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屿坐在考场里,盯着眼前的试卷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三年的初中生活,就在这一声铃响里,画上了句号。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欢呼,有人在互相击掌。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江屿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心里想着一个人。
她在哪个考场来着?好像是三楼最东边那间。
他加快脚步,往三楼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了。
去找她干嘛?
说什么?
考得怎么样?
然后呢?
他在楼梯拐角处站了大概三十秒,最后还是一步两级地跑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上人也很多。他踮着脚往东边看,没找到。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他靠着墙等。手机震动的瞬间,他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
“校门口右边,那棵梧桐树下面。”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楼下跑。
跑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得他眯起眼睛。
他穿过操场,穿过花坛,穿过那排种了三年都没长高的冬青树,一直跑到校门口。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家长和学生。
他往右边看,看见那棵梧桐树——叶子比春天的时候更绿了,密密的,把一大片阴凉投在地上。
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林念初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站在树荫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握着。
她低着头看地面,好像在数地上的蚂蚁,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江屿站在人群里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考完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六月的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嗯,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语文感觉不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把握。”
“那题其实不难。”
“你又来了。”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真的不难。晚上我给你讲讲。”
“考都考完了,讲了有什么用。”
“就当提前预习高中的内容。”
她笑了,没有拒绝。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校门口的人流慢慢散去。
有人抱着花从他们面前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跟老师拥抱告别。
太阳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两年了。”林念初突然说。
“嗯,两年了。”
“时间好快。”
“是啊。”
他们都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草地的味道,还有食堂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江屿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突然很想跟她说点什么,说点重要的,说点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但他说不出来。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问。
“好啊。”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排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见他们就笑:“考完啦?”
“考完了。”江屿说。
“还是牛肉面?”
“嗯,两碗。”
老板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屿看着对面的林念初,她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筷子,把它们一根一根对齐,放好。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牛肉汤的香味。
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林念初的碗。
她的碗上面撒着一层香菜,翠绿翠绿的,在汤面上漂着。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初三上学期的一个中午,他和赵磊在这家面馆吃饭。
林念初也来了,坐在靠墙的位置,一个人。
他看见她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挑得很仔细,连碎末都没放过。
赵磊当时还说:“这人真奇怪,不吃香菜不会提前说吗?”他没接话,但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跟她一起吃饭,都会注意她碗里有没有香菜。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去看她的碗,看她会不会又把香菜挑出来。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赵磊都不知道。
现在,香菜就在她碗里。
江屿放下自己的筷子,伸手拿起林念初面前的筷子,轻轻地把香菜从她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林念初愣住了。
“你在干嘛?”她问。
“帮你挑香菜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江屿头也没抬,继续挑着。“我看见过。有一次在这家面馆,你一个人吃饭,把香菜都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林念初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初三上学期吧。记不太清了。”他其实记得很清楚,但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偷偷看她。虽然他就是一直在偷偷看她。
“你怎么会记得这个?”
“就是记住了。”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把最后一根香菜挑到自己碗里,把筷子递还给她,“没事,我喜欢吃香菜。都给我就行。”
林念初接过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江屿看着她,觉得她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好吃吗?”他问。
“嗯。”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那以后我们一起吃面的时候,香菜都给我。”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但又在努力忍着不笑出来。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不会记得这种事。”
“我记性比较好。”
“才不是。”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你就是……太细心了。”
江屿没有接话。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觉得今天的牛肉面比任何时候都好吃。
香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一点涩,但回甘很长。
他以前没觉得香菜有这么好吃,但今天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是从她碗里挑过来的,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了,把街道照得暖洋洋的。
林念初走在他旁边,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近到手指几乎能碰到。
江屿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前方,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心跳开始加速。
但他没有牵。他还没有那个勇气。
走到路口,林念初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她站在路灯下面,身后的天空正在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江屿,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愣住了。她看出来了?
“我……”他张了张嘴,手心开始出汗,“我想说……”
“嗯?”
“我想说……”他深吸一口气,但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突然全部消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你暑假有没有空?”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林念初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空啊,怎么了?”
“那……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吗?看电影什么的。”
“好啊。”
“那……我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好。”
她站在那里,没走。
他也站在那里,没动。
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江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正经的,说点重要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我先走了,”林念初说,“车来了。”
“嗯,好。”
她转过身,往公交站牌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江屿。”
“嗯?”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暑假快乐。”
“暑假快乐。”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对他挥手。他也挥手,看着车开走,消失在街道尽头。
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说的不是“暑假有没有空”。
他想说的是另外几个字。
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赵磊说得对,他就是怂。
那个暑假的第一个月,他每天都在纠结。
他窝在家里,对着手机发呆。
打开林念初的对话框,打一行字,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他试过打“你在干嘛”,觉得太无聊;试过打“今天天气好好”,觉得太敷衍;试过打“我想你了”,觉得太直接。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开始回忆初三这一年。
那些放学后的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他旁边,低头做题,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红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记得她第一次考到八十九分时的表情,眼睛亮得像是要发光,转过头看他的时候,那个笑容像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
他记得她说“谢谢你”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
他记得很多很多事。
每一件都让他更加确定:他喜欢她。
不是那种“觉得她挺好的”的喜欢,是那种想每天见到她、想跟她说话、想牵她的手、想让她只对他一个人笑的喜欢。
但他就是不敢说。
“你到底在怕什么?”赵磊在电话里问他。
“我不知道。我怕她拒绝我。”
“拒绝就拒绝呗,拒绝了你就不喜欢她了?”
