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陈宇终于等到了。
他正躺在床上发呆,突然听到楼下有汽车的声音,然后不一会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似有若无。
但他听到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往楼道里走。米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扎着马尾。是她。林婉回来了。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走进楼道,消失在那扇门后。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窗框,一动不动,直到腿都酸了,才回过神来。
她回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
他想冲下去,想敲开她家的门,想站在她面前,问一句“你还好吗”。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她刚到家,肯定很累,需要休息。
明天,对!
明天再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开门声,说话声,脚步声。
那些声音那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可他知道,它们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扇门,隔着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个人。
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梳整齐了,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对自己说:陈宇,你可以的。
然后他出门,站在402门口。
门关着。他盯着那个倒贴的福字,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没人应。
“咚。”
他又敲了几下。
咚、咚。
还是没人应。
他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然后传来她妈妈的声音:“婉婉?有人找你。”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
“林婉?”他开口叫,“是我,陈宇。”
里面安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再敲。
“林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我们谈谈,好不好?”
门内依旧死寂一片。
不死心!她明明就在里面!为什么,为什么连出来见一面都不肯?
咚、咚、咚。
这时候,对面的门开了。他妈探出头来:“小宇,干嘛呢?”
“妈,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看了一眼402的门,叹了口气:“人家不想开门就算了,别敲了,回来吧。”
陈宇没动。
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回自己家。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那扇门,它始终没有开。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
敲了几声,没人应。他站在门口,说:“林婉,你开门,我想见你,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没有回应。
他又说:“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你为什么拉黑我?为什么不见我?”
还是没有回应。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就那么蹲着,盯着那扇门,等了很久很久。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有人上楼,有人下楼,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他不在乎。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腿都麻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走动的声音。那么多声音,却没有一个是给他的。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一封信。他写了整整一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几行字:
【林婉,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但我只想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怪你。我们在一起十几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你出来,我们谈谈,好吗?——陈宇】
他把信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捡起了那封信。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第四天,门依旧没有为他打开。
第五天是大年三十。
外面鞭炮声震天,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陈宇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些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妈给他夹菜,他吃两口就放下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响到了最高点。陈宇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他转过头,看向隔壁的阳台。
阳台门关着,窗帘拉着。但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她房间的灯。
她在家。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红色感叹号。他还是被拉黑的状态。
他看着那个感叹号,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初一那天早上,陈宇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翻了个身,不想起来。
他妈在外面喊:“小宇,起来吃饺子!一会儿还得去你爷爷家拜年呢。”
他应了一声,坐起来。眼皮很重,头也很重,像灌了铅。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
402的窗帘拉着。
没有光,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起了没有,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出门,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窗边站着,看着这边。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他妈又喊了一声,才转身去洗漱。
出门的时候,他特意在楼道里放慢了脚步。
经过402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门。
已经换上了新的倒福字。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盯着那扇门。他想再敲一次。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爸妈的脚步转身下楼。
楼下的风很冷,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脖子。
街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空气里还有硫磺的味道。
有人在放开门炮,噼里啪啦响一阵,震得耳朵疼。
他跟着爸妈走在路上,脑子里却全是那扇关着的门。
他想着,也许她今天也会出门拜年。
也许他们会在路上碰到。
也许她看到他,会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新年快乐”。
他开始留意每一个从对面走来的人。
穿红衣服的,不是她。
穿黑衣服的,不是她。
扎马尾的,他心跳快了一拍,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他妈的同事拉着她妈聊天,他站在旁边,眼睛一直往街上看。
他爸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走路不看路。”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到了爷爷家,亲戚们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喝茶,聊天。
有人问他大学怎么样,他说挺好。
有人问他学什么专业,他说机械。
有人问他以后好不好找工作,他说应该还行。
他回答着这些问题,像在背课文,嘴巴在动,脑子不在这儿。
他婶婶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笑着说:“小宇好像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吃不惯?”
“还行。”他说。
他妈在旁边插嘴:“瘦什么瘦,我看还是那样。”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想起以前过年,她也会来他家拜年。
穿着新衣服,扎着马尾,进门就说“叔叔阿姨新年好”。
他妈会拉着她的手说“婉婉又漂亮了”,她会脸红,说“阿姨别逗我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脸红的样子,觉得好看。
今年呢?她会去哪儿拜年?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走在路上的时候,往人群里看一眼,希望能看到他?
