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深处,七罪议事厅。说是议事厅也许不够准确。这里没有长桌,没有任何现代办公设备,有的只是七把椅子,七把形状、材质、高度各异的座椅,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圆的中心是一团缓慢自转的暗紫色火焰,在那里安静地燃烧,为室内唯一的恒定光源。路西法的座椅位于圆的正北,一把由黑色曜石整体雕成的高背椅,此刻正把火焰的紫光折射成两道细长的暗红轨迹,落在石板地面上。那把椅子现在空着。但玛蒙已经到了。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这似乎是一张从某家企业办公室里直接搬过来的高档黑色皮转椅。椅身是真皮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裂口,被她用同色胶带整齐地补过。她的西装是铅灰色的,三粒扣,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此刻正低头翻看一叠打印表格,黄色横瞳在纸面上稳定地、逐行地移动,金丝眼镜的镜片将火焰的光反射成一个紫色的方块。她身旁的扶手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打印标签,写着编制:玛蒙。门被推开了。一股带着旧书页、蜂蜡与某种甜腥味的风先涌了进来。阿斯蒙蒂斯走进会议室时还在整理袖扣,她依旧穿着那件深酒红色的丝质衬衫,深红色长卷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在火焰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鼻梁上架着那副琥珀色墨镜,镜片遮住了她大部分眼神,只留下微微上扬的唇角。她身后跟着同样一身红色的萨麦尔,带铆钉的皮质背心,露出腹部清晰的肌肉线条和两条从锁骨延伸到肋下的纹身,短发用发胶抓出一个怪异的造型,鼻环和唇钉在火焰光中同时闪烁。身上的金属坠饰随着移动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厚底皮靴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沉闷的回响。“我们迟到了吗?”阿斯蒙蒂斯问,语气不太像在道歉。“还有一分十七秒。”玛蒙没有抬头,“Boss还没到。”“那就好。”阿斯蒙蒂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一把通体由玫瑰石英雕成的椅子,扶手被上万次抚摸打磨得光滑如玉。她坐下时分叉的双尾从椅背镂空处穿过去,尾尖随意搭在两个扶手上。萨麦尔坐在在自己那把用黑铁与锁链焊成的座椅里,双手抱胸,布满铆钉的靴尖开始有节奏地点地。利维坦的椅子是一座用深海石掏空而成的凹陷,表面常年覆盖一层薄薄的黏膜,在火焰映照下泛着油膜般的七彩光纹。她就蜷在里面,深蓝色长发从扶手边缘垂下来,发尾浸在地上的浅水洼里。冷白色皮肤上没有任何血色,褐色爬行类动物般竖瞳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去问,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别西卜蹲在她的椅子上,那是一把整块琥珀打造而成座椅,表面布满六角形网格纹路。她灰黑色的皮肤在焰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白色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背后那对透明虫翼时不时发出让人牙齿微微发酸的嗡鸣。每隔几秒,她会伸出指甲挠一下自己的手臂,留下醒目的白色划痕。谁也没有注意到贝尔芬格,但她是最先到的。她的贵妃榻一直摆在七人圆圈的西南角,粉紫色天鹅绒面料,靠背角度被调到了几乎完全放平。她蜷在上面,短小的猪尾巴无意识地搭在扶手边缘,粉紫色短发散在靠垫上。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只是每隔几秒眼睑会微微颤动一下,发出轻微的鼾声。现在七把椅子上坐了六个,五个半,如果贝尔芬格算半个的话。然后七把椅子里最高的那把上面,路西法出现了。没有人看到她进来。前一帧那把椅子是空的,后一帧她已经坐在上面了。她将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及膝的黑色长靴的靴沿恰好擦着裙摆边缘,双手随意搁在扶手上。接近纯黑的瞳孔没有任何向外发散的光芒,却让室内所有声音——别西卜的嗡鸣、利维坦的水滴、萨麦尔脚尖的闷响、贝尔芬格的鼾声,全部低了一度。