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席接受。”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评价,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阿斯蒙蒂斯微微欠身,退回辩护席。大主教向椅背靠去,手指搭在《公祷书》边缘,不再开口。乌列尔的面前什么也没有,她的双手平放在白色衣袍的膝盖位置,十指放松,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兰福德大主教提出的本案核心问题——”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抵达法庭最远的角落,“是这个尚未降生的孩子是否可以被归入受造秩序,从而享有神学和法律意义下的'人'的身份。”她说话节奏很慢,带着古老的耐心。“在此之前,双方就圣公会权威的辩论……”她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法庭,“本席不予置评,从现在起本案由本席接替主持。”她没有看再看大主教,而是转向阿斯蒙蒂斯。“辩护方,你对本席主持本案有异议吗?”阿斯蒙蒂斯站起身。“没有,乌列尔大人。”“很好。”乌列尔微微点头。“那么本席的问题是——”她转向里拉。“这个孩子的灵魂,究竟属于哪一个造物秩序?”里拉在她的注视下缩了缩肩膀,但没有移开目光。朱利安在旁听席上握紧了拳头。乌列尔继续,声音平缓,语速不变。“人类是按神的形象所造。'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六节。这一形象——imago Dei,赋予人类灵魂不可侵犯的尊严。这是基督教神学关于人类的根基,也是教会法将'人'与'其他造物'区分的最终依据。”“魅魔不属于人类的创造秩序。她们并非出自神造,亦非领受神的生气。她们出于地狱的创造,一种在神的创造之后发生的,性质完全不同的,不可被纳入受造叙事的造物。”“基于以上分析,本席提出一个初步结论供庭上各方检验。”她的目光从里拉移向阿斯蒙蒂斯。“这个孩子,作为人类男性与地狱魅魔的结合产物,不承载完整的,可被识别为神的形象的灵魂。因此,将其认定为'人',在神学和法律双重意义上都缺乏基础。”法庭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两秒。艾伦看到朱利安的手在膝盖上死死捏着速写本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阿斯蒙蒂斯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她的手指在皮面册子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把它推到桌角。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回应对她而言不需要任何参考资料。她早就准备好了,也许在三千年前就开始准备了。“感谢乌列尔大人就 imago Dei 的教义背景所做的陈述。”阿斯蒙蒂斯的声音恢复了礼貌的平稳,但其中夹杂着一种学者式的审慎态度,“精确,清晰,在基督教神学框架内部——完全成立。”她停顿了一下。“但本辩护人需要传唤一位存在于基督教神学框架之外的关键证人出庭。”乌列尔的眼角动了一下,那是全庭上她表现出的第一次表情变化。“辩护方要求传唤谁?”阿斯蒙蒂斯抬起头,面向法官席,她的暗红竖瞳在这一刻几乎是发亮的。“拿撒勒人耶稣。”法庭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的窃窃私语。连阿丽莎都发出了类似笑声混合着咳嗽的声音,她作为一个魅魔,此刻也不得不坐直了。乌列尔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阿斯蒙蒂斯,那圈金色的虹膜在环形窗的日光下泛出淡淡的反光。“辩护方说明传唤依据。”“圣子耶稣基督。”阿斯蒙蒂斯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是神与人结合的最高典范,同样是两套造物秩序在同一具身体里同在,圣灵受孕,凡人母亲诞下,被作为基督教最核心的教义:道成肉身。”她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世人尊祂为救世主、为弥赛亚、为世界之光。祂的神人双重属性,从未被视为对神圣秩序的亵渎。相反,正是这种'混血',如果本辩护人可以用这个不够学术的措辞,构成了救赎凡人成为可能的前提。”她转回来,面对乌列尔。“那么神与人结合视为神圣,恶魔与人结合视为异端。这两者在形式上是完全相同的结构:两个不同造物秩序的产物,区别只有一个——结合的另一方是谁。”她停顿了一瞬,法庭的空气密度似乎在这一瞬间增加了。“本辩护人请求乌列尔大人回答:如果神与人混血可以被称为救世主,那么恶魔与人混血为什么必须被宣告为不可饶恕的异端?”法庭再次安静了。乌列尔看着阿斯蒙蒂斯,沉默了整整七秒。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平静,但用词比之前更为精确,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圣子道成肉身,是神主动的降卑。祂本有神的形象,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造物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这是《腓立比书》第二章的记述,辩护方应该熟悉。”阿斯蒙蒂斯没有打断她。“道成肉身是自上而下,是创造者出于恩典,主动进入受造物的形态。而此案涉及的……”乌列尔的目光从阿斯蒙蒂斯移向被告席上的里拉,“是地狱造物与神形象承载者的被动交合。一方没有虚己,一方没有升格。