这定是极好的消息。
阮魅将纸条合起,道:“是梦谷分舵传来消息,我一直寻找之物,终于找到了。”
祝丝瑶一怔,抬眼问道:“谷主要找的东西是……”
阮魅秋波柔和,缓缓道:“是紫灵雪芝。”
祝丝瑶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恍然:“……这是为了治疗师公的药。”
阮魅听她说完,微微点头,唇角浅笑:“是也。”
阮魅不曾提及为了这株紫灵雪芝,自己究竟耗去了多少人力物力。她将纸条收入袖中。
只要阮魅炼好新的蛊心,距离三元丹的炼制便又近了一步;只是最难获得的,终究还是那南海孤岛上的火凤珠。
很难说阮魅这到底是不是私心。
她一心炼制三元丹,只为救治夫君陈章;可另一方面,她对梦谷里的子民又始终劳心劳力,事事亲为,不曾懈怠。
梦谷子民如今过得如此艰苦,终究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天灾。水患之后,田亩多毁,疫病又起,日子越发难熬。
往东道上,一支由梦谷谷民组成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他们背着简单的包袱,步履沉重,默默逃离灾祸带来的苦难生活。
谁也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前路。
一辆马车自东西而来。车夫衣着整洁,腰间尚悬着玉佩。马车与那支谷民队伍,在道路上擦肩而过。
队伍中,一个衣着破烂的汉子忽然停下脚步。
他眼尖,看见那车夫衣着光鲜,马车一派富贵气象,便壮着胆子快步上前,伸出双手,道:“这位爷……行行好,给小人几个铜板吧……家里老小都饿得走不动了……”
车夫勒住马缰,微微侧身,朝车厢里禀道:“少爷,这里有个人来讨钱。”
车厢之内,传来年轻男子声音,语气淡漠:“拦车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车夫立即转头看向那衣衫褴褛的汉子,问道:“你从何处而来?为何拦车?”
那汉子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小人来自梦谷!谷中连遭水灾,粮仓早已空了,实在活不下去,这才举家迁逃,往东寻条活路……”
车夫听罢,侧身对车厢回报:“少爷,那人说他是梦谷谷民,因谷中缺粮闹灾,活不下去,才举家逃难的。”
车厢里沉默片刻,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让他过来吧。我有银子给他。”
汉子闻言,顿时双眼放光,连忙快步走近马车,双手搓着衣角,喉头滚动,期待地望着车帘。
车厢之内,忽有一道寒光闪过。
一柄长剑自车帘之中刺出,悄无声息刺穿了那讨钱汉子的喉头。
那汉子双眼圆睁,喉中“咯”的一声,鲜血瞬间从剑锋处涌出。他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两下,喉间鲜血直流,眼中满是惊恐。
他期待着银子落下,却只等来这夺命的一剑。
长剑在汉子喉中一顿,随即拔出,缩回车厢帘内。
汉子身子晃了两晃,“扑通”一声倒地,双腿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车厢里传来一声冷哼:“不知所谓。”
话音方落,马车车夫一抖缰绳,车轮辘辘转动,马车便继续前行。
地上的汉子气绝身亡。
谷民队伍里,有人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登时发出尖叫:“啊——杀人啦!”叫声打破了道路上的死寂。
紧接着,有位妇人抱着孩子,上前看见汉子尸体,跪下痛哭。
有老人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念着。
几个年轻人转身便往路边狂奔,人群里哭喊惊呼混成一片。
这混乱的一切,看起来却与前行中的马车全然无关。车夫目不斜视,缰绳稳握,马车前行不疾不徐。
仿佛刚才那一剑杀人,不过是路边碾死一只蚂蚁。
马车渐渐远离了那片混乱的谷民队伍,朝着梦谷的方向越来越近。
车夫双手稳握缰绳,驱策着马车平稳西行。
车厢之内,传来那略带阴郁的声音:“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要去梦谷?”
车夫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恭谨道:“小的只按少爷的吩咐行事,其他的事,小的绝不多嘴。”
车厢里沉默片刻,随即传出满意的轻笑:“好。”
稍顷,那声音悠悠道:“我此番按爹的意思前来梦谷,是想招揽梦谷,成为奉家新的力量。”
原来车厢里端坐之人,正是奉贤先。
车夫闻言,没有作声。他静静地听着奉贤先说话,脸上神色如常。
奉贤先靠在车厢锦垫之上,漫不经心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进我们奉家的?”
车夫道:“小的记得。奉老爷大恩大德,收留了小的。”
在江湖里,正邪两道杀伐不断,血雨腥风一日胜过一日;如今各门各派为了一幅藏宝图更是明争暗斗。
相对的,能有奉家作为靠山,便是最好不过的事。为奉家卖命,总比孤身流落在江湖里要强得多——车夫心中是这般想的。
奉贤先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我奉家欲在当今朝野党争之中立足,需不断巩固自身实力。唯有手中握有足够的力量,方能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
马车又向前行了半里许,道路渐渐深入山岭之间。
前方山丘连绵起伏,薄雾如纱。林间藤蔓缠绕,溪水潺潺而下。
奉贤先问道:“来归,你觉得梦谷的阮魅,她实力如何?”
