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山海,弄丢了你 - 第32章 抉择

袁枫毕业典礼前一周。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下午三四点就到家了。

她正在公寓房间画画,听到门响出来看。

他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她,站住了。

“怎么了?”她问。

他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个袋子,没动。

“家里安排好了。”他说,“英国,伦敦。学校已经定了,签证也在办。”

她“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婉,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她愣住了。

跟他去英国?

离开这里,离开学校,离开画室,离开家,离开那个她偶尔会梦到的阳台和那件白T恤?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他。

继续做他的女朋友,继续住他的公寓,继续被他照顾,继续做那只金丝雀——只是换一个更远的笼子。

她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对面,没有催她。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她开口,又停住。

“你好好想想。”他说,“如果你想去,我会安排好一切。如果你想留下,我也会帮你安排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帮你安排好”,而不是“你听我的”。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她点点头。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

“不管你怎么选,”他说,“我都支持你。”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袁枫没再提这件事。

他忙着办离校手续,收拾东西,和朋友吃饭告别。

每天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带着酒气,但从来不醉。

他会在她旁边躺下,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很久不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比平时快,但她没问。

毕业典礼那天,S市下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林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些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雨里跑来跑去,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搂着父母合影,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又手忙脚乱地接住。

她看到袁枫站在行政楼门口,正在和几个穿学士服的男生说话。

他穿学士服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帽子戴得很正,领带系得很整齐,站在人群里,笑得很标准,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恰到好处。

他看到她,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走过来。

“怎么没带伞?”他问。

“忘了。”

他也没带伞。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她手臂上,凉凉的。

“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去家里吃饭。”他说,“毕业了,她说想一起吃顿饭。”

她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去袁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车子驶进那条两侧种满梧桐的小路,枝叶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

袁枫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我妈今天亲自下厨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婉愣了一下。

她去过袁家好几次,每次都是保姆做饭,袁枫妈妈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吃。

她不知道袁枫妈妈会做饭,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亲自下厨。

“她说你来,她想自己做。”袁枫说,推开车门。

开门的是保姆,笑着把他们让进去。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不是那种油烟味,是很家常的、温暖的香气。

林婉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袁枫妈妈正从厨房端着一个盘子出来。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棉布衫,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着,和平时那个穿着旗袍、头发盘起来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来了?坐吧,还有一个菜就好。”她笑着说,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进了厨房。

林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也是这样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也是这样笑着说“还有一个菜就好”。

袁枫爸爸从书房出来,看到他们,点了点头:“坐吧。”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报纸翻了翻,又放下。

袁枫妈妈端了最后一个菜出来,是一碗排骨莲藕汤。她把汤放在林婉面前,说:“你太瘦了,多喝点汤。”

“谢谢阿姨。”林婉说。

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那碗排骨莲藕汤。

大部分是保姆做的,但有两道菜一看就不一样——红烧鱼的鱼皮有一小块破了,糖醋排骨的糖色稍微深了一点。

是袁枫妈妈亲手做的。

“尝尝这个鱼,”袁枫妈妈给她夹了一块,“我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婉夹起来尝了一口,鱼肉很嫩,味道刚好。“好吃。”她说。

袁枫妈妈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吃饭的时候话不多。

袁枫爸爸偶尔问几句袁枫出国的事,签证办妥了没有,房子找好了没有。

袁枫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袁枫妈妈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林婉夹菜,给她添汤。

吃完饭,袁枫被爸爸叫去书房说话。保姆来收拾碗筷,林婉想帮忙,袁枫妈妈拉住她的手:“不用,让她们收拾。你陪我说说话。”

她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保姆端了茶上来,是袁枫妈妈平时喝的那种红茶,香气很淡。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很安静。

袁枫妈妈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婉婉,”她说,“袁枫跟你说了吗?出国的事。”

“说了。”林婉点点头。

“你怎么想?”

林婉没说话。她盯着茶杯里的红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袁枫妈妈没有追问,只是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看着林婉,目光里有种很温和的东西。

“婉婉,你知道吗,家里决定让他出国的时候,我问过他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我说‘你舍得吗’。”

林婉抬起头。

“他没回答。”袁枫妈妈笑了笑,“他从小到大,我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吃了吗’‘吃了’。‘冷不冷’‘不冷’。从来不多一个字。但那次他没回答。他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黑夜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林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二十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不知道’。”袁枫妈妈转过头,看着她,“他什么都知道。成绩知道,考试知道,公司的事知道,家族的事也知道。他爸问他什么,他都能答上来。但那天他说‘不知道’。他第一次不知道。”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怕你不愿意跟他走。他更怕你愿意。”

林婉愣住了。

“他怕你是因为感激他,或者因为习惯了,或者因为觉得欠他,才跟他走。”袁枫妈妈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怕你走了之后会后悔。他更怕你后悔了,却不告诉他。”

林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袁枫问她“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时的表情,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是怕。

