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堆被撞得晃了两晃,顶上那根骨碌碌滚下来,咕咚砸在地上。林如墨两只手被反扣在背后,扣着她的那只手又大又烫,茧子硌着腕骨,挣了两下没挣开,胸前倒被这一扣迫得挺了起来,隔着两层薄布,结结实实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压着脑袋凑过来,耳朵红得快滴血了,嗓子却一沉:“林如墨,是你先的。”

她想说我没有,我就是教你转个曲轴......话到嘴边,他的唇停在离她半寸的地方,热气一下一下扑在她嘴上,烫得她又咽了回去。说实话,谢屹对林如墨,是带劲的。

话说这事,得从四天前说起。

林如墨醒过来头一个念头是,好冷,谁把空调开到十六度了。她记得自己在公司改“沉浸式告别厅”的提案,甲方退回第六版,说差一点感觉,她改到后半夜心口发闷,想着趴十分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眼睛一睁,房梁上吊着白幡,往左一口薄皮棺材,往右又一口,撑起身子再看,好家伙,一排。

职业病犯了,她挨个打分:停尸板老榆木的,扎实;长明灯快熬干了,扣分。身上套的粗麻白衣搓了搓,哟,真麻。

棺材挨得紧,只留一道侧身才挤得过的缝,她挤了两步,挤早高峰的那股劲儿先醒了,嘴里跟着念叨:“借过借过,百无禁忌。”

“你跟谁说话?”头顶冷不丁掉下来一句。

一口棺材盖上坐着个男人,一条腿垂着,短打撸到胳膊肘,小臂几道旧疤,肌理分明,交领敞着,露出厚实的胸口。再往上看脸,眉骨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对清晰冷硬的唇,下颌线分明,可惜眼皮懒懒耷拉一半,看她跟看一口卖不上价的棺材没两样,搁上辈子,这就叫厌世脸!可他又糙又帅。

“那个......请问怎么称呼?”她问得特别真诚。

男人跳下来,低头看她:“睡了一天一夜,睡懵了?”一只手摊到了她鼻子底下,虎口一层厚茧,“三个月的工钱,何时结?”

她冲自己大腿狠狠掐了一把,嘶,疼!“请问,今年是......哪一年?”

他眉头一拧,看她的眼神又换了,刚才是一口卖不上价的棺材,这会儿是一口卖不上价还漏风的棺材。他扭头冲门外喊:“豆子!

豆子是义庄的小伙计,年十四,嘴碎,从他娘的芦花鸡扯到王婶的老寒腿,中间抹了两回眼泪,总算扒拉出几句有用的:“老掌柜想给小姐攒副体面嫁妆,找城东钱记的钱掌柜借了五十两倒腾木料,谁晓得一船木头全翻河里了,人一口气没缓上来......小姐守了七天七夜,昨儿刚送老掌柜上山,回来往那板子上一靠就没动静了,我还当你累狠了。”

林如墨听明白了,那姑娘把自己熬干了,再睁眼,里头换成了她。她头一个念头居然是:所以我刚才睡的那块板子,是给死人躺的?第二个念头才轮到五十两。

“月底还?”

“月底!还剩二十三天,还不上,钱掌柜就拿义庄抵债。”

豆子把钱袋往手心一倒,数了两遍,“八十七文。”

八十七文。上辈子再惨也是个每月十号准时到账的牛马,这辈子开局欠债五十两,现钱八十七文,手下俩员工,一个正追着她讨薪。这穿越体验,差评。

院门这时被推开了。进来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眼睛小,一笑就没了缝,先冲老掌柜的牌位作了个揖,眼圈说红就红:“侄女可算醒了,叔这几天夜里都睡不踏实。”

林如墨腿有点软。她不怕死人,活人才难缠,尤其这种进门先抹眼泪、一句话里藏三根针的。

钱掌柜摸出借据在她眼前轻轻一展:“叔今儿不是来催债的,五十两,你一个姑娘家上哪儿凑去?叔是替你担心。地契交给叔,叔替你担着,再贴你五两,回乡下寻户老实人家,你爹也闭眼了。”

她没接茬,心里扒拉算盘,一单挣三五百文,五十两得接一百多单,平川县巴掌大,上哪儿死一百个人去。

“侄女打小话少,叔晓得。”钱掌柜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才想起来,“叔还得去趟城南,金家老太爷昨儿夜里咽气了,请我去商量后事,这一单够你们义庄吃十年喽。”

昨晚咽的气,这会儿才去“商量”,那就是单子还没签。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林如墨扭头问豆子:“我屋在哪?赶紧的,换衣裳,去金家!”

木工棚里,刨子停在了半截。谢屹抬眼看着她的背影疑惑:“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金家偏厅里,钱掌柜早坐踏实了,捧着册子念,楠木寿材十二抬,金山银山童男童女。主家金满仓五十出头,三个金戒指摘了俩,剩一个大约是舍不得,歪在太师椅上直打哈欠。林如墨在门外手心湿透,闭了闭眼,把上辈子比稿那套翻出来:报名字,别寒暄,直接戳痛处。

“金大爷节哀,我是城西林氏义庄的林如墨。这一单,我比钱掌柜更想做好,他砸了,钱记明天照样开门,我砸了,林氏就没了。”

钱掌柜也不恼,冲金满仓赔笑:“孩子刚没了爹,心里急。侄女,老太爷的事是天大的事,不是拿来给你练手的。”

一句话,就把她说成了上门抢饭的孤女。林如墨压根没看他:“金大爷,去年周举人家老太太出殡,用的是不是钱记的头等套?”

金满仓脸色变了。这是她路上从豆子嘴里抠出来的,周家当面喊金老爷,转身就叫盐贩子。“周家十二抬,您家也十二抬,满街看热闹的只会说一句,金家学周家。”

“那依你呢?”

“我要平川县的人三年以后提起出殡,头一个想起的是金老太爷。方案明天给您,看不上,一文不收。”

金满仓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七八下:“明儿我亲自上你那义庄瞧瞧。”他叫账房当场写了字据:合心意,白事归林氏;

林如墨摸了摸兜里那八十七文,接过笔,签了。

回去的路上腿开始打颤,社恐就这样,平时屁都不敢放,逼急了牛皮能吹上天。院里就木工棚还亮着,谢屹在灯下削木头:“定钱呢?”

“......没定钱,做不好还得倒赔十两。”

他终于抬头,大约是在心里给那口漏风棺材又折了回价:“你脑门被夹了?”

“可能吧。”她蹲到木料堆边,“那三两工钱,能再宽限几天不?”他不吭声,低头接着削。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削的是根门轴,正房那扇一推就吱呀叫唤的门。

那一宿她画到四更,废了七张纸,油灯什么时候被推到她手边的,她都没留意。

他偶尔瞟一眼她的图,就丢一个字:“丑。”

天蒙蒙亮,她趴在木料堆上才闭眼,豆子的破锣嗓子就在院里炸开了:“小姐!金家的轿子停咱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