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回到城市的家。客厅、电梯、空调,一切照旧,陈屿却觉得处处不对劲。屋里没有蝉鸣,没有竹影,没有沈疏影。陈屿进门先往阳台看,晾衣绳上只有自己的校服。把书包放下来,夹层里那支旧毛笔硌着手,陈屿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两个月前陈屿嫌乡下陌生,如今陈屿嫌家里空。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李穗叫陈屿吃饭,陈屿应了一声,碗筷却半天没动。李穗问,“乡下好玩不。”陈屿说,“还行。”李穗又问,“外婆身体好吧。”陈屿说,“好。”李穗看了陈屿一眼,说,“怎么去了趟乡下,话都不爱说了。”陈屿说,“没有。”低头扒饭。饭桌上,陈志远照例看新闻,电视声开得很小。李穗给陈屿夹菜,陈屿扒着饭,脑子里却是乡下那张矮桌,是沈疏影给他夹菜的样子。陈屿忽然想,那些菜,如今没人给他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又低头扒饭。晚上,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城市的灯从窗帘缝漏进来,是白的,不是乡下那种暖黄。陈屿闭上眼,耳朵里没有蝉鸣,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陈屿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枕头是家里的,没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也没有皂角香。陈屿把脸埋进去,闷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陈屿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外婆”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窗外的车喇叭又响了一声,远得像隔着一个世界。高二开学,陈屿恢复住校。第一堂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陈屿盯着黑板,眼前却全是沈疏影低头研墨的样子。窗外没有竹叶,只有教学楼,看着看着,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去。同桌用胳膊肘碰陈屿,说,“想什么呢。”陈屿说,“没什么。”同桌说,“你暑假去哪儿了,晒黑了。”陈屿说,“回了趟乡下。”同桌说,“乡下有什么好玩的。”陈屿想了想,说,“不知道。”说完,又想起两个月前,有人问过陈屿一模一样的这句话。那天陈屿也是这么答的,不知道。可那时候,陈屿还没见过沈疏影。课间,同学们聊暑假去哪儿玩了,有人去了海边,有人去了草原,有人在家打了一个暑假的游戏。陈屿坐在位子上,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陈屿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隔着一个夏天。那个夏天,说不出口,也抹不掉,就那么横在中间。夜里熄灯后,陈屿摸出手机,翻出沈疏影的号码。那个号码是李穗给的,陈屿存的时候,备注写着外婆。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过去,又挂掉。挂掉,又打过去。最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陈屿也想写信。摊开纸,写了个“外婆”,就再也写不下去。把写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叠好,塞进书里。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候太假,心里话不能说。说那个夏天的事?沈疏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想她?两个字压在心里,比什么都重,也最不敢说。陈屿忽然明白,那场表白之后,陈屿连“外婆”两个字都叫不出口了。怕沈疏影多想,更怕沈疏影不多想。第一次月考,排名掉了大半。卷子发下来,陈屿盯着分数,一点感觉都没有。班主任找陈屿谈话,说了半天,陈屿左耳进右耳出,只想着放学。班主任说,“你上学期还年级前列,这一个暑假怎么回事。”陈屿低着头,答不上来。陈屿总不能说,我在想一个人。陈屿知道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一团糟,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都是空的。从前做卷子,陈屿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如今笔落在纸上,写不出几个字,满脑子都是别的东西。他知道这样不对,却拽不回自己。月考过后,同桌约陈屿周末打球,陈屿说有事。同桌问,“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陈屿说,“回家一趟。”同桌没再问。陈屿心里清楚,他哪是要回家,他是想往那支旧毛笔上找点踏实。可下了车,站在家门口,又哪里都不想去。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才上楼。那阵子,李穗打过几次电话来。一次说,你外婆问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陈屿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李穗又说,你外婆说,只要你好好的,她就放心。陈屿应了一声,挂掉电话,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他不敢回那个电话,也不知道回了该说什么。夜里,陈屿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回想那个夏天的每个细节 村口的樟树,塘边的水波,沈疏影握着自己的手运笔的温度,沈疏影说“好好读书”时垂下的睫毛。