他怕她说好,也怕她说不好。

他怕她走,也怕她留。

他怕所有的答案。

“他这个人,”袁枫妈妈的声音很轻,“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会做。给你买衣服,给你安排画室,带你见家里人。他以为做了就够了。但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做了就可以的。”

她看着林婉,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婉婉,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至于你怎么选,那是你的事。不管你选什么,阿姨都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婉问。

袁枫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温柔的东西,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

“谢谢你让他又变成了一个会害怕的人。”她说,“他堂哥走之后,他什么都不怕了。不怕考试,不怕他爸,不怕家族里的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工具,工具是不会怕的。但你来了之后,他又开始怕了。怕你走,怕你难过,怕你后悔。他活了二十多年,终于又变成了一个人。”

林婉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从袁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袁枫开着车,没说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路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袁枫,”她开口。

“嗯?”

“你妈妈跟我说了很多。”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你问她‘我愿不愿意跟你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黑暗涌进来,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不该跟你说这些。”他说,声音很低。

“为什么不该?”

他没回答。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袁枫,”她说,“我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没说话。

隔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比平时多。

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就那么坐着,背对着她。

她没睡着,但也没动。

她听着他的呼吸,听着他很久很久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背影。

“堂哥送我的。白色的,很小。”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我给它取名叫团团。它很粘我,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他停了一下。

“后来它生病了。我求我爸带它去看兽医,我爸说没时间。我抱着它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一家宠物医院。医生说治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它死的那天,我没哭。”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哭也没用。我爸不会因为哭就帮我,兽医不会因为哭就把它救活。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养过任何东西。”他说,“不养就不会失去。”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回去,躺下来,伸手揽住她。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

“林婉,”他说,“我不想强迫你。我只是……”他没说完。

她等了很久,没等到下文。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像一条河。她想起他妈妈说的话——“他怕你不愿意跟他走。他更怕你愿意。”

他怕所有的答案。她给的,给不了的,他都怕。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怕。

第二天下午,她约了安安。

她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像以前一样。安安给她点了一杯原味奶茶,多加珍珠。她以前最喜欢这个。

“婉婉,你瘦了好多。”安安看着她,心疼地说。

林婉笑了笑,没说话。她搅着杯子里的奶茶,珍珠在杯底转来转去。

“袁枫要去英国留学了,”她说,“他问我跟不跟他去。”

安安愣住了。

“你……你怎么想?”

林婉摇摇头:“不知道。”

安安沉默了很久。奶茶店里的音乐很轻,是那种听不清歌词的英文歌。窗外有人在等车,拖着行李箱,大概是毕业生。

“婉婉,”安安终于开口,“我跟你说实话。”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

“我这人你知道,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收袁枫的东西,帮他最追求你的事,给你看那些截图……”安安的声音低下去,“我不配给你建议。”

林婉没说话。

“但有一件事我后来想明白了。”安安看着她,“你骗不了自己。你跟他在一起这两年,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心底里想的是谁?”

林婉的手指收紧,奶茶杯在她手里微微变形。

“我不是说选陈宇就一定对,”安安的声音很轻,“但至少,你得先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婉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她说,声音很轻。

安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和以前一样。

从奶茶店出来,天已经暗了。

林婉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她走进画室,打开灯。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她走到自己的画架前,上面还盖着一块白布。她掀开白布,愣住了。

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古镇的河边,一棵老树,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轮廓模糊,看不清脸,但姿势看得出来——两个人挨得很近,一个微微侧头,看着另一个人。

那是她和袁枫。

古镇那天,他们坐在树下,他说“我会等你”。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的。

大概是某个失眠的夜晚,她一个人来到画室,拿起画笔,画了这幅画。

画完又觉得不该画,用白布盖住了。

但画在那里,盖不住。

就像有些东西,压在心底,但它一直在。

她坐在画架前,盯着那幅画。

想起袁枫妈妈说的话——“他怕你不愿意跟他走。他更怕你愿意。”想起袁枫昨晚说的——“不养就不会失去。”想起他说“我不想强迫你”时的表情。

也想起陈宇。

想起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等你”,想起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

想起她把他拉黑的那天晚上,她在黑暗里哭了很久。

她问自己:如果跟袁枫去英国,她会后悔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想家。会想妈妈做的菜,会想楼下那棵老槐树,会想401阳台上晾着的那件白T恤。

如果留下来呢?她会去找陈宇吗?

不会。她不敢。她不配了。

那她留下来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她想起安安说的话——“你得先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画画。不是袁枫安排的那种“前途”,是画自己想画的。画401的阳台,画那件白T恤,画她记不得样子但手还记得的那张脸。

她想要自由。

不是没人管的那种自由,是不用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不用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不在。

是不用说“好”,当她想说“不”的时候。

她想要被看见。

不是被安排,不是被占有,是被看见。

看见她的委屈,看见她的沉默,看见她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

看见她站在窗帘后面,不是因为不想出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但这些,袁枫给不了她。他给了她很多,但不是这些。

她不想再做金丝雀了。哪怕笼子是金的,哪怕有人喂食,哪怕外面在下雨。她想要飞。哪怕飞不高,哪怕会摔下来,哪怕外面在下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无数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想好了吗?”

