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畜决 - 第27章 凡铁

🏔️血煞宗总坛 地下大殿 第二十二日 夜

赤焰老祖活了六百年。

六百年间他见过无数对手,正道剑修、魔道巨擘、散修野路子、甚至太虚门那位据说活了八千年的老怪物。

他从未见过薛寒主动收刀。

薛寒是他的刀,是血煞宗最锋利的刃,是能在刑讯室里把化神修士逼到求死的刑者。

此刻薛寒站在穹顶破口边缘,右手垂在身侧,五指仍保持着握刀的弧度,但刀已在鞘中。

赤焰盯着薛寒的虎口。

那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血色纹路,不是伤口,不是煞气残留。

是叩痕。

那个男人叩了他两下,在虎口上叩了一下,在肘关节内侧叩了一下。

就两下,薛寒便握不稳刀了。

这不是战力差距。

是功法克制。

血煞宗的根基是煞气,而沈尘的炼畜诀在融合血煞真解之后成了煞气的天敌。

任何以煞气为基的攻击都会被拆解、转化、吸收。

赤焰忽然笑了。

他六百年的阅历里藏着一条铁律:世上没有无敌的功法。

只有还没被找到破绽的功法。

他对血煞卫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从此刻起,所有人撤去煞气护体,改用凡铁兵器。把库房里那批陨铁重甲搬出来。煞气灌注全部关停。”

血煞卫面面相觑。

不用煞气的血煞卫,等于自废武功。

但赤焰的下一道命令让他们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的功法克的是煞气。不克凡铁。不用煞气,用重量。用硬度。用战场上最原始的方式,砸碎他。”

十二名血煞卫卸下煞气甲胄,换上陨铁重甲,每副重甲重逾千斤,甲片厚达三寸,表面无任何灵力波动,只有纯粹的物理重量。

他们手持陨铁重锤,同样没有煞气加持,锤头比人头还大,一锤下去能砸碎三丈厚的花岗岩。

十二人以纯粹肌肉力量结成战阵,踏着沉重如地震的步伐将沈尘围在圆心。

重甲脚踏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寸许深的裂痕。

沈尘睁开眼。

他感知到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是煞气,而是质量,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质量。

炼畜诀在他体内自动运转,试图寻找可拆解的煞气。

找不到。

陨铁中没有煞气,没有灵力,没有任何可以被炼化诀拆解的能量。

只有重量。

第一锤落下。

沈尘侧身避开。

锤头擦着他右肩砸进石板,石板碎成齑粉,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他在空中调整姿态,左手撑地想借力弹起。

第二锤紧追而至,砸在他落点正前方,他不得不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肋骨撞在第三名血煞卫的膝盖上。

陨铁护膝,硬得像山。

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不是骨折,是骨裂。

他滚翻出去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口,肋骨裂了两根。

锻骨篇强化过的骨骼,在纯粹的物理冲击下仍然会裂。

因为锻骨篇强化的是骨骼对灵力的承受力,不是对质量的承受力。

赤焰说对了,他的身体还是凡躯。

可以被砸碎。

赤焰站在阵外,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出手。他在观察。观察沈尘在物理压制下的每一个反应,寻找炼畜诀真正的弱点。

血煞卫的重锤阵再次压上。

四面八方都是陨铁,没有煞气可拆解,没有灵力可转化,只有最原始的、以质量为核心的暴力。

每一锤的力量都通过骨传导透进内脏,震得丹田里的道种都在颤。

沈尘在锤风中闪避、翻滚、格挡,锻骨篇在挨打中被动运转,每吃一锤就变得更硬一分,骨小梁的排列在一次次冲击中重新编织。

但太慢了,骨头的强化速度追不上重锤的累积伤害。

他左臂硬挡一锤,震得半身发麻。

右手握斧劈向一具重甲胸口,紫痕在陨铁上擦出刺目的火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凿痕。

化神印记拆不动凡铁。

陨铁不是灵力造物,不受化神威压影响。

他的斧头第一次在战斗中感到钝重,像当年在青山村握着一把普通铁斧。

赤焰终于开口:“你的炼畜诀克煞气,克灵力,克一切有属性的能量。但克不了凡铁。因为凡铁没有属性。三千年前的九州修士靠什么镇压血煞子,不是更高明的功法,不是更强的灵力。是凡铁打造的囚笼,是物理镇压。你是炼畜人,克尽天下魔功。但你克不了一个最原始的事实,你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的骨头可以被砸碎,皮肤可以被撕开。”