他不知道。
吃完饭,他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从爷爷家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
那条路经过她爷爷家。
他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去爷爷家拜年,但他想试试。
他在她爷爷家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窗户。
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
他盯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直到脚都冻麻了,才转身离开。
走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路口,他都会往两边看一眼。每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他的心都会跳一下。每一个都不是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上楼,经过402门口,又停下来。
门还是关着。
他站在那儿,听着里面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她妈妈说话的声音,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么多声音,却没有她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点开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红色的感叹号还在。
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又删了。
再打:【今天出门拜年了吗?】又删了。
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断断续续的。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象她在干什么。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吃水果,也许也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
他想,如果这时候他吹一声口哨,她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402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有光透出来。她在家。她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他站在窗边,嘴唇抿了抿,没有吹口哨。
他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他在等。她不想见他。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酸了,才回到床上。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初二那天,他又去了402门口。
敲了门,没人应。他站在门口,说:“林婉,我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走到了门边。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你……你在听吗?”
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陈宇,你回去吧。我们结束了。”
那是林婉的声音。是那个他听了十几年的声音。可现在,那个声音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冷漠。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见你。”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以后别来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房间里。
陈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倒福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说结束了。
她说不想见他。
她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把他推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只记得后来腿酸了,眼睛涩了,心像被人挖空了一样。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挪回家。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盯着对面那扇窗户。窗户里有光,有人在走动,有电视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初三那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站了一会儿,门突然开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却看到林婉的妈妈站在门口。
“是小宇啊,”林婉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别等了。婉婉她……她不想见你。”
陈宇张了张嘴:“阿姨,我……”
林婉妈妈叹了口气:“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回去吧,别让自己太难受。”
说完,她关上了门。
陈宇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觉得很可笑。他等了这么多天,就等来这么一个结果。
他转身,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安安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他看了很久。
【陈宇,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林婉她……她真的不想见你。她和袁枫在一起了,这是事实。你别再找她了,给她点空间吧。也给自己留点尊严。求你了。】
陈宇看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在一起了。事实。尊严。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尊严。他还有尊严吗?他蹲在她家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等,像个乞丐一样求,尊严早就没了。
可他还是放不下。
初四,初五,初六。
他每天都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窗户。
有时候能看到人影晃动,有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他,不知道她看到他站在窗边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点心疼。
他想再敲一次门。想站在门口,大声说“林婉,我不走”。但他没有。安安说得对,他该给自己留点尊严。
初七那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给安安发了一条消息:【安安,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就一句。】
安安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说。】
他打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
【林婉,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拉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他要回学校了。回那个没有她的北方,回那个他必须继续生活的地方。
临走前,他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对面。
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很久。他想,也许她在那儿,也许她在看着他。也许她也会舍不得。
但窗帘没有再动。
他转身,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火车启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南方小城,在心里说:林婉,我走了。你要幸福。
他不知道的是,在402的窗帘后面,有人正看着对面关闭的401窗户,泪流满面。
那眼泪,是给他的。
也是给他们之间,那再也回不去的十几年。
…………
放假那天,是袁枫开车送林婉回家的。
车子从S市出发,上高速,一路向南。
林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田野、村庄、山峦,一点点变得熟悉。
那是回家的路,她走了接近十个小时火车的路,现在只需要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袁枫说,以后都开车接送她,不想让她去挤火车受那个罪。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点头。
袁枫开着车,偶尔说几句话。
聊学校的事,聊他学生会工作的事,聊过年的事。
她应着,但心思飘到了别处。
飘到了那个越来越近的南方小城,飘到了那个住了十八年的老楼,飘到了那扇可能正等着她的窗户。
“林婉。”袁枫叫她。
她回过神,看着他。
袁枫笑了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
他伸手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干燥而有力。她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回应,就那么任他握着。
“累了就睡会儿。”他说,“到了我叫你。”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子的轻微晃动,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那只手,不是她想要的那只手。可那只手,现在握着她的。
下午四点,车子驶进了那个南方小城。
林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
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那家她从小光顾的小卖部,那棵她和陈宇一起爬过的老树。
每一样都那么熟悉,每一样都让她心跳加速。
车子停在楼下。
林婉看着那栋老楼,看着四楼那两扇窗户。一扇开着,一扇关着。开着的那个是401,她不敢看。关着的那个是402,她家。
袁枫下了车,帮她拿行李箱。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开着的窗,一动不动。
“林婉?”袁枫走过来,“怎么了?”
林婉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袁枫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把行李箱递给她:“上去吧。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婉接过行李箱,点点头。
袁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婉,我们是情侣。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林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枫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行了,上去吧。过完年我来接你。”
来接她。对,他还要来接她回学校。
林婉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
她没有回头。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四楼。她站在402门口,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她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推开门。
“婉婉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饿不饿?妈给你做好吃的!”
