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畜决 - 第16章 别

🏔️青山村 第五日 卯时

紫光撞碎夜幕。

夜无央踏出木屋的那一刻,周身紫焰冲天而起。

白发在狂风中飞扬,粗蓝布衫被灵力撕裂,露出里面重新凝聚的紫色战袍,灵力所化,不是凡物。

她赤足踏在虚空之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圈紫色涟漪,涟漪扩散处天罗索的青色结界剧烈震颤。

六名布阵金丹同时喷血。

青玄真人站在北面山脊上,面色微变。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金丹修士,各执法宝,阵型严整。

但此刻所有人都在后退,不是命令,是本能。

元婴初期魔修的威压,不是金丹修士能正面承受的。

“元婴。”青玄的声音很沉,“阁下果然藏了后手。”

夜无央没有废话。

她抬手虚握,掌心紫光凝聚成一把三尺长剑。

幽冥魔剑。

剑身上缠绕着极细的紫色电弧,每一次闪烁都将周围空气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她低头看着青玄,就像四天前在木屋里看沈尘一样,是俯视,不是眼神,是存在方式。

“本座说过,要第七层心法就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不是瞬移。

是速度太快,元婴期以下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轨迹。

下一瞬,紫光在青玄面前三尺处炸开。

幽冥魔剑劈在青色长剑上,剑气四溅。

青玄脚下的山石寸寸龟裂,他整个人被一剑劈退三丈,鞋底在山岩上犁出两道深沟。

“你老了。”夜无央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一百二十年困在元婴中期,剑都慢了。”

青玄稳住身形,袖口一道裂痕。但他没有慌张,只是抬头看着她,目光微沉。

“魔尊恢复了几成。四成。还是五成。”

“你猜。”

夜无央再次消失。

这一次她出现在十二名金丹修士正中央,幽冥魔剑横扫一圈。

三名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护体灵气像薄纸一样被切开,整个人断成两截,血雾在空中炸开。

其余九人四散奔逃,阵型瞬间崩溃。

青玄终于出手。

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青色长剑上。

剑身暴涨三倍,青色剑芒化作一条青龙,张牙舞爪扑向夜无央。

太虚门的镇派绝学,青龙斩。

夜无央没有躲。

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青龙。

紫光与青龙撞在一起,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方圆百丈的树木连根拔起。

杏树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几颗青杏被气浪卷上半空。

木屋的门板被震开,门闩上新换的木楔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沈尘躺在床上,丹田空了,四肢像灌了铅。

但他睁着眼。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能感觉到紫光与青光每一次碰撞的震动。

他想爬起来,手指抠紧被褥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紫光压过了青龙。青色剑芒一寸寸碎裂,青玄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他须发皆张,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夜无央欺身而上。幽冥魔剑刺向青玄丹田,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青玄根本来不及格挡。

然后一道光落了下来。

不是紫光。

不是青光。

是白光。

极纯极正,不刺眼,却让所有人同时失明了一瞬。

夜无央的幽冥魔剑在距离青玄丹田仅三寸处被弹开。

一只枯瘦的手按在她剑身上。

那手很老,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常年伏案抄经的老学究。

但夜无央瞳孔骤然收缩。

她收剑后撤,瞬间退出百丈。低头看剑身,被那只手按过的地方残留着一道极细的白痕,正在缓缓腐蚀紫色剑芒。

“化神。”

山脊上,一个白衣老者负手而立。

他没有御剑,就那么站在虚空中,脚下没有任何法宝。

白须白发,面容清瘦,双眼浑浊得像隔着一层雾。

但夜无央认得那双眼睛。

太虚真君。

太虚门掌门。

化神中期。

三百年前她刚突破化神时曾与他在九天雷域交过手。

那一战她赢了,但只赢了一招。

三百年后她跌落到元婴初期,他仍是化神中期。

“无央道友,三百年前一别,别来无恙。”声音苍老,带着某种阅尽沧桑的平淡,“老朽收到青玄的传讯时还不敢相信。堂堂幽冥魔尊,居然躲在一间凡人的柴房里养伤。”

