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九月,教室前面挂上了一块倒计时牌。
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
三百天,两百九十九天,两百九十八天。
那数字像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看得见,摸不着,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屿的座位从第三排调到了第五排,林念初坐在他斜前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过道,上课的时候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没有时间侧头。
老师的板书飞快地写满一黑板又擦掉,试卷像雪花一样发下来,一张接一张,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单词,写不完的作文。
高三了。
这两个字像一堵墙,把从前所有的轻松都挡在了外面。
江屿倒没有觉得太吃力。他的理科底子好,数学和物理几乎不用花太多时间,英语和语文也不差。他真正担心的是林念初。
林念初的数学和物理一直是她的短板。
虽然高二的时候在他的帮助下进步了不少,但高三的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第一次月考她的数学只考了九十一分——满分一百五。
成绩出来那天,她拿到卷子的时候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但忍住了没哭。
江屿看到她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课之后,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考了多少?”
“九十一。”她的声音闷闷的。
“卷子给我看看。”
她把卷子递给他,手指攥着试卷边缘,攥得很紧。
江屿扫了一遍,发现她的大题做得还可以,思路基本都对,但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错了一大片。
不是不会,是粗心。
公式记混了,计算算错了,题目看漏了条件。
“你是前面太赶了,想留时间做大题,结果前面做太快,错了一堆不该错的。”他把卷子还给她,“下次先稳住前面,别着急。”
“我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一做题就紧张,一紧张就想快点做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江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以后每天放学,我帮你补半个小时。”
林念初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也要复习啊,你不怕耽误时间?”
“我不用怎么复习。”他说,然后又觉得这话太欠揍了,补充道,“再说了,给你讲题我自己也复习一遍,一举两得。”
林念初看着他,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那你不要嫌我笨。”
“你什么时候笨过?你就是太紧张了。”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江屿都会在教室里多留半个小时,给林念初讲数学和物理。
放学后的教室很安静,其他同学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金色。
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初三的时候,他们只是朋友。
现在,他们是恋人。
初三的时候,他给她讲题会紧张,心跳加速,耳朵发红。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靠近,习惯了她在旁边写字的沙沙声,习惯了她思考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但她偶尔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会漏一拍。
“这道题怎么做?”她把练习册推过来,指着一道函数题。
他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呼出的气打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草莓糖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你看,先求导,然后令导数等于零。这里要注意定义域,x不能等于零。”
她认真地看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点在草稿纸上,顺着他的步骤一行一行往下看。
“懂了。”她说,“就是这里容易忘。”
“对,你每次都是这个地方出错。”
“你能不能不要说我‘每次’?说得好像我很笨似的。”
“你不笨,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的。”他说。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但他的余光看到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嘴角翘着。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百变成两百,从两百变成一百。
天气从秋天变成冬天,又从冬天变成春天。
窗外的银杏树叶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压力更大了。
模拟考试一个月一次,每次考完都要排名。
林念初的成绩稳步上升,数学从九十多分提到了一百一十多分,偶尔能考到一百二。
她高兴的时候会转过头看江屿,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江屿会笑着对她比一个大拇指。
但压力还是很大。大到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有一次,周末,江屿的父母不在家,林念初来他家复习。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各自埋头做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林念初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对完答案之后,叹了口气。
“又错了两道选择题。”她揉着太阳穴,“我感觉我永远都做不全对。”
“哪两道?”江屿凑过来看。
“这道和这道。”
江屿看了看,两道题都是因为计算错误。他把卷子放在一边,伸手把她的椅子拉近了一点。
“休息一下吧。”
“不行,还有一套英语没做。”
“英语明天再做。”
“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
“林念初。”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
“你现在太紧张了,”他说,“放松一下再做,效果更好。”
“怎么放松?”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安心。
“你心跳好快。”她说。
“那是因为你靠着我。”
“骗人,你平时心跳也快。”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体检的时候我看了你的心率,每分钟八十五次。”
“你偷看我体检报告?”
“我没有偷看,就在你桌上放着,我顺便看了一眼。”
江屿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打在他皮肤上,温热的。
“江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去哪里上大学?”