“……不会。”
“那不就行了?她拒绝你你还喜欢她,那你告不告白有什么区别?万一她答应了呢?”
江屿沉默了很久。
“你想想,”赵磊说,“你初二就开始喜欢人家,喜欢了两年了。你要是不说,你想憋到什么时候?憋到高中?憋到大学?憋到她嫁给别人?”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我知道了。”他说。
“那你去不去?”
“去。”
“什么时候?”
“……明天。”
“行,我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江屿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明天,就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要把话说清楚。
他拿起手机,打开林念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他咬咬牙,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有空。几点?”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点,老地方。”
“好。”
就一个字。好。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在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
他写了无数遍草稿,撕了一地的纸。
他甚至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但每次说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时候,就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像个傻子。
最后他放弃了。他决定到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反正排练了也没用,到时候肯定全忘光。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就到了那个公园。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
湖还是那个湖,长椅还是那个长椅,连湖面上的鸭子都还是那群鸭子。
他坐在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觉得不够好,又换了一种说法,还是觉得不够好。
他换了大概十几种说法,每一种都觉得不对劲。
手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他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三点差五分,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公园门口走进来。
林念初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
她从公园门口走进来,阳光在她身后,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这么早?”
“没有,刚到。”
他又撒了谎。他已经坐了大半个小时,腿都麻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的湖。湖面上的鸭子排成一条线,从这头游到那头。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你说有话想跟我说?”林念初先开口了。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说,但声音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他,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又全忘了。
“林念初。”
“嗯。”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手心又开始冒汗,“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所有犹豫都甩开,“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他觉得天旋地转,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心全是汗,腿也不麻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从初二你借我橡皮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橡皮。也许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也许是因为那块橡皮是白色的,草莓味的,跟她用的洗发水味道很像。
他说完之后,不敢看她,把头转过去看湖面。
那群鸭子已经游到对岸去了,风筝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盯着湖面,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他等着她的回答。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她一直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他身上。
他开始后悔了。
他不应该说的。
他应该继续憋着,憋到高中,憋到大学,憋到她嫁给别人。
至少那样,他们还能做朋友。
他低下头,准备说“算了,当我没说过”。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像花瓣落在地上。
那是笑声。
他转过头,看见林念初的脸红了。
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裙边,跟他第一次见到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江屿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连她脸上的红晕都是金色的。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说……”
“我说,”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也喜欢你。”
那五个字,像五颗糖,一颗一颗落在他心上,甜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手心还在出汗,还在发抖。
林念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扣住了他的手心。
她的手心也是湿的。
她也紧张。
这个发现让他突然不那么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我们……”
“嗯。”她点头,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的晚霞烧得很烈,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色。
湖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
林念初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但他没有躲。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手指一直轻轻捏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他还在。
“江屿。”
“嗯?”
“你刚才说你从初二就喜欢我了?”
“嗯。”
“那你忍了两年?”
“嗯。”
“你怎么忍得住的?”
“忍得很难受。”他说,“每天都很难受。”
她笑了,肩膀轻轻颤着。“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怕你拒绝我。”
“我怎么会拒绝你。”
“我怎么知道。万一你不喜欢我呢?”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帮我补习数学,陪我等车,帮我挑香菜。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江屿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暖暖的,亮亮的,从心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像是踩在云上,像是全世界都在发光。
“那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念初想了想,然后说:“你记不记得初二那年,你第一次在食堂坐在我对面?”
“记得。”
“那天你说了句话,你说‘现在你在我对面,我看着着急’。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了好久好久。我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讨厌。”
“讨厌?”
“嗯,讨厌。”她笑了,“但是讨厌完之后,又觉得……好像挺开心的。后来你每天都坐在我对面,我就每天都挺开心的。再后来,你不来的时候,我就会想,他去哪了?怎么不来吃饭?是不是生病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我就知道了,”她说,“我大概是喜欢你了。”
江屿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你比我早。”他说。
“什么?”
“你初二就开始喜欢我了,我初二只是注意到你,初三才确定自己喜欢你的。”
“这有什么好比的。”
“就是比你晚。”
林念初笑了,没有跟他争。
她又靠回他肩上,手指继续捏着他的手心。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金线。
湖面上的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走了,风筝也不见了,整个公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屿。”
“嗯?”
