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墨被豆子硬拽起来,脸上压出两道木头纹,头发里还插着刨花,拿袖子一搓,好嘛,越搓越花。
她埋头洗脸的工夫,金家人已经进了院。
金大奶奶帕子捂着鼻子,瞅一眼塌了角的房顶,帕子按紧一分,再瞅一眼墙根的薄皮棺材,又按紧一分。
林如墨拧帕子的手一顿,门轴不响了。
她扭头去看木工棚,谢屹背对着这边在磨刀,嚓,嚓,专心得很。
熬了一宿的图摊在供桌上,她一张一张往下讲。
素绢灯那张,金大奶奶嫌太素;出殡绕道县学门口那张,金满仓盯了好久没出声,那是老太爷年轻时挑盐担子被先生拿扫帚撵出来的地方。
再往后就不顺了,这个颜色犯忌讳,那朵花小家子气......
搁上辈子,这种会能开到下午三点,盒饭凉透了都没人敢动筷子。
金满仓把图一推:“林丫头,新是新,就是不够劲儿。”
“那您想要个什么劲儿?”
他憋了半天:“要低调,可也不能叫人看扁了,得让人晓得我金家有钱。”
“......低调中透着炫富?”
“对!”金满仓一拍大腿,“最好还能反个光!”
林如墨捏着炭条的手停在了半空。入行五年,她碰过非要来宾“哭得有层次感”的客户,到现在也没弄懂层次感是个啥,要白事反光的,金满仓是头一号。
金大奶奶还在边上帮腔:“老太爷生前就爱个亮堂,烟袋锅子的铜嘴儿都包了金。”
低调,黑;炫富,金;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反光,得有太阳。她脑子里啪嗒一声,接上了。
“大奶奶,老太爷的寿衣还能换吗?”她扯过一张白纸,炭条唰唰的划,“玄色缎面打底,黑压得住场,谁也挑不出不庄重。金线绣暗纹,不绣团寿,团寿谁家没有?咱绣盐田,老太爷靠盐起的家,这是他自己挣来的体面。金线双股捻,斜着走针,屋里看就是一身黑,出了门叫太阳一照......”
“就亮了?”金满仓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
“走一步,闪一下。街两边远远看着一身黑,灵车一挪,身上就闪那么一下,回头全城都得传,金家老太爷的寿衣会发光。”
金满仓眼睛黏在纸上拔不下来,金大奶奶的帕子什么时候放下的都不知道。
有戏。林如墨趁热从那摞图最底下抽出一张,后半夜脑子发热画的,画完自己都觉得扯:一顶魂轿,四角各立一只仙鹤。“轿底装轮子,轮子一转带着机关,四只仙鹤一齐扇翅膀,接老太爷上天。”
屋里一下静了。
“木头鹤......还能扇翅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原理她门儿清,可这年头的木匠能做到哪一步,她心里压根没底,下意识往门口一瞟,谢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块磨刀石。
“你能做?”金满仓问他。谢屹没理他,走进来拿起那张图,翻到背面看了看,手指在轿底的轮子上点了两下,不动了。“能。”
金家留了二十两定钱,事成再付一百八十两。
豆子抱着银子在院里转圈,一个没留神摔了个狗啃泥,趴地上边捡边乐。
林如墨追进木工棚:“你真能做?”
谢屹在木料堆里扒拉,头也不回:“不知道。”
“不知道你跟人说能?!”
“我说不能,你赔人十两,你有?”
“嘶......”她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憋了半天才挤出来,“......谢谢啊。”
他手上停了,背对着她站了会儿:“轮子带鹤翅膀,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
谢屹回头看她,看了很久,看得她后脖颈直发毛。那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不像看一口漏风的棺材,倒像在看一口拆了三遍都没找着榫头的棺材。
接下来三天,义庄的灯就没熄过。
寿衣交给了城里手最巧的王婶,王婶起先嫌晦气,一听一件三两,当场接了,第二天还拽来俩儿媳帮忙。
大儿媳春杏嘴快手也快,一边劈金线一边念叨她家男人:“我家大山那身蛮力,抬轿子算他一个,管顿酒就成,回头我再给他烫一壶,他能乐呵三天。”
谢屹把她那张鬼画符拆成了十几张零件图,横平竖直,尺寸标得清清楚楚。林如墨越看越犯嘀咕,一个长工,画图比她这吃了五年方案饭的人还规整?
“你学过?”“看多了。”
他一巴掌把她脑袋推开,“挡光。”
她揉着脑门去边上算账,二十两定钱一笔一笔划出去,剩得比豆子吃饭还快,算着算着嘴又闲不住了:“这轿子用一回就扔,太浪费了,拆了租给别家?或者干脆出个系列,四只的六只的八只的,鹤不够还能上凤凰......”
刨子停了:“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
“钱啊。”
他没话说了。
她闭了一盏茶的嘴,又憋不住:“这鹤要是成了,我给你涨工钱,一个月二两!以后你就是咱义庄的......”
刨子顿了一下,推出去的那片刨花,比刚才厚了一截。
第三天夜里,鹤装好了。松木雕的身子糊着白绢,竹篾扎的翅膀蒙一层薄纱,脖子微微仰着。
林如墨手痒想摸,啪,手背挨了一木尺:“没干透。”
轿底的轮子连着曲轴,曲轴接出四根连杆,一根管一只鹤。谢屹攥住轿杆往前一推,四只鹤的翅膀慢慢张开,抬到顶,又一齐落下来。
林如墨捂住了嘴,我的天,真动了!
他又推一步,翅膀抬到一半,咔。
四只鹤全僵在了半空,不上不下。谢屹手上加劲,轮子纹丝不动,木头芯子里传出一声要裂没裂的闷响,他立马松了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他盯着那几根连杆,声音压得很平:“卡死了。”
离金老太爷出殡,只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