夜无央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看他。

余光扫过下方那间木屋,杏树倒了。

门板裂了。

屋顶瓦片被冲击波掀掉一半。

他躺在里面。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本座可以跟你走。放了屋里那个凡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太虚真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那个凡人身上有禁术的味道。虽然很淡,几乎散尽了。但老朽活得久了,鼻子还算灵。《炼畜诀》的传人,不能放。”

“他只是个被强行种了道种的凡人。不懂修行。没害过人。”

“禁术传人,不问缘由。仙盟律第一条。”太虚真君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条毫不相干的旧规,“不过魔尊放心,老朽不杀他。搜魂之后,若确无辜,废除道基便是。”

夜无央的紫光骤然爆裂。

她不是攻向太虚真君,而是俯冲而下直扑木屋,要抢在搜魂之前把沈尘送走。

紫光裹住整间木屋,灵力化作一只巨掌,试图把沈尘连同床铺一并托起。

太虚真君比她更快。

一只枯瘦的手从虚空中伸出,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紫光巨掌被捏碎。

白色灵压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夜无央整个人禁锢在半空中。

化神对元婴,是碾压。

不是同一层级的战斗,是大人按住小孩。

“青玄收阵。其余人退下。”太虚真君踏空而行,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无形的台阶上,“无央道友,你是个明白人。三百年前老朽输你一招,今日你不欠老朽什么。但《炼畜诀》传人,不能留。”

夜无央在白色灵压中挣扎。

白发散了,紫袍裂了。

她转头,在灵压的缝隙中看向木屋。

他还在里面。

她还欠他一次预约。

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刻上“央”字。

他刚才说“回来让我干你”。

她答应了。

她低头看自己小腹。

元婴在子宫里已经凝实了大半。

半身元婴。

打不过化神中期。

但有一件事可以做。

她的元婴从子宫中浮出,金色小人,上半身清晰可辨,下半身仍裹着紫雾,双手结了一个极古老的印。

幽冥血遁。

四天前她用过一次,那次燃烧了全部化神修为。

这次她燃烧的是元婴的本源。

用元婴本源换一次传送,目标不是她自己,是沈尘。

太虚真君眉头微皱。

他抬手虚按,白色灵压加重一倍。

但晚了一步。

夜无央的元婴已经化为一道金色光柱洞穿白压与天罗索,射入木屋,将沈尘整个人裹住。

他在金光中看到她最后一眼。她仍被禁锢在白压里,白发散乱,唇角溢血。但她在笑。嘴巴张合,说了四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等我。别忘。”

金光爆裂。

沈尘的身形从床上消失。

空间被撕裂出一个小孔,将他吞入。

小孔瞬息闭合。

木屋里只剩空荡荡的床铺。

还有灶台上那口没洗的铁锅,灶台边那把刻了一道紫痕的斧头,斧面上紫光转淡,像一声叹息散进尘埃。

太虚真君低头看着那片空间涟漪消散的位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燃婴为遁。为一个凡人。”

夜无央没有回答。

元婴燃烧殆尽,修为开始暴跌,元婴初期、金丹巅峰、金丹中期、金丹初期。

她停在金丹初期,四百多年修为一朝散尽。

但那些都不重要。

他带着《炼畜诀》最后那丝残火走了。

这就够了。

紫光熄灭。

银簪从发髻上滑落,掉进尘埃。

太虚真君沉默片刻。然后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符光闪烁三下,远方天际传来回应。

“押入镇魔塔。第七层。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提审。”

青玄真人躬身领命。

两名金丹修士上前用锁灵链穿过夜无央肩胛骨。

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棵倒下的杏树。

青杏散落一地,有些已经被气浪碾成泥。

🏔️青山村以北 三百里 未知山谷

沈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木屋前推开门。

床上坐着白发紫袍的女子。

她抬头看他,说“你来了”。

他想走过去,腿动不了。

紫光一闪,她突然被无数白色锁链拖进云层。

他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全是灰。

白色锁链越来越远,紫光越来越暗。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猛地睁眼。

头顶是陌生的天空。

灰白色。

不是青山村那种被杏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蓝。

是完整的、毫无遮挡的、空旷得让人心悸的灰白。

他躺在一片碎石滩上,不远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周围是陌生的山崖,岩壁上长着没见过的暗红色苔藓,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他想起身,身体不听使唤。

