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主院的清晨,被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生生撕裂。
苏沉雪正坐在廊下,指尖夹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正与自己对弈。 她的神情泰然自若,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清算的到来。
【世子妃,您还有心思在这儿下棋?】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冷笑,柳如烟在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簇拥下,气势汹涌地闯了进来。
她今日换下了一向素雅的装扮,穿着一身鲜亮的桃红,眼眶微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几位叔公,如烟本不想多言,但世子妃竟然暗中与外男私通,甚至在那送入书房的补汤里下了慢性的寒毒,意图谋害世子……】柳如烟说着,竟是掩面痛哭,【如烟实在是不忍看世子被害,这才冒死向各位长辈禀报。 来人,把人带上来!】
一名缩头缩脑的园丁阿福被强行推到了堂前,他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几、几位族老,老奴亲眼所见! 上周三深夜,世子妃在那后花园的假山后头,与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私会…… 两人举止亲昵,那男子还送了世子妃一封信,世子妃笑得…… 笑得可灿烂了。】
柳如烟随即从袖中甩出一叠泛黄的信纸,纸上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尽是些【思慕已久】、【愿效鱼水】等不堪入目的淫词艳句。
【这是在世子妃房中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叔公们请看,这上面的私印,正是苏家曾经退婚的那位远亲!】
【苏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为首的族老重重拄了一下拐杖,气得脸肉颤动,【人证物证俱在,你这般毒妇,简直是定北侯府处的奇耻大辱!】
苏沉雪放下棋子,棋子敲击在石盘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她微微抬头,目光掠过那个抖得像筛子的阿福,又看向柳如烟手中那叠拙劣的伪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人证? 阿福,你说那天深夜你看见我笑得灿烂?】苏沉雪缓缓站起身,银红色的裙摆在风中掠过优雅的弧度,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这侯府上下谁不知道,本妃天生面冷,即便是与世子独处,也极少露出笑颜。 你这『灿烂』二字,倒是比这戏文里写得还要精彩。】
【你、你莫要狡辩!】柳如烟见苏沉雪依旧冷静,心中一狠,使出了最后的杀招。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泛着温润光泽、质地却隐约有些生涩的羊脂玉珮,猛地高举,【几位叔公请看! 这是当年世子在火场废墟中留给救命恩人的信物。 如烟一直贴身收藏,这便是如烟清白与情分的凭证! 难道世子要为了这毒妇,连昔日的恩情都不要了吗?】
那块仿冒得极其逼真的玉珮在晨光下晃得人心烦。
远处,萧廷正跨入院门。 她今日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衬得脸色愈发冷峻。 当她看见柳如烟高举的那块玉珮时,脚步明显僵了一瞬。
那是她的命。
当年的大火中,那个拉着她的手、给予她生存勇气的小女孩,是她长年伪装、隐忍中唯一的慰藉。
她一直以为那是柳如烟,即便这玉珮看起来有些许异样,她也从未怀疑过。
【世子! 您快看这毒妇!】柳如烟见萧廷到来,猛地扑了过去,跪在萧廷脚边,哭得梨花带雨。
族老们也纷纷施压:【世子,这等私通外男、意图弑夫的毒妇断不可留! 依家法,应当沉塘或送官究办!】
萧廷看着柳如烟手中那块号称【救命信物】的玉珮,随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苏沉雪。
苏沉雪依旧是那样清冷、孤傲,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她在等,等这件亲手调教出的【作品】,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相比那段模糊到已经失真的回忆,眼前的苏沉雪,才是她真实触碰到的、将她从腐朽中拉出来的人。
【世子?】柳如烟有些慌了,拉了拉萧廷的衣角。
萧廷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随后,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萧廷抬手,猛地将柳如烟手中那块仿冒的玉珮夺过,看也不看,直接反手狠狠地砸在了青石地上。
【啪!】
玉珮瞬间粉碎,玉屑四溅,露出内里廉价的石质。
【什么救命信物,本世子不记得了。】萧廷语气平静得令人恐惧,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地上的柳如烟,而是几步跨上台阶,在那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苏沉雪身前。
她纤长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质疑与寒风,将苏沉雪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萧廷,你疯了!】族老气得发抖。
【本世子的房内,什么信件、什么药渣,除了夫人给的,其余皆是栽赃。】萧廷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残玉与被吓瘫的园丁阿福,【谁敢再动她一下,便是与本世子为敌。 来人,柳氏妖言惑众,伪造信物试图离间世子与正妻,丢出侯府,从此不得踏入半步。】
【世子! 不要! 如烟是救过你的人啊!】柳如烟疯了一般地尖叫,却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亲卫强行拽走。
喧嚣散尽,长廊下只剩下两个人。
萧廷依旧站在那里,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却在轻微地颤抖。
那是她亲手毁灭了自己十几年来的精神寄托。
苏沉雪缓缓走上前,轻轻覆在了萧廷那只颤抖的手背上。
【疼吗?】
萧廷转过头,看着苏沉雪。 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眸中,此时倒映着她的狼狈与决绝。
【不疼。】萧廷声音沙哑却坚定,夫人说得对,躲在阴影里哭没用。 这块玉碎了,那段回忆…… 也该碎了。
她转身,握住苏沉雪的手心:【你想做的,我陪你走到底。 谁若挡你,我便斩谁。】
苏沉雪看着眼前的女子,原本平寂如死水的心口,激起了涟漪。
【好。】苏沉雪反手回握,【既然世子有这份决心,那我们…… 便送柳如烟,离开这定北侯府。】
这场信物的风暴,以旧梦的彻底粉碎为代价,换来了两位女子真正灵魂上的接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