陈屿把书包夹层里那支旧毛笔拿出来,放在枕边。笔杆上的墨香已经淡了,陈屿却闻了很久。陈屿想,那个夏天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自己还没走出来。陈屿闭上眼,耳朵里又是蝉鸣。忽然想,要是现在还在乡下,沈疏影是不是正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竹林发呆。陈屿不敢再想下去,把头埋进被子里。黑暗中,陈屿攥着那支旧毛笔,笔杆温温的,像还留着一点握过的温度。陈屿想,沈疏影教自己写字的时候,那只手凉凉的,指节细长。陈屿把笔握得更紧了些,就像还能握住那只手一样。陈屿又想,沈疏影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是“静”字。静水流深。沈疏影说,写字跟做人一样,站得直,落得稳。那时候不懂,如今握着笔,忽然有点懂了。可懂了又有什么用。懂了,也还是静不下来。窗外,城市的夜静下去,只剩远处偶尔一声车喇叭,又没了。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李穗去学校。班主任把陈屿这学期的成绩单递过来,排名一栏让李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班主任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上课总走神。”李穗攥着成绩单,一路没说话。走出校门,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李穗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包里,才往家走。那一路,她脑子里全是班主任那句“上课总走神”。回到家,李穗把成绩单又摊开看了两遍,那串名次刺得她眼睛疼。陈屿从小没让她操过心,这半个学期像换了个人。李穗把陈屿叫到跟前,问他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是不是谈恋爱了。陈屿低着头,一概说没有。李穗说,“你从小到大,妈没见你这样过。”陈屿说,“真没事,就是没考好。”李穗问一句,陈屿答一句,答到最后,李穗叹了气,没再问下去。李穗在客厅坐了很久,把陈屿从小到大过了一遍。这孩子从来不让人操心,功课、身体、性子,样样都省心。这一个学期,饭吃得少,话更少,整个人像抽走了魂。李穗想不明白,暑假前还好好的,怎么一趟乡下回来,就成了这样。陈屿转身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知道李穗担心他,可他不能说实话,一句都不能。那场表白,那个夏天的所有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门外的脚步声远了。陈屿听见李穗叹了口气,然后是客厅里电视机开开关关的声音。陈屿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闷了很久。夜里,陈志远加班回来,李穗把成绩单递给他。陈志远看了一眼,没说话,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半晌才问,“老师怎么说。”李穗说,“说上课总走神,像有心事。”陈志远把成绩单折起来,说,“孩子大了,兴许过阵子就好了。”李穗没接话。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各自洗漱,各自睡下。夜里,李穗给沈疏影打电话,起先是家长里短,说村里新修了路,说今年夏天热不热,说着说着就绕到了陈屿身上:这孩子一回来就魂不守舍,成绩一落千丈,是不是在那边谈恋爱了?李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电话那头,沈疏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的事,他挺乖的。”李穗说,“乖什么乖,课都不听了。你说他在那边,天天都干啥。”沈疏影说,“就是帮我做做活,学学写字,没见跟谁来往。”李穗听着,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又抓不住,追着问,“那他回来怎么就变了个人。”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李穗听见沈疏影那边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像只是风吹动了门帘。过了好一会儿,沈疏影才说,“孩子大了,心思多,兴许是功课紧,压力大。”李穗说,“妈,你说他是不是早恋了。”沈疏影顿了顿,说,“不会的。”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李穗握着听筒,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妈答得太快了。李穗问的是早恋,妈却答得这么笃定,像早就想过一百遍。挂电话前,沈疏影说,“孩子的事,你多上点心,别骂他。”李穗应着,心里却把这句“别骂他”记下了。妈这话听着,怎么像知道点什么。晚上,李穗把成绩单摊在桌上,和丈夫商量。两人都觉得不能再让陈屿住校了,得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陪读两年,冲刺高考。可两个人都有工作,谁辞职都不现实,请人又不放心。商量来商量去,一时焦头烂额,只能先搁着。李穗说,“实在不行,我先办个停薪留职。”陈志远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单位那口子正缺人,办不下来。”两人都沉默了很久。夜里,李穗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沈疏影电话里那句“别骂他”,又想起那句“不会的”,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忽然想,妈那两句,怎么听都不像外人说的话。她决定,改天再给妈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