沈尘单膝跪地,血从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

赤焰说的没错。

炼畜诀全卷、血煞真解、化神印记、炼化阵,这些在纯粹的物理暴力面前都用不上。

但他不是废物,他是一个砍了二十年柴的樵夫。

他握紧斧柄。

不需要炼畜诀压制血煞卫,赤焰以为物理压制能让他缴械,但压碎地板的是锤,地板崩裂之后锤会陷进碎石。

重锤阵的左脚同步在每一次步法中都会出现极微弱的先动,这是陨铁重甲重心过高无法回避的破绽。

他压低身体,前冲。

低姿疾突从斜面切入战阵,重锤擦过后背衣料,他不再硬碰任何一柄重锤。

他砍的从来不是人,是木头。

每一斧都没落空,不是劈在重甲上,而是劈在重甲关节处的皮革束带上。

陨铁甲片之间以束带连接,束带是皮革。

紫痕过处,皮革应声而断。

一具重甲左肩束带断裂,左臂甲片脱落,重心偏移,连带相邻两具重甲的阵型出现连锁扰动。

接着是腰带、腿甲束带、肘部连接件。

他的斧头在十二具重甲之间飞速游走,第二具重甲右腿束带被劈断,单膝跪倒砸碎了地面石板。

十二人战阵如齿轮般精密咬合,但齿轮的连接轴正在被一根根拆掉。

当第四具重甲因腰部束带断裂而无法保持平衡时,整座重锤阵的转动终于停了。

赤焰的脸色沉下来。

不是愤怒,是计算被打乱了。

物理镇压的战术逻辑没有错,错在他忘了这个男人出身樵夫,判断关节、拆解束带不是功法,是本能。

他的下一步心理推演几乎可以预判,既然物理镇压不够,那就叠加精神攻击。

赤焰抬手制止了重甲卫的混乱。

他左眼血色漩涡缓缓旋转,从袖中取出一枚剑意碎片。

不是血煞宗的功法,是从太虚门交换来的战利品,太虚化剑诀的残片。

无属性的纯粹剑意,不属煞气,不属灵力,在炼畜诀的判定范围内不触发拆解。

他将碎片碾碎,残存剑意化作无数细密如针的透明锋芒融入空气。

沈尘胸口猛地一震,像被几十根无形的针刺入皮肤穿过肋骨直透心脏。

无法拆解,无法转化。

纯粹的精神攻击撕裂他的意识,同时血煞卫的重甲重新压上。

沈尘单膝跪地喘不过气来。

锻骨篇撑住了骨骼,但剑意碎片割裂的是神识。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他忽然感知到一缕极淡的药香从穹顶破口边缘渗下来。

薛红药还在那里。

虽然赤焰已经封锁了血池表面,但薛红药在更早之前渗入他经脉的药力还在。

那罐加速经脉恢复的药液残余,在他被剑意撕裂的心脉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保护膜。

这层药膜没有挡住攻击,但让他在剧痛中仍然保持了一丝清明的神智。

沈尘用这丝清明去叩门。

不是叩薛寒,是叩剑意碎片本身。

炼畜诀的烙印规则不限定对象,既然剑意能被太虚门炼成实体碎片,它就一定有载体。

有载体就能叩。

他在几乎失去意识的边缘用最后一丝阳元轻轻触碰那块剑意碎片的载体边缘。

不是攻击,不是拆解,只是叩。

然后他感知到了,剑意碎片是太虚门剑修留下的,剑意中残留着原主的一丝神识。

炼畜诀对这丝神识作出了规则判定:可炼化对象。

牙关咬紧,将碎片最外层的那丝神识往自己识海里猛地一拽。

碎片被拽入了他的识海。

识海中一柄透明小剑疯狂冲撞企图撕裂他的神魂。

沈尘没有去拆它,炼畜诀对无属性攻击的拆解效率太低。

他用更直接的方式,以血煞子的本命印记裹住小剑,然后以血煞宗老祖宗残存的煞气去磨太虚门剑修的剑意。

两种完全不兼容的力量在他的识海里做困兽之斗,而他的识海是笼子。

剧痛炸开,眼白充血变成深红。

但小剑的冲撞频率在煞气摩擦中不断降低,从乱撞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静止。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混合着铁锈味的浊血,然后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那枚剑意碎片从掌心缓缓浮出。

不再是尖锐的剑形,是被煞气磨钝了的、被阳元包了浆的、被炼畜诀刻了一道极细叩痕的无主剑意。

他把它往赤焰的方向轻轻一弹。

赤焰抬手接住。

碎片落入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意碎片表面那道叩痕还在,极细极淡,像一枚指纹烙进了剑脊。

他攥紧碎片,指节发白。

不是心疼碎片,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的炼化能力覆盖范围远超预期。

太虚剑意被炼化意味着他在地牢中建立的优势至少削减了一半。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一股极淡但绝对无法忽视的药香,从穹顶破口边缘蔓延过来。

不是渗漏,是主动释放。

薛红药站在破口上方,手里端着空药罐,周身散开一圈淡绿色的药雾。

她在用她的本命丹气向赤焰宣告药香是她放的。

“红药。”赤焰的声音冷下来,“让开。”

薛红药没有让。

她端起空药罐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我在丹房里存了四十九罐同样的回春药剂。赤焰,你总坛底下这条活火山,三百年前我给它看过一次,它的喷发周期是每四十九年一次小喷,每三百九十年一次大喷。今年的煞气抽采量是去年的三倍,火山岩层已被煞气抽空。你闻闻,”她指了指脚下,“硫磺味已经渗进中层地脉了。你若在地层不稳的火山口上发动元婴级混战,总坛地基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然后她朝血池方向瞥了一眼。

沈尘与她对视,她用极细微的灵力回波在他识海里轻轻叩了一下,不是敲,是轻轻叩。

和沈尘叩薛寒刀柄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叩门的功夫是她哥教的,她用她哥教的频率来叩他。

然后灵力回波在他识海里留下最后一段极其简短的补注:“不用管我。撑多久算多久。”

沈尘没有回叩。他把这道叩门收进道种深处,和青萝的膝盖印记压在一起。然后抬起眼,看向赤焰。

赤焰老祖的下一步推演几乎可以预见:既然物理镇压与精神攻击都不足以单独压制沈尘,他会将两者叠加到极限。

更重的陨铁,更多的剑意碎片,甚至可能动用血河大阵本身的物理重量,把整座血池的百丈血水压下来,用纯粹的水压与质量碾碎这个凡人。

这是沈尘获得血煞子传承后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绝境。

不是煞气,不是灵力,不是任何能被炼化的东西。

是质量。

是压力。

是他这具凡人之躯无法通过功法取巧跨越的鸿沟。

沈尘重新握紧斧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薛红药的本命丹气还在空中弥漫,但越来越淡。

章节列表: 共49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