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青州上空,几只拖着长长尾羽的青羽灵雀正追逐着云气嬉戏。
忽然,它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齐齐发出一声清啼,四散逃开。
一艘约莫六七丈长的灵舟破开云层,船首雕刻的太微宗徽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甲板算不上宽阔,但也足够十几人站立。
林慕白双手撑着船舷,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罡风被灵舟外围的阵法滤过,吹在脸上只剩微凉。
他低头俯瞰。
青州连绵的山脉此刻像是一盘揉碎的沙土,纵横交错的河流化作了几条反光的银线。
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险峰,如今都在脚下飞速倒退。
“啊——!”
少年深吸一口气,对着茫茫云海放声长啸。
声音清越,穿透了云层,惊起几只伴飞的灵禽。
“别叫唤了,吵死了。”
司空凛靠在不远处的桅杆上,双手抱胸,黑剑斜插在腰间。她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另一侧。
林慕白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转头看向站在甲板中央的两人。
“娘,沈大哥,你们看,青州变得好小!”
薛凝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少了几分剑阁阁主的凌厉,多了一丝温婉。
她站在沈青云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慕儿,休要大呼小叫,失了体统。”薛凝轻声斥责,语气却并不严厉。
沈青云负手而立,左肩的伤势已无大碍。
他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随他去吧。第一次出远门,难免兴奋。”
薛凝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青云的侧脸上。
这几日,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那夜在后堂的荒唐,仿佛随着灵舟的升空,被留在了青州的地界。
但只要一靠近他,大腿根部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酸软,便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场疯狂的交锋。
“青云。”薛凝收回视线,看着翻滚的云海,“此去中州,路途遥远。不知太微宗内,规矩如何?”
“规矩很多。”沈青云语气平淡,“但只要你不惹事,规矩就只是摆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薛凝。
“到了宗门,你便不是剑阁阁主了。”
薛凝抿了抿唇。
“我明白。”
沈青云没再多言。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古朴的玉符。
玉符通体玄黑,表面流转着隐晦的阵纹。
“离宗数月,该向上面报个平安了。”
沈青云催发灵气,点在玉符中央。
“嗡——”
玉符剧烈颤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轰!”
灵舟猛地往下一沉,防御阵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林慕白猝不及防,险些被这股威压压得跪倒在地。
薛凝也是闷哼一声,体内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灵气瞬间溃散,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沈青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
“别慌。”
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甲板中央,空间剧烈扭曲。
一道高达数丈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那是一个女子的法天象地。
她身着一袭玄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繁复的星辰图案。长发高高挽起,斜插着一支白玉步摇。
面容温婉,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清秋姐。”
沈青云松开薛凝的手肘,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褚清秋的法相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沈青云身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青云。”
她的声音空灵缥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青州之行,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沈青云直起身,“血煞门等三宗已灭,剑阁危机解除。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回程前夜,遇到了白初瑶和萧珩。”
褚清秋的法相微微蹙眉。
“他们动手了?”
“是。我受了点轻伤,不过无碍。”
褚清秋的目光在沈青云左肩上停留了片刻。
“伤可好了?”
“已无大碍。”
褚清秋轻轻叹了口气。
“那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等你们回来,我自会去曲墨染那里讨个说法。”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元婴期的争斗,在她眼中确实如同儿戏。
“小凛呢?”褚清秋视线一转,看向靠在桅杆上的司空凛。
司空凛撇了撇嘴,没有动弹。
“她没给你添乱吧?”褚清秋语气里多了一丝纵容。
“没有。”沈青云答道,“这次多亏了她。”
司空凛冷哼一声:“管好你自己的人就行。别总盯着我。”
褚清秋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她收回视线,看向沈青云身后的林慕白。
“这便是你传讯中提到的那个少年?”
沈青云侧身,将林慕白让了出来。
“慕白,上前见过褚前辈。”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晚辈林慕白,见过褚前辈。”
褚清秋的目光在林慕白身上扫过。
“剑骨天成,气息纯粹。是个好苗子。”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宗门,好好修炼。莫要辜负了你这身天赋。”
“晚辈谨记。”
沈青云再次开口。
“清秋姐,这位是剑阁薛阁主。此次将携子一同入宗。”
他微微侧身,将薛凝完全暴露在褚清秋的视线之下。
薛凝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青州剑阁薛凝,见过褚前辈。”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甲板上的气氛,却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褚清秋脸上的温婉笑意,一点点淡去。
像是一阵寒风,吹散了春日的暖阳。
她没有立刻叫薛凝免礼。
那双深邃的眸子,不紧不慢地在薛凝身上扫过。
从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到那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再到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
薛凝保持着欠身的姿势,感觉背脊发凉。
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衣衫,看穿了她极力掩饰的难堪,看穿了她花穴深处残留的余温,看穿了她与沈青云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纠缠。
在这位褚清秋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端庄,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灵舟上只剩罡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免礼。”
褚清秋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没有对薛凝说半句客套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转向沈青云,语气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是。”沈青云低头应道。
法天象地开始变得虚幻。
巨大的虚影一点点消散在云海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甲板上重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