“不知道。你想去哪?”
“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我从小就喜欢海。”
“那就去有海的城市。”
“你不能总是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我也喜欢海。”
她笑了,在他脖子里蹭了蹭。“你什么都喜欢,我说什么你都喜欢。”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握紧了他的衣服。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复习。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电影讲什么她后来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他握着她的手,掌心很热,手指很紧。
她记得他偶尔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她记得电影结束的时候,他低头吻了她,很轻,很短,但很甜。
高三的最后一个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
所有人都像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林念初的失眠越来越严重,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式、单词、作文。
江屿发现她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也越来越差。
有一天中午,他把她拉到学校的天台。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骗人。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林念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有一点。”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我怕考不好。我怕去不了想去的大学。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们不能在一起。”
江屿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不会的。”他说,“不管考成什么样,我们都会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不管你在哪个城市,我都会去找你。”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她在笑。“你这个人,真的好不讲道理。”
“哪里不讲道理了?”
“什么事都靠想,想就能实现吗?”
“能。”他说,“只要我想的事,都会实现。”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草地的味道,还有她头发上的草莓味。
江屿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觉得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乱,只要她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了。
最后几天,两个人没有再去学校,而是各自在家复习。
但每天晚上,江屿都会给林念初打电话,问她今天复习了什么,有没有不会的题,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江屿。”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都是最紧张的时候。”
江屿笑了。她太了解他了。
“有一点。”他说,“但想到你,就不紧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念初?”
“我在。”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也是。”
高考那天,阳光很好。
江屿走进考场之前,在校门口看到了林念初。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辫,跟初三那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见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六月的风吹过湖面。
“加油。”她说。
“加油。”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是对视了一眼。但那一眼里有三年多的时光,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考试那两天,江屿发挥得很稳。
数学他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检查了两遍,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语文和英语也还行,理综稍微有点难,但他觉得应该能考到两百五以上。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屿坐在考场里,盯着眼前的试卷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十二年的书,就在这一声铃响里,画上了句号。
他走出考场,在人群里找林念初。校门口人山人海,他踮着脚看了半天,没找到。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等了大概十秒钟,手机震动了。
“校门口右边,那棵梧桐树下面。”
他挤过人群,往右边走。
梧桐树下面,林念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风吹着她的头发,有点乱。
她看见他,笑了,那个笑容比阳光还亮。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数学应该满分。”
“你又来了。”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呢?”
“应该还行吧。语文感觉不错,英语也还行,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没把握。”
“那题其实不难,我晚上给你讲。”
“考都考完了,讲了有什么用。”
“就当提前预习大学的内容。”
她笑了,没有拒绝。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校门口的人流慢慢散去。
有人抱着花从他们面前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跟老师拥抱告别。
太阳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
“三年了。”林念初突然说。
“嗯,三年了。”
“不对,是五年了。初二到现在,五年了。”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年了。”
“时间好快。”
“是啊。”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江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谢谢你帮我补数学。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江屿看着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也谢谢你”,想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想说“以后的路我还陪你走”。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反而握紧了。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两个人都考得不错。
江屿的成绩够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林念初的成绩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他们可以一起去同一座城市了。
“我们去海边吧。”林念初说。
“好。”
他们去了高中时去过的那片海。
夏天的大海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林念初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她站在水里,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舒服。”她说。
江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阳光和海浪之间的样子,觉得她比大海还好看。
“念初。”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二的时候在这里埋过一个东西?”
“时间胶囊?”她转过头看他,“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他们一起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树还是那棵树,海还是那片海,但他们都长大了。
江屿蹲下来,用手挖开沙子。
沙子很软,挖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个密封的铁盒子。
他把它挖出来,打开。
盒子里有两封信,一张照片,还有一条银色的项链。
照片是他们高一的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像两个傻子。信是高二那年写的,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林念初展开自己的信,看了几行,笑了。
“我写的什么?”江屿凑过去看。
“不给你看。”她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
“写的什么嘛?”