“我们要一起上高中。”
“嗯。”
“一起上大学。”
“嗯。”
“一直在一起。”
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像是在许愿,像是在承诺。
江屿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他说,“一直在一起。”
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家,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面,翻来覆去地看林念初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明天还能见面吗?”
“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就这几句话,他看了大概五十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她的语气,看她打出来的标点符号,看她发消息的时间。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他控制不住。
赵磊打电话来了。
“怎么样?”
“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磊爆发出一声吼:“我靠!真的假的?!”
“真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喜欢你!你还不信!你还不信!”
赵磊的声音太大了,江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但嘴角翘得老高。
“行了行了,别喊了。”
“你得请我吃饭!要不是我劝你,你现在还在家怂着呢!”
“行,请你。”
“明天就请!”
“明天不行,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江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明天我约了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赵磊说:“行,你重色轻友,我懂了。”
“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你好好约会去吧,吃饭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江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笑了很久,笑到脸都酸了,还是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太开心了。
开心到脑子停不下来,一直在想今天下午的事——她红着脸说“我也喜欢你”的样子,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她手指捏着他手心的触感。
他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把被子摊开。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亮得像是被人擦过的硬币。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念初发消息,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她应该睡了。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但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的脸。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去了那个公园。
林念初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辫,跟初二那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在公园门口,看见他,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江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他们是“朋友”,今天他们是“男女朋友”了。
这个词让他觉得既陌生又兴奋,像穿了一双新鞋,走路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怎么不说话?”林念初问。
“我在想该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他顿了顿,“你今天很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你也是。”
两个人走进公园,沿着湖边散步。
湖面上的鸭子还是那群鸭子,排成一条线,从这头游到那头。
远处的草坪上有人在野餐,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遛狗。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江屿。”
“嗯?”
“我们要不要拍张照片?”
“好啊。”
林念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前面,把两个人的脸框进镜头里。
她靠过来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是草莓味的,跟她初二那年用的那块橡皮一样。
“笑一个。”她说。
他笑了。快门声响了一下,照片定格在那个夏天的午后。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笑得像个傻子。
“拍得怎么样?”他凑过去看。
“挺好的。”她把手机收起来,“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以后还会有很多张。”
“嗯,很多张。”
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从湖边走到草坪,从草坪走到花坛,从花坛走到那排银杏树下。
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秋天才会变黄。
林念初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叶子,说:“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再来拍一张吧。”
“好。”
“银杏叶变黄的时候最好看。”
“我知道。你说过的。”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银杏叶还好看。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两个人走出公园,在街上慢慢走着。路过那家小面馆的时候,江屿停下来看了一眼。
“饿了?”林念初问。
“有点。”
“那进去吃点东西?”
“好。”
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们就笑了:“又来了?还是牛肉面?”
“嗯,两碗。”江屿说。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牛肉汤的香味。
江屿拿起筷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起林念初面前的筷子,轻轻地把香菜从她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林念初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
“你又帮我挑。”
“习惯了。”
“你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
“从第一次帮你挑的时候。”他说,“以后每次吃面,香菜都给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条星河。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面,声音轻轻的:“好。”
江屿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他以前没觉得香菜有这么好吃,但现在他觉得,原来有她陪伴,吃什么都感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把街道照得暖洋洋的。
林念初走在他旁边,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近到手指几乎能碰到。
江屿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前方,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心跳开始加速。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凉。但这一次,她没有惊讶,没有愣住。她的手指几乎是立刻就收拢了,扣住了他的手心,像是等了很久。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路灯下面,谁都没有说话。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对江屿来说,这条街、这盏灯、这阵风,这一刻的所有东西,都值得他记一辈子。
“江屿。”
“嗯?”
“你说高中我们会在一个班吗?”
“不一定。但没关系,不在一个班也能见面。”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还不知道。你呢?”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转过头看他,表情很认真:“你不能因为我影响你的选择。”
“我没有影响。你去哪我就去哪,这就是我的选择。”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然后她低下头,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软软的:“你真好。”
江屿握着她的手,感觉着她的温度,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幸运了。
“林念初。”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嗯。”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她听懂了。她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然后什么?”她问,声音轻轻的。
“然后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说。”
“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然后我们结婚。”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她的脸很红,眼眶也有点红,但她在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江屿躺在床上,把那张合照看了无数遍。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好看了。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又换了一张,怕被人看到。然后又换回来了——管他呢,看到就看到。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她站在银杏树下,说“你记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她靠在他肩上,说“你真好”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她抬起头,说“我等你”的时候脸红红的。
还有在面馆里,她看着他帮她挑香菜,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她说“你又帮我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一点点甜。
他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夏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他想起初二那年秋天,她站在讲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从那一天起,他就开始注意她了。
两年了,他终于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等了他两年。
他也等了她两年。
但他们都觉得,值得。
江屿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林念初,我喜欢你。”
没有人听见。但他觉得,她一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