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几步，浪花刚好漫上岸，冰凉的海水没过脚踝。谭以沐舒服地眯起眼睛。算了。想到陆时屿就想到吧。毕竟他们的人生几乎被父母被强行连结在一起，根本无法轻易分割。她会喜欢海，本来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童年的夏天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长大以后，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有改。心情好的时候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来，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突然想看看海，就会自己跑一趟。她拿出手机，对着眼前的海拍下今天第一张照片。喀嚓。照片里没有她。只有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远处几只海鸟掠过天空，浪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谭以沐低头看了看，很满意。第一张。海。她没有立刻传给小岛，说好了晚上才交换，她开始有些期待，小岛会拍什么。而此时，距离她不远处的一片海岸上，陆时屿沿着沙滩走了一段，海风将衬衫吹得微微鼓起，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的海面，很久都没有动。这些年，他很少再回那栋别墅。父母离世以后，家里留下的财产几乎全拿去填补亏空，最后连老家和这栋海边别墅，也落到了谭家手里。当时年纪还小的他其实不懂那些复杂的债务，只知道一夕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后来偶尔有人在背后说，他运气真好，父母死了还能被谭家接回去养，也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谭家替他父母收拾烂摊子，又花钱栽培他，他这辈子大概都得替谭家卖命。那些话，他一次也没有反驳。因为某种程度上，他们说得没有错。有很长一段时间，陆时屿甚至觉得，谭家买下的不只是父母留下来的房子，好像连他也一起买了下来。他怨过，却不知道究竟该怨谁。谭家没有亏待过他，谭父谭母待他甚至比许多亲生父母对孩子还要好。所以最后，那些无处安放的怨气，全落到了自己身上，他讨厌那个一无所有、只能接受别人施舍的自己。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往上爬，想有一天不再欠任何人什么。父母离世以后，很多回忆他都不愿触碰。可是海不一样。，从来不属于谁，也不会向他讨要什么。所以后来每当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他偶尔还是会一个人来。就像今天。他拿出手机，对准眼前的海。拍照以前，陆时屿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小小的谭以沐站在海水里，双手高高举起来，大声喊他。“哥哥！帮我拍照！”他嫌麻烦，她就一直喊，最后他还是替她拍了，照片里的小姑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身后是一整片蓝得发亮的海。那张照片，他到现在都还留着，陆时屿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下一秒，他按下快门。喀嚓。第一张照片。是海。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场约会才刚刚开始，彼此选中的第一样东西，就已经一模一样。或许也不能算巧合。谭以沐喜欢海，是因为童年有太多快乐的夏天留在这里。而陆时屿喜欢海，是因为那些夏天里，有一个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小姑娘，他们从同一段记忆里走出来。以为殊途，却是同归。谭以沐拍完海以后，又沿着沙滩慢慢往前走。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岛：第一张拍好了。谭以沐脚步一顿，忍不住笑了。沐沐：这么快？小岛：嗯。沐沐：不准偷看相簿拿以前的照片充数哦。小岛：今天拍的。沐沐：那就好，我也拍好了。小岛：拍了什么？谭以沐立刻警觉。沐沐：你想套话？小岛：被发现了。沐沐：晚上就知道了，现在不告诉你。小岛：好。沐沐：你也不准告诉我。小岛：嗯。海浪一阵阵涌上来，冲过她的脚踝，她却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莫名觉得脸颊有些热。谭以沐抿着嘴笑，把手机收了起来，她没有发现，就在离她不算太远的另一段海岸，陆时屿也收起了手机，两个人隔着人群与海浪，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谁也没有看见谁。下午，谭以沐在附近逛了一圈。既然说好了要用照片交换一天，她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都会下意识想一想，这个要不要拍给小岛？第二张，她拍了一间靠海的小店。第三张是一杯漂亮的冰淇淋，上面插着一朵小小的伞。拍到第四张的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原来跟一个人分享生活，是这种感觉。以前她也谈过恋爱，可是那些恋爱总是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快。约会就是吃饭、看电影、逛街，偶尔收到花和礼物，她也会高兴，可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是看到一个有趣的小东西，就会立刻想到某个人。想让他看看，想知道他会说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却不讨厌。一直到傍晚，夕阳沉进海平面，谭以沐才吃了晚餐，叫车回家。她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陆时屿还没到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谭以沐换了鞋，心里觉得稀奇，平常她晚回家，他总是比她更早出现在家里，今天竟然不见人影。谭以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连信息的没有。她本来想问问陆时屿什么时候回来，指尖都已经点开了两人的对话框，最后又停住。算了，他又不是小孩子，她管他干什么？谭以沐把手机收回去，转身上楼。洗完澡以后，她换上一套宽松的睡衣，趴到床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Heart Link上果然多了一条信息。小岛：回家了吗？谭以沐眼睛弯了起来。沐沐：刚洗完澡。沐沐：你呢？小岛：刚到。沐沐：那是不是可以交换照片了？小岛：这么期待？沐沐：当然啊，我忍一天了。想要分享的欲望没有停止过。小岛：好。小岛：我也忍了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