“不饿。”她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着门,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可为什么,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对面。
401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是他吗?她看不清。她也不想看清。她把窗帘拉上,坐回床上,看着当年他送的毛绒玩具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袁枫的消息:
【到家了吧?】
她回:【到了。】
【那就好。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太累,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她告诉自己:林婉,你回来了。这是你家。你该高兴。
可她高兴不起来。
晚饭的时候,妈妈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她坐在饭桌前,妈妈一直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多吃点”。
她应着,吃着,却味同嚼蜡。
爸爸在旁边看新闻,偶尔问她几句学校的事,她一一回答,像正常人一样。
可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吃完饭,她帮妈妈洗碗。妈妈在旁边擦碗,突然问:“婉婉,今天楼下那个,是谁啊?”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
“开车的那个。”妈妈说,“我看着像是个男的,没看清脸。”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男朋友。”
妈妈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
“男朋友?”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小宇呢?你们不是……”
“妈,”林婉打断她,“我和陈宇分手了。”
妈妈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林婉继续洗碗,不去看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妈妈叹了口气:“那……那今天那个……他对你好吗?”
林婉点点头。
妈妈还想问什么,但看到她不想说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行,你自己高兴就好。”
自己高兴就好。她高兴吗?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爸爸咳嗽的声音,有妈妈收拾东西的声音。但,少了,他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动了。
袁枫:【睡了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她回:【还没。】
【今天坐了那么久车,累了吧。】
【有点。】
【睡不着?】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袁枫:【有心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到袁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林婉,我知道回家可能会让你想起很多事。但你要记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手机一直开着。”
她听着这段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他特意开车送她回来,想起他说“过完年我来接你”,想起他每天都会发来的早安晚安。
他做得很好,好得无可挑剔。
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嗯。知道。】
袁枫:【那就早点睡。明天你还要好好陪爸妈呢。】
她:【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向那扇窗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线。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第二天一早,一夜没睡好的林婉早早醒来。
突然有一个熟悉声音传来,很轻,但听得很清楚——脚步声。有人在楼道里走动。
是他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继续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了。然后是敲门声。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迟疑,像是不知所措。
咚、咚、……
“咚。”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她坐起来,走出客厅,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又是敲门声。
咚、咚。
妈妈的声音从房间传来:“婉婉?有人找你。”
她没有动。
“林婉?”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陈宇。”
她没说话。
妈妈走出来,看到林婉站在门前,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转身回房间。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林婉?”他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点急切,“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我们谈谈,好不好”
她慢慢走到门边,但没有开门。她就站在那儿,听着他的声音,听着他一下一下地敲门。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转动。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开门。
她想见他。
她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所有的事,哭着说对不起。
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
不能让他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不能让他看到她身上那些痕迹,那些擦不掉的耻辱。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她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
她靠着门,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那些酒店的照片,想起他发来的语音。想起她把他拉黑了。
如果……如果那件事真的是她错了呢?
如果他从来没有对不起她,是她亲手把他推开的呢?
那她还有什么脸见他?她把他推开,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现在又回来找他?她有什么资格?
她不敢想。她只能告诉自己:已经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下午他又来了,她依旧在门内静静的看着,她妈妈在背后看着她忍不住叹气。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在重复。
陈宇来敲门,她躲在房间里,听着他的声音,一动不动。
袁枫每天发消息,问她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她一一回复,像完成任务一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门缝塞了一封信进来。她把那封信收起来,锁在抽屉里,没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外面鞭炮声震天。她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阳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烟花在他身后绽放。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手机震动了。袁枫发来消息:【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们会更好的。】
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然后她继续看着对面,看着那个身影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初一那天早上,林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想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昨晚的眼泪还是什么。
外面,妈妈在喊:“婉婉,起来吃饺子!一会儿还得去你爷爷家拜年呢。”
她应了一声,没动。她听着外面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饺子下锅的声音,爸爸翻报纸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往年每一个春节。
可她觉得什么都不正常。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对面。
401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他起了吗?
他今天会出门拜年吗?
他会不会也在窗边站着,看着这边?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她想看到他,又怕看到他。
想看到他的样子,想知道他好不好。
又怕看到他之后,自己会忍不住开门,会忍不住跑过去,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洗漱。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402的门关着,401的门也关着。
她看着那扇门,手插在口袋里,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想着,也许他也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也许他们会在楼道里碰到。
也许他会跟她说话。
也许她可以跟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呢?然后她该说什么?她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她怕。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更怕看到他眼里的心疼。怕他问她“你怎么了”,怕她忍不住会哭,怕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爸爸妈妈下楼。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楼下,风很冷,吹得她脸疼。街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空气里还有硫磺的味道。她在爸妈前面,低着头走,不敢往两边看。
她怕看到他。怕他就在街上,怕她会一眼就认出来,怕她会站在那儿动不了。
她妈在后面叫她:“婉婉,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她放慢脚步,等她妈走上来。她妈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妈妈今天穿这身新衣服好看吧?”