车夫答道:“小的以为,她武功着实不凡,在当今女流之中,堪称翘楚。”
奉贤先“嗯”了一声。
阮魅所习,乃梦谷绝学——十二式封魂绝心掌。
此掌法阴柔毒辣,专攻心脉。
当年同悲教随着龙隐教,齐齐横行江湖,残害无辜,阮魅亲率梦谷弟子,突袭同悲教总坛。
一场血战,她以一双玉掌,连毙同悲教数大高手。
自那一战后,梦谷声威大震,阮魅也在江湖上隐隐与几位顶尖高手齐名。
而车夫本姓萧,名来归,他早年乃少林俗家弟子,习得一身外家功夫,更兼熟稔数种兵器。
后来他下山行走江湖,只是江湖险恶,恩怨纠缠,他几番出生入死,终究落得孤身飘零的下场。
数年前,奉封禹看中他武艺,招揽萧来归入奉家。
萧来归为人只知忠心办事,故而深得奉家上下信任。
萧来归游历江湖多年,对江湖上的人和事都颇为熟络。所以奉贤先会询问萧来归的看法。
奉贤先在车厢里阴郁地笑了一下:“想不到阮谷主所在的梦谷,竟然在闹粮荒。与赵从冥所探得的消息,一模一样。”
萧来归闻言不语,继续驱车朝梦谷方向行去。
又过片刻,萧来归忽然问道:“少爷,小的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奉贤先道:“但说无妨。”
萧来归略一迟疑,仍是问道:“少爷没有回金翎庄,转而直奔梦谷,会不会被你师父怪罪?”
奉贤先的师父,正是金翎庄庄主上官涟,当今武林四大用剑高手之一,其余三位乃孟空、狄弓,以及已身亡的青莲派掌门穆天干。
奉贤先悠哉一笑,声音从车厢内传出:“不会。师父与我爹素有交情。过后师父知道我只是替爹办事,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奉贤先心知,金翎庄这些年来也拿了奉家不少好处,自己也因此备受上官涟照顾。区区这点小事,上官涟断然不会与他计较。
马车又行了片刻,前方山势渐开,雾气之中已能隐隐看见竹楼错落,屋檐低垂。
萧来归勒了勒缰绳,道:“少爷,前面就是梦谷了。”
马车缓缓驶入谷口,谷中道路却比想象中狭窄许多,两旁竹林茂密。车身宽大,行进间颇有些不便。萧来归小心控着马匹,车厢也随之摇晃。
马车一进谷,便引得谷中众人侧目。不少谷民转头看来,有人低声议论,指指点点,目光中带着好奇。
萧来归驱车前行之余,左顾右盼。
忽有两位身着黑底短衣、腰系银饰的年轻女子迎面走来。她们脚步轻快,其中一人柳眉微竖,目光锐利,问道:“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萧来归拱手道:“我家少爷乃金翎庄奉贤先,特来梦谷拜访阮谷主,还请姑娘通传一声。”
那问话的年轻女子想了一想,点头道:“原来是金翎庄的贵客。请随我来。”
萧来归不动声色,目光却在两位女子身上一扫,只见她二人腰侧各自悬着一柄短刀,应是梦谷弟子。
当下萧来归驱赶马车,缓缓跟在两位梦谷弟子身后。
两位年轻女子在前引路,行了半晌,眼前地势渐高,一座宫殿出现在前方,正是西梦宫。
那通往西梦宫的石阶道路,蜿蜒向上,颇为陡峭,马车已无法再行。萧来归便勒住马匹,与车厢内的奉贤先一同下了马车。
两位梦谷弟子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萧来归与奉贤先便跟着两位女子,拾级而上。
梦谷两位弟子引着二人走到石阶尽头,便停下脚步。其中一名弟子转过身来道:“前面就是西梦宫了。”
奉贤先负手抬头,只见前方一座古朴宫殿,宫墙斑驳。他别有意味道:“想不到这穷山僻岭之中,竟也有这偌大宫殿。”
两位梦谷弟子脸上却无半点表情,既不接话,也不辩解,只是默默转身,沿原路折返,只留下奉贤先与萧来归二人立在石阶前。
奉贤先见那两人竟连一句场面话也不说,不由冷哼一声。
二人方至宫门之前,只见门口站着一人,却是一个腰间别着银亮长鞭的少女。她梳着双短髻,短衣短裙,身姿挺拔,正是祝丝瑶。
祝丝瑶目光扫过二人,抬声问道:“来者何人?到西梦宫有何贵干?”