“写了……我希望十年后的我,还和江屿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屿看着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项链。
银质的链子很细,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锁扣,打开之后,里面刻着四个字母:JY & NC。
江屿,念初。
他把项链举到她面前。“送你的。”
林念初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高考之前。本来想考完就送你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低下头,让他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银色的链子贴着她的锁骨,吊坠垂在胸口,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江屿。”
“不用谢。”
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色。
海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
林念初靠在他肩上,手指捏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的。
“江屿。”
“嗯?”
“大学四年,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他听懂了。
“然后我们结婚。”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她的脸很红,眼眶也有点红,但她在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坐了许久。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和夏天的温度。
她靠在他怀里,他抱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刻了。
那个暑假,是他们最后的甜蜜。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
她给他画了很多张速写——他吃面的样子、他看书的样子、他在海边发呆的样子。
他把每一张都收好,夹在笔记本里。
而每一天,都被他们过成了值得铭记的样子。
有一天,林念初说想去游乐园。
江屿就买了票,一大早就去她家楼下等她。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别了一个草莓形状的发卡。
她从楼道里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看他。
“等了很久?”
“没有,刚到。”他撒了谎。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但看到她笑的那一刻,他觉得等多久都值得。
游乐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孩子的笑声和尖叫声。
林念初拉着他的手,从过山车玩到旋转木马,从碰碰车玩到摩天轮。
她坐过山车的时候叫得很大声,下来之后头发乱成一团,脸也红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刚才叫得我好耳膜疼。”江屿说。
“你才叫得大声!我听到你叫了!”
“我没有。”
“你有!你叫得比我还大声!”
两个人吵着吵着就笑了。江屿伸手把她头发上的一根草屑拿掉,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们去坐了摩天轮。摩天轮慢慢升高,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林念初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眼睛里全是光。
“好漂亮。”她说。
“嗯。”
“你都没看外面,你看我干嘛?”
“因为你比外面好看。”
她的脸红了,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这是最高点的礼物。”她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江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摩天轮慢慢降下来,他们手牵着手走出车厢。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但谁都没有松手。
又有一天,林念初说想学做饭。
“你做给我吃?”江屿问。
“嗯。但我不会,你得教我。”
“我也不太会。”
“那你妈妈会不会?”
“会。但我妈今天不在家。”
“那怎么办?”
江屿想了想,说:“上网查。”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搜菜谱。
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的——番茄炒蛋。
江屿觉得这个应该不会太难,番茄切块,鸡蛋打散,下锅炒一炒就行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林念初切番茄的时候刀工不太行,番茄块大小不一。
打鸡蛋的时候,力气太小没磕开,又磕了一下,力气太大,蛋壳碎了一半掉进碗里。
“完了。”她看着碗里的蛋壳碎片,一脸懊恼。
江屿凑过去,用筷子把蛋壳一片一片挑出来。她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攥着围裙边。
“对不起,我太笨了。”
“不笨,第一次都这样。”
油热了,林念初把鸡蛋液倒进锅里。“嗤”的一声,油溅了出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江屿身后。
“你来你来你来!”
“你不是说要学吗?”
“我学,但你先来!”
江屿笑着接过铲子,把鸡蛋炒散,盛出来,再炒番茄。
番茄在锅里慢慢变软,出了一些红色的汁水,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炒了几下,加了一点盐和糖。
“好了。”他说。
林念初从背后探出头,看着锅里红红黄黄的一盘菜,眼睛亮了。“看起来好像能吃!”
“什么叫‘好像能吃’?肯定能吃。”
她尝了一口,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喜。“好吃!”
“真的?”
“你尝尝。”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番茄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吃了,酸酸甜甜的,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确实不错。
两个人把那盘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吃完饭,林念初洗碗,江屿站在旁边擦碗。
水龙头哗哗响,泡沫飞得到处都是,她手上全是洗洁精,滑溜溜的,盘子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接住,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你差点摔了我的盘子。”他说。
“是你的盘子。”
“是我家的盘子。”
“那我还给你?”
“不。你赔。”
“怎么赔?”