两者的结构,在形式层面具有类比性,但在性质和方向上完全相反。”她将目光移回阿斯蒙蒂斯。“辩护方的类比,在逻辑上成立,但在神学上不成立。”阿斯蒙蒂斯几乎在乌列尔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她完全放弃了辩方席的桌子,直接站到了法庭中央,面对法官席。“降卑……”她说,咬住了乌列尔刚才用过的那个词,“乌列尔大人用了一个非常精确的词——降卑,而正是这个词……”她向前走了一步。“正是这个词,暴露了这个案件的核心问题。”她又走了一步,声音微微提高,这是一种在漫长的辩论中终于触及要害的,可以称之为兴奋的东西。“降卑,意味着存在等级,高者到低处才是降。神与人之间,在乌列尔大人您的理解里,是一个等级关系。神在上,人在下,神取了人形,是屈尊,是降卑。”“但本辩护人必须在这里提出一个不同意见。”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调整,安静到法庭里每一个人都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如果,神创造人类,与人类同行,道成肉身,这个过程的本质,从来就不是'降卑'呢?”“耶稣称自己为人子,与税吏和罪人同席,触摸麻风病人。祂从未说'我这么做是降卑了自己'。祂也没有用任何一个暗示等级差异的词来描述祂与人类的关系,祂说彼此相爱,祂说我不再称你们为仆人,我称你们为朋友。朋友之间,没有降卑。”“乌列尔大人,有没有可能,真正坚持'神必须高于人'这种等级思维的存在,从来不是祂自己……”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她和法官席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五六步。“真正坚持'存在天然等级'、'高者不能与低者同列',并将这种观点贯彻到底的那位存在,乌列尔大人,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下一句话在即将出口的一瞬间被截断了。因为,旁听席上的一位女士摘下了她的礼帽。这个动作非常小,旁听席的第一排,宽檐礼帽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帽檐,轻轻摘下,搁在膝盖上的纸质咖啡杯旁边,帽檐擦过外套面料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阿斯蒙蒂斯瞬间停住了,她的声音在喉间打了一个折。艾伦从旁听席的角度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力度极小,如果不是他恰好在看她的手,他不可能注意到。路西法的深褐色眼眸越过整间法庭,落在了别处,也许是穹顶上的彩色玻璃,也许是乌列尔身后那片空白的墙,也许哪里都不是。那杯印着绿色标志的外带咖啡还搁在她膝盖旁边座位上,帽檐朝下放在咖啡杯的另外一侧。同一时刻,乌列尔的手指用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向下压了压,制止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那个名字。法庭安静了整整五次呼吸。然后乌列尔开口了。“本席认为,”她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双方就神学层面的辩论,在此刻,已经达到了充分程度。继续推进,对任何一方都不是建设性的。”她转向阿斯蒙蒂斯。“辩护方还有补充意见吗?”阿斯蒙蒂斯抬起头。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那层律师的面具重新扣在了脸上。暗红竖瞳平视着法官席,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语感。“没有补充。”乌列尔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法官席左侧。“兰福德大主教。本席在神学层面无法做出最终裁决。双方均有不可被否定的神学依据——辩护方的类比在逻辑上成立,法庭的立场在传统上成立。两者之间不存在一个可以经由论证达成的,令双方均心悦诚服的和解点。”大主教沉默着。他的法衣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点。“因此,”乌列尔说,“天堂无法此案做出裁决。”法庭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零散的窃窃私语。乌列尔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传递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内侧。“这个孩子,是人类与地狱造物的混血。其身份认定说到底是人类法律的问题,而非天堂秩序的问题。神造人类,赋予了人类定义善恶的能力和权利。人类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赋予这个孩子'人'的身份,以及是否将其纳入受洗与救赎的范畴。”她合上了手,那是她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做过的最大幅度的一个动作。“本席陈诉完毕。”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回到了她最初的状态,眼帘垂下,双手平放,坐姿完全对称。法庭里的光似乎在这一瞬间暗了半度,艾伦不确定这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发生了。白袍一动不动,她仍然在那里,但某种'在场'的感觉,已经离开了。沉默在法庭中拉长了。阿斯蒙蒂斯转过身来。她面对法官席左侧的那个紫色法衣的身影,微微歪了歪头。