丹田里空的。

《炼畜诀》的古卷也消失了。识海里一片寂静,共频断了。白压、金光、她最后的嘴型,像一场高热中的梦。

他躺在碎石滩上,不知多久。直到识海最深处,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血色光点亮了起来。

那粒光点极小,比他在丹田里见过的任何金光都弱。

但它亮起来的那一瞬,沈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他在跳,是它在跳。

那粒血光在他识海最深处轻轻搏动,每搏一次就弹出极细微的信息。

不是那种竹简展开的铺陈,是残破的、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乐器偶尔发出一两个音符。

“《炼……畜诀》……残存……道种已死……”断了一下,“新道基正在生成……以宿主意志为养分……仇恨……执念……不甘……”

又断。然后重新接上。

“系统建议:寻找适合本功法的宗门进行修行恢复。适合本功法的宗门类型为……合欢宗、阴阳宗、极乐谷……双修采补类魔道宗门……”

血光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信息。

“宿主想知道夜无央的状态吗。她还活着。被囚禁在太虚门镇魔塔第七层。元婴已废。修为跌至金丹初期。每日被锁灵链抽取灵力,用于强化镇魔塔的封印。她现在很痛。但还在等。等你。”

沈尘躺在碎石滩上,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坐了起来。

身体每一寸都在疼。

经脉枯涩如久旱的河床。

但他的脊椎一节一节挺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裹着紫绸的裂口还在。

她缠上去的。

他攥紧手,把紫绸握进掌心。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合欢宗。在哪。”

《炼畜诀》的血光在他识海深处轻轻跳了一下。这次的信息很简短。

“往南。六百里。青丘山。合欢宗山门。”

沈尘站起来。

腿在抖。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没有停。

他沿着干涸河床往南走。

身上还穿着那件溅了血迹的粗布短褐。

腰间别着那把铁斧,斧刃上有一道极淡的紫痕。

走到河谷拐弯处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北方。

隔着六百里,看不见那间木屋。

也看不见镇魔塔。

他把斧头从腰间抽出握在手里。然后低头在斧面上她刻的那道紫痕旁边,用指甲刻下另一个痕迹,一个极浅的“央”字。

“等我。”

他转过身。往南走。没有再回头。

与此同时。

太虚门,镇魔塔第七层。

整层只有一间牢房,墙壁由镇魂石砌成,每一块石砖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夜无央被锁灵链穿过肩胛骨悬吊在正中央。

白发垂在面前遮住了脸。

没有紫袍,没有银簪,只有一件破烂的粗蓝布衫,上面还残留着灶台上溅的油渍。

锁灵链每隔十息抽取一次灵力。

她金丹初期的修为,连护体都做不到。

肩胛骨被穿透的位置已经发炎,但化神之体的底子让她比凡躯更能扛。

痛归痛,死不了。

她闭着眼,嘴唇微动。

“等我。别忘。”

六百里。他在走。她在等。

🏔️青丘山 第六日 黄昏

青丘山不高,但很险。

山体被无数细小的峡谷切割成迷宫般的沟壑,终年笼罩着淡粉色的瘴气。

外人走到半山腰就会迷失方向然后被瘴气毒翻。

能活着走到山门前的,要么是金丹以上,要么是被特意引进去的猎物。

沈尘是第三种。

他走进瘴气时没有中毒,《炼畜诀》的血光在他经脉里流转,把瘴气中的淫毒吸收转化成了微弱的灵力。

虽然微弱,但足够让他不倒下。

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翻过四道山脊,穿过七条峡谷,终于在第六日黄昏看到了山门。