她还没有想好。但她知道,她得想清楚。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陈宇,是为了自己。她不想再做那只金丝雀了。

她回到画架前,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画筒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好,也许是想留着,也许是想送人。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她关掉画室的灯,锁上门,走进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个人走着,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她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会找到它。

…………………………

消息是安安发来的,通过老三转述。

陈宇那天刚从图书馆出来,北方六月的天黑得晚,快九点了天边还有一抹灰蓝。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老三的对话框跳出来,里面只有一条转发:

【袁枫要去英国留学了。他问婉婉跟不跟他一起去。】

陈宇停下脚步。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飞虫绕着灯光打转。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哦。】

老三又发:【安安说她还没决定。袁枫让她慢慢想。】

陈宇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他的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转到身后。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但那个东西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袁枫要出国了。他问林婉跟不跟他一起去。

他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宿舍在三楼,窗户亮着,老三大概在打游戏。他没有上去,转身走到操场边,在台阶上坐下。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跑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

远处有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跑道,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她跟袁枫走了,就去英国了。

很远。

比北方还远。

他在地图上看过,坐飞机要十多个小时。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很远,远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如果她不走呢?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呢?她留下来了。然后呢?她会来找他吗?她还会要他吗?

他想起暑假在客厅里看到她。

她坐在沙发上,瘦了很多,眼睛里没有光。

他问她“你还好吗”,她说“我很好”。

他问她“你真的好吗”,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忍住了。

她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林婉了”。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那样。

他只知道,她不快乐。

袁枫对她不好,他知道。

但袁枫要带她走,她又不想走?

还是她想走?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被她拉黑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他发的:【林婉,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等你。】发不出去,他知道。

但他还是打了一行字:【你打算怎么办?】然后删掉。

又打:【别跟他走。】又删掉。

再打:【你留下来,好不好?】还是删掉。

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什么都没发。

他有什么资格问她?

他连她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连她为什么变成那样都不知道,连她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除了等什么都不会。

他坐在台阶上,很久很久。

操场上的跑步的人都走了,篮球声也没了,只剩下路灯嗡嗡地响。

他想起老三刚才说的——“安安说她还没决定。”没决定,就是还有可能。

还有可能不走。

还有可能留下来。

还有可能……

他不知道自己该希望她留下还是走。

留下,他还有机会见到她。

走,她也许能过得好一点。

袁枫对她不好,但袁枫有钱,能给她一切他给不起的东西。

如果她跟袁枫去英国,也许她会快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连“希望她怎样”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窗户还亮着,老三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上楼。

老三正在打游戏,听到门响头也不回:“回来了?”

“嗯。”

“看到了?”

“嗯。”

老三打完一局,转过头看他。陈宇已经躺到床上了,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你打算怎么办?”老三问。

“什么怎么办?”

“她要是留下,你去找她?”

陈宇没有回答。

他想说“会”,但他不敢。他怕自己去了,她不想见他。他更怕自己不去,她会失望。

老三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陈宇,我说句不好听的。她留下也不代表要跟你复合。她跟袁枫在一起两年了,你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别想太多。”

“我知道。”陈宇说。

老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陈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林婉房间的墙壁也有一道裂缝,小时候他问林婉“你看它像不像一条河”,她说“像”。

但现在那条河,他不知道它会流到哪儿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自己的课程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盯着那张课程表,想起她高中时帮他整理错题,把每一科的错题分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整整齐齐地写在一个本子上。

他嫌烦,说“这么多我看不完”,她拿笔敲他脑袋,说“你再不用功,以后怎么办”。

现在他用了功。

成绩上来了,拿奖学金了。

银行卡里的数字在涨,密码是她的生日。

但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她跟袁枫走了,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她留下来但不来找他,这些有什么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卡是学校旁边那家银行的,办卡的时候他排了很久的队。

柜员问他密码设什么,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输了她的生日。

他把卡放回去,闭上眼睛。

老三还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远处,穿着一件白裙子,扎着马尾,像高中时候的样子。

她对他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他想叫她,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就那么站着,对他笑,然后慢慢转身,走远了。

他惊醒的时候,满头大汗。窗外天已经亮了,老三的呼噜声在宿舍里回荡。他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还是空的。她没发消息。他也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该希望她留下还是走。

他只知道,不管她怎么选,他都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见的面,等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他躺了很久,直到老三的闹钟响了,才慢慢坐起来。

新的一天。他还要上课,还要做兼职,还要攒钱。银行卡里的数字还会涨。他会继续等,等她需要他的那天到来。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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