“主教大人……”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对乌列尔时那个学者式的语调,不再是提问,不再是请求,不再是在辩论的框架内运筹。“乌列尔大人将决定权交还给人类,那么……本辩护人还是得和您谈。”大主教看向她,法衣领口沾湿的痕迹比刚才扩大了一些。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这个恶魔最后会回来找他。“恶魔,你已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已经达到目的了。天堂不做裁决,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阿斯蒙蒂斯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法官席不到一臂的距离。“《非人类物种权益保障法案》,”她说,语调平稳,像在引用一段早已背诵得烂熟的条款,“是由天堂、地狱、人类三方共同推动并签署的联合法案。该法案的生效序言中载明,本辩护人一字不差地引用'为促进三界良性互动与人类文明存续,各方共同确立以下原则:非人类物种在试点区域内享有有限合法身份,其合法权益不受单方面侵犯。'”她将目光微微收紧,卸下了律师的伪装,露出了欲望之主的本性。“如果人类,通过这个法庭单方面将一个与人类育有子嗣的魅魔及其后代判定为异端,并赋予教会权力对其进行'清理',那么这条判例的法律含义是什么?”她不等到大主教回答,“是在说:三方联合法案保护不了谁。只是一张厕纸,任何一方在不满意的时候,就可以绕过联合司法机构,用'异端'这个古老的标签来单方面处置涉事人员。”她的声音不重。但这句话的重量在法庭里沉了下去。“那么我方,”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更正了自己,“地狱方将此事视为对人类单方面破坏三界法案的挑衅行为,并予以正式回应,主教大人可以花一些时间想象一下,会是什么规模,会落在谁身上,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一张——”她伸出手指,在法官桌的木质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异端标签。”大主教的喉结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艾伦在旁听席上看着大主教的脸。那些法令纹比开庭时更深了,嘴角的线条从坚硬的直线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曾经握着绝对权力的人,在面对一个不受自己管辖的强大力量时的本能反应。那是计算,大主教在计算。他当然在计算,法案的推进数据、社会效果评估报告、天堂的态度、地狱可能的反应、他自己的位置,所有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翻搅。他不是一个邪恶的人,也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只是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的人,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之后这个位置就不属于他了。而阿斯蒙蒂斯刚才给了他三条清楚的下场路径:第一条:坚持裁决,毁灭法案,面对地狱报复。第二条:拒绝裁决,保留法案,把他自己的权威和面子全部丢掉。第三条:找到一个措辞,保留法案,同时在措辞里给自己的面子留一个最小的退路。大主教沉默了,他双肘撑在法官桌的桌面上,十指交叉,遮住了下半张脸。他的沉默在延长,长到朱利安在旁听席上开始发抖,是紧张,他以为大主教还在找拒绝的方式。艾伦也这么以为。大主教终于抬起了头。“本席……”他的声音沙哑了一些,音量比开庭时低了整整一半,但每一个字仍是清晰的、不颤抖的,“出于对三界和平与稳定性的考量,而非对神学前提的让步。”他停了下来,呼吸了一次,“认可里拉·里尔与朱利安·克罗斯所孕育之尚未降生的后代,具有完全的人类法律身份。”法庭里安静了一瞬。“这个孩子,不受异端裁决。享有受洗、受教育和受法律保护的权利。其父母,依法享有抚养权。”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压在了呼吸的边缘。“本案,结案。”木槌敲击了一次。比开庭时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这一声足以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涉及三界的审判,就到这里了。朱利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抱住了里拉,他的肩膀在颤抖,里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旁听席上有人开始议论,有人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艾伦没有出声。他仍然看着法官席上那个紫色法衣的身影。大主教正把《公祷书》放进公文包里,手指的动作有些僵硬。他的脸在低头时露出了一瞬间的疲态,法令纹从嘴角一直拉到下颌,皮肤在法庭冷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比开庭时老了整整一截。阿斯蒙蒂斯已经回到了辩护席,正把那本薄薄的皮面册子放进随身的皮质手提包里。艾伦扫了一眼那本册子的烫金标题,这次他看到了:Testamentum Salomonis。旁听席第一排的那个座位已经空了。宽檐礼帽不在了,咖啡杯也不在了,路西法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