“再给我做一次番茄炒蛋。”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
还有一天,他们去了书店。
林念初想买几本画册,江屿想买几本大学数学的教材。
两个人在书店里逛了一下午,她在一楼看画册,他在二楼找教材。
他找完教材下楼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一本书,看得入了迷,连他走到她面前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他凑过去。
她吓了一跳,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给。”
“你越不给我越想看。”
江屿趁她不注意,伸手把书抢了过来。
书名叫《恋爱中的一百件小事》。
他翻开,里面写满了笔记,不是书上的,是她自己的。
他看到了其中一行字:“第23件:一起做一顿饭,不管好不好吃。”旁边打了一个勾。
“你打勾了。”他说。
“还给我!”她伸手来抢。
他把书举高,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
“你还看到了什么?”
“还看到第45件:一起坐一次摩天轮。”旁边也打了一个勾。
“还给我!”
“第67件:给对方起一个专属外号。”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把书抢了回去,抱在怀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把书包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低着头往外走。江屿跟在后面,嘴角翘得老高。
“念初。”
“干嘛?”
“你的专属外号是什么?”
“没有。”
“那我给你起一个。”
“不要。”
“叫‘番茄炒蛋’怎么样?”
她转过身瞪他,但忍不住笑了。“你才是番茄炒蛋。”
“那你叫我什么?”
她想了想,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叫你‘摩天轮’。”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小,“因为到最高点的时候我亲了你。”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那我是你的摩天轮。”他说。
“好肉麻。”她说,但没有拒绝。
还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江屿家楼顶的天台上看星星。
城市的光太亮了,星星看得不太清楚,只有最亮的几颗挂在天上。
林念初躺在一张旧凉席上,江屿躺在她旁边。
天台的瓷砖凉凉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江屿。”
“嗯?”
“你说天上的星星有没有数?”
“有。但数不完。”
“那如果我们是一颗星星,你希望是哪一颗?”
江屿想了想,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说:“那颗。”
“为什么?”
“因为它最亮。这样不管你在哪里,都能看到我。”
林念初看着那颗星星,沉默了很久。
“那我做旁边那颗。”她说。
“为什么?”
“因为离你最近。”
江屿转过头看她。
她躺在凉席上,头发散开,眼睛望着天空,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这辈子能躺在她旁边看星星,就是最幸福的事。
“念初。”
“嗯?”
“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这里看星星。”
“好。”
“一直看到老。”
“好。”
她转过头看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们在天台上躺了很久,久到楼下烧烤摊收摊了,久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
“江屿,天快亮了。”
“嗯。”
“我们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嗯。”
“我好困。”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回去睡觉吧。”
“不想动。”
“那我背你。”
“好。”
他蹲下来,她趴到他背上。
她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里,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他背着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很慢,怕颠醒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他在心里说:林念初,我会一直背着你,背一辈子。
她没有听到。但他觉得,她一定知道。
那些日子,他们还一起做了很多小事。
一起去超市买菜,她挑西瓜的时候敲了半天,他付钱的时候发现那个西瓜其实没熟。
一起在河边散步,她的凉鞋带子断了,他蹲下来帮她修,修了半天没修好,最后他背着她走了两公里回家。
一起去看了一场午夜电影,她看到一半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他没有叫醒她,一个人看完了整部不知道在讲什么的电影。
每一件小事都不重要,但每一件小事他都记得。
记得她挑西瓜时认真的表情,记得她凉鞋带子断了之后光着一只脚站在路边不好意思的样子,记得她靠在他肩上睡觉时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
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又去了那个公园。
就是第一次表白的那条长椅。
湖面上的鸭子还是那群鸭子,排成一条线,从这头游到那头。
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林念初靠在他肩上,手指捏着他的手心。
“江屿。”
“嗯?”
“大学四年,然后我们结婚。”
“好。”
“你不会变吧?”
“不会。永远不会。”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拉了勾。
她从脖子上摘下那条银质锁骨链,打开锁扣,看着里面刻着的“JY & NC”。
“我会一直戴着它。”她说,“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
江屿看着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会一直在。”他说。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天晚上,江屿躺在床上,他想着她戴上项链的样子,想着她说“好,我等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然而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个平静的夏天。
他不知道,那一声“我等你”,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想兑现、却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
但他知道,此刻她在他怀里,她的手在他手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