这就是地狱君王的集会,现在开始了。玛蒙站了起来。七罪会议上,站起来发言和坐着说话是两回事,站着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要说,重要到需要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你的身体上。路西法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本身就是一个许可。“Boss,各位——”玛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左手拿起扶手上那份黑色文件夹,“三界合作计划正式启动至今,共登记合法契约魅魔两千七百一十七名,活跃度百分之九十三点六。在此时间窗口内,我们统计了天堂观察处提供的交叉数据——”她翻开第一页,用手指划过一行数字。“地狱同期所接收的罪业总量,较合作启动前六个统计周期,平均上涨百分之三十一点二。”她翻开第二页。表格密密麻麻,但用四种颜色标注了关键数据。“其中上涨最明显的类别:色欲类,同期增长百分之四十四;傲慢类,增长百分之二十三;贪婪类,增长百分之十九。剩下的嫉妒、愤怒、懒惰和暴食分别——”她扫了一眼贝尔芬格,后者的尾巴尖正好翻了个面,换了个方向打盹,“有不同程度的小幅增长。值得注意的是,暴食类罪业的微弱上升中有百分之八十七来自相关的人类自身行为,与魅魔活动无关,人类确实越来越喜欢吃垃圾食品,这是人类自己的事。”她翻到第三页。“但罪业的质量,不只是数量。”她的声音在这里发生了第一次认真的变化,“过去的罪业中,有百分之五十三被归类为'平庸型堕落':重复犯罪、习惯性欺骗、机械性沉溺,没有创造力,没有深度,本质上只是神经回路的惯性放电。”“而在合法魅魔活动的刺激下,最新统计显示,'创造性罪业'的比例上升至百分之六十一,这是人类近一百四十年来首次突破六成。人类终于开始——”她几乎露出了一个笑,“再次为他们的罪业投入想象力。”“想象力……”这个声音是从利维坦的方向传来的。“……想象力,是什么?”没有人搭理她。玛蒙翻到了第四页。“以上所有增长——”玛蒙抬起头,目光从表格上方越过镜框,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应该与阿斯蒙蒂斯在本次统计周期内完成的另一项行动,有高度正相关性。”她把那页纸翻过来,面向所有人。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一份三界法庭判决书的彩色复印件,落款处盖着三种不同材质的印章:银色十字架、金色光环、和一枚压印在铜色封蜡上的山羊头纹章。“三界法庭首场判例:魅魔里拉·里尔与人类朱利安·克罗斯所育后代,被正式承认为完全人类法律身份。依据此判例,魅魔与人类混血后代享有受洗权、受教育权、继承权与法律人格。”她停顿了三秒。“这是我们三千年来第一次听到这种句子。”阿斯蒙蒂斯没有出声,琥珀色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表情。萨麦尔倒是出声了:“我就知道老山羊这回干得很漂亮。”“不只是漂亮。”玛蒙翻到第五页,那上面的内容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和流程图,“这个判例在三界司法体系现行条款中属于——可援引先例。这意味着任何一只符合登记条件的魅魔,如果与人类宿主育有后代,都可以援引此判例来主张后代的合法人类身份。而地狱,作为魅魔的原属方,将因此获得一项在我们千百年来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在人间的话语权。”阿斯蒙蒂斯替她说完了。“Bingo~”玛蒙推了推眼镜,她合上了文件夹,双手撑在扶手上,“那么,基于以上所有数据的分析,我得出的核心结论只有一个。”她的黄色横瞳在镜片后面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地狱今后的全部战略收益,魅魔合法化产生的一切正面反馈,三界法庭判例赋予的所有政治可能性——全部建立在一个极其简单并容易实现的前提之上。”别西卜直起身来,翅膀嗡鸣暂停了一瞬间。萨麦尔停止了脚尖点地。利维坦的水膜上荡开两圈涟漪。阿斯蒙蒂斯扶了扶墨镜。贝尔芬格翻了个身,这次连她的尾巴都静止了。整个会议室只有路西法毫无反应。她依然坐在那把黑色曜石椅上,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在等那个答案。玛蒙将文件夹翻到了最后一页。封面之下的内容终于显露出来,一份装订整齐、厚度可观、封面印着烫金标题的文件。《魅魔行为规范守则·生育计划与KPI考核方案(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