萧来归朗声道:“在下萧来归,而我家少爷奉贤先,乃金翎庄弟子,今日特来梦谷拜访阮谷主,还请姑娘通传。”
祝丝瑶打量了二人一眼,毫不掩饰道:“不认识。你们回去吧。”
奉贤先听罢,冷笑一声,径直朝西梦宫宫门走去,丝毫没有把祝丝瑶放在眼里。
萧来归见状,只得默不作声地跟在奉贤先身后。
奉贤先不急不慢地走向西梦宫宫门。祝丝瑶见他如此无礼,俏脸生寒,纤手已然按在腰间那条银亮长鞭之上,五指收紧。
奉贤先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祝丝瑶见他如此狂妄,娇喝一声:“大胆!”
话音未落,她皓腕一抖,银亮长鞭宛如灵蛇,“啪”的一声破空抽来,直取奉贤先后背。
眼看那鞭梢就要抽中奉贤先,忽地一阵刚猛拳风横空扫来,“砰”的一声闷响,硬生生将祝丝瑶的长鞭挡在半空。顿时鞭身剧颤,余劲四散。
出手之人正是萧来归。
只见他左臂握拳在腰,右臂悬在胸前,那条银鞭正抽在他右臂上。祝丝瑶柳眉倒竖,银鞭连环,向萧来归攻出。
祝丝瑶接连几鞭都抽在萧来归双臂之上。几声脆响过后,萧来归手臂上的衣袖已被抽得碎裂,露出经年苦练、紧实如铁的肌肉。
萧来归双臂筋络毕现,疤痕纵横交错。他纹丝不动,接下了祝丝瑶所有鞭招。
萧来归身经百战,早已在生死搏杀中练得刀枪不入,寻常鞭劲根本伤他不得。
他横身挡在奉贤先背后,沉声不语,任由自家少爷大步朝西梦宫走去。
祝丝瑶心头一急,娇叱道:“休走!”她足尖一点,轻功展动,身形直接越过萧来归头顶,银鞭带起一道寒芒,便要朝奉贤先追去。
萧来归眼中厉光一闪,猛地跃起,右臂伸出,手掌呈爪状,“呼”的一声,抓住了祝丝瑶的脚踝。
他臂力一抖,欲将祝丝瑶从半空拽下,摔在地上。
祝丝瑶在空中惊呼一声,腰肢一拧,身子凌空翻转,足尖借力一踢,已从萧来归爪中挣脱开来,轻盈落在地上。
她银鞭在手,盯着萧来归,俏目杀气隐现。
此时西梦宫内忽然传来一个女子声音,清润柔和:“瑶儿,不得无礼。”
话音方落,一个倩影从前殿缓缓走出。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
女子上身短衣紧贴娇躯,酥胸高耸,胸前坠着一枚血红琥珀。下着赤黑短裙,修长玉腿笔直莹白。
奉贤先目光一凝,打量眼前女子。
只见她眉目间与阮怜冰有七分相似,却比阮怜冰端庄大气,浑身成熟风韵。
那份从容气度,绝非寻常女子。
他顿时猜到:眼前这人,必定就是谷主阮魅。
祝丝瑶虽然满脸不服,银鞭犹自紧握,却终究不敢违抗师尊之命,只得应了一声:“是。”
她皓腕一抖,长鞭“啪”地盘回腰间,杀气这才收敛。
萧来归见状,也放下双臂,收起架势,垂手立在奉贤先身后。
奉贤先负手而立,阴郁的目光落在阮魅身上,似笑非笑:“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想必阁下就是这里的谷主,阮魅。”
阮魅莲步轻移,来到奉贤先跟前,微微颔首:“正是妾身。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今日驾临西梦宫,有何贵干?”
奉贤先道:“金翎庄奉贤先。今日特来梦谷拜会阮谷主。”
阮魅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原来是金翎庄的奉公子。金翎庄乃武林名门,庄里人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奉贤先听了这番话,颇为受用,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奉贤先道:“好说。可是我的手下,却被你的人打伤了。这就是阮谷主的待客之道?”
他说话间,抬手指向身后的萧来归,萧来归被鞭子抽裂的衣袖兀挂在双臂上。
阮魅闻言,看向祝丝瑶,声音温和:“瑶儿,还不向这位兄台道歉?”
祝丝瑶俏脸涨红,心中百般不愿,银牙暗咬。可师尊之命难违,她只得朝萧来归微微低头,声音生硬:“……是小女子鲁莽了,萧兄莫怪。”
萧来归面无表情,只拱了拱手,并未多言。
阮魅这才露出浅笑,对奉贤先柔声道:“奉公子远道而来,妾身有失远迎。两位请进前殿坐下,容妾身慢慢赔罪。”
说罢,她莲步轻移,脚踝银铃轻响,引着奉贤先与萧来归二人步入西梦宫前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