两根巨大的石柱上刻满了交媾的浮雕,姿态各异,极尽妍态。石柱上方横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粉金色大字:合欢宗。

匾额下站着两个女子。

左边一个身着薄纱,曲线曼妙,赤足,脚踝系着银铃。

右边一个身着紧身皮甲,腰间别着短鞭,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她手上牵着一根细细的铁链,铁链另一端系在一个跪在地上的男人项圈上。

男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目空洞。

皮甲女子看见沈尘,眼睛亮了一下。

“哟。这荒山野岭的,居然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她扯了扯铁链,“瞧这身子骨,倒比这些畜生强些。你是迷路了,还是来找死的。”

沈尘看着她。

目光从皮甲移到她腰间短鞭,再移到地上趴着的男人。

然后他想起《炼畜诀》里那句话,“以欲念驭灵气,如以辔勒烈马”。

合欢宗的女人,也是烈马。

只不过她们的辔不在自己手里。

“我来拜山。”

皮甲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拜山?你有推荐信吗?认识哪位长老吗?修为几何?”她上下打量他,“杂灵根,无修为。你知道合欢宗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男子入我合欢宗,只有两条路。要么做炉鼎,被采干至死。要么做畜奴,被炼成只会喘气的黄级傀儡。你想走哪条。”

“有没有第三条。”

“有。”薄纱女子忽然开口,声音酥软,“男子入合欢宗第三条路,是通过入宗试炼。试炼内容很简单:在一位内门女弟子的全力采补下坚持一炷香不泄阳。若能撑住,便证明你的阳元足够深厚,不是废物。可以破格收为外门弟子。一炷香。你能撑几息?”

皮甲女子又笑了。

“别逗他了。他这副身板,十息都撑不住。不过他长得倒不算难看。师姐,不如先别上报,让我先尝尝鲜。”

她松开铁链朝沈尘走过来,伸手去摸他胸口。

她的指甲涂着粉色的蔻丹,指尖触到粗布短褐时漫不经心。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他腰间那把斧头。

粗糙的铁斧。

伐木用的。

刃口有一道极淡的紫痕。

“你带斧头做什么。砍柴,”

她没说完。

沈尘的手按在了她后颈上。

不是推,不是拍。

是按。

拇指压住风池,食指扣住天柱,三指收紧。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虎口裹着紫绸,指劲不大但极稳,像砍了二十年柴、劈了二十年木、磨了二十年斧柄的人才会有的稳。

他把她整个人往下一摁,她的力道还没来得及涌到指尖,人已跪在地上。

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薄纱女子的笑容凝固了。地上趴着的男人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

沈尘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皮甲女子。

她仰头看他,眼睛里是错愕和愤怒,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他没让她说。

他把她的后颈再往下摁了半寸,让她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然后他抬头,看着薄纱女子。

“我不是来拜山的。”他说。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尘把斧头从腰间抽出来。铁斧在她面前晃了晃,斧刃上那道紫痕在昏光中闪了一下。

“我是来教你们怎么炼畜的。不是你们炼男人。是我教你们,怎么被炼。”

薄纱女子倒退一步。

她盯着那把斧头,盯着那道紫痕。

她修为筑基巅峰,但感知力不弱。

那道紫痕不是金丹,不是元婴,是更高层次的灵力残留。

化神级别的印记。

一个杂灵根的男人手里握着化神印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皮甲女子。

“你刚才说,想先尝尝鲜。现在还想吗。”

皮甲女子咬着嘴唇不说话。沈尘松开她的后颈,把斧头别回腰间。然后他跨过她,朝合欢宗山门走去。走出三步后停住。

“告诉你们宗主。有个砍柴的来找她。不是来拜山,是来谈合作。合欢宗出女弟子,我出功法。保你们三年之内,从魔道末流跻身九州前十。”

薄纱女子看着他走向山门的背影。粗布短褐,溅着血迹,腰间别着铁斧。背影不高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叫什么。”

“沈尘。青山村砍柴的。”

他走进山门。粉金色瘴气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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