“嗯。”她说。
“今年流行这个颜色,我看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
她应了一声,没接话。
她妈又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人群,每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生,都会让她的心跳漏一拍。
然后走近了,发现不是他,心跳又恢复正常。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他,还是在怕找到他。
到了爷爷家,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婉婉瘦了”,让她多吃点。
她笑着点头,说“知道了奶奶”。
堂妹在玩手机,问她“姐,你男朋友呢”,她愣了一下,说“什么男朋友”。
堂妹说“就是那个啊,以前老来我们家的那个”,她说“分手了”。
堂妹“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嗑了半天,一颗都没吃,只是嗑开了就扔。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爷爷家的窗户对着街,她坐在窗边,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街上有人走过,有大人牵着小孩,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
她看着那些人,心里想着,他会不会也在街上?
他今天去哪儿拜年?
他会不会经过这条路?
她坐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她妈喊她回家,她才站起来。
走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往两边看一眼。
她怕看到他。又怕看不到他。
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四楼。401的窗户黑漆漆。他不在家。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他在那儿。他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站了很久,直到脚都冻麻了,才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走到四楼,她站在402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看着401那扇门,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敲门。想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新年快乐”。想知道他今天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吃饺子。想知道他有没有也在想她。
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得她手指发麻。
她没有转。
她转身,打开自己家的门,走进去。
靠着门,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那扇门,她没有敲。那句话,她没有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是袁枫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今天忙什么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拜年。】
袁枫:【累了吧?早点休息。】
她:【嗯。】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湿的。她不知道是昨天的眼泪还是今天的。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她听着那些声音,想象他在干什么。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吃水果,也许也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
她想,如果这时候他吹一声口哨,她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探出头去问他“怎么了”?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对面。
401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能看到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她站在那儿,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没有吹口哨。她也没有开窗。
她只是站在那儿,隔着一条缝,看着那道光。
然后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初二那天,林婉一早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她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鞭炮声断断续续的,远处有人家在放开门炮,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妈妈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爸爸翻报纸的沙沙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往年每一个春节。
可她知道,今年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种,是妈妈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在等那个声音,也许在怕那个声音。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很轻,从楼道里传进来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认得那个脚步声。
她听了十几年了——他跑着上楼的时候是咚咚咚的,像一头小牛;他慢慢走的时候是拖沓的,鞋底蹭着地面;他停下来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像在犹豫什么。
现在,那个脚步声再一次停在了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很轻,像是怕太大声会吓到她。她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婉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儿,听着。
她没有应。她知道门外是谁。她闻到了——不是真的闻到,是她知道。他就站在那扇门后面,隔着一层木头,十几年的距离,就隔着一层木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触感冰得她手指发麻。
只要转动一下,门就开了。
只要转动一下,她就能看到他了。
然后呢?然后她该说什么?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她身上那些痕迹还在吗?他能看出来吗?他会问吗?
她没有转。
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门板上。
门板很凉,凉得她额头发疼。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站在门后面——那次她考砸了,怕妈妈骂,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他在门外敲,说“林婉,出来吧,我陪你”。
她开门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说“吃吧,吃完就不难过了”。
现在他还在门外,可她不敢开门了。
她听到妈妈叹了口气,走开了。脚步声远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内门外的两个人。
门外安静了很久。
她以为他走了。她抬起头,盯着门缝下面那道光线。没有影子。他真的走了吗?
“林婉。”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她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你在听吗?”
她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门外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他靠在了墙上。
她想象他现在的样子——靠在墙上,低着头,盯着那扇门。
她见过他那样的表情。
小时候他弄丢了她送的钢笔,就是那样的表情。
低着头,不说话,像做错事的孩子。
可她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陈宇,”她开口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刮在喉咙里,“你回去吧。我们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结束了。十几年。从五岁到十八岁。从大院到学校。从那棵老槐树到这个门口。就这样,被她自己,用几个字,结束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声音很重,像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想见你。”她又说,声音在发抖,“你以后别来了。”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她不敢再听,不敢再想。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开门,怕自己会扑进他怀里,怕自己会告诉他所有的事。
她更怕的是,告诉他之后,他还会说“我等你”。
她不能让他等。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干净,不知道那些痕迹要多久才能消掉,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变回从前的林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值得更好的人。
不是她。
不是现在的她。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门外,他的脚步声终于响了。很慢,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不是她家的,是对面的。
401的门。
他回家了。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可她觉得,他们之间隔的不是一堵墙,是一条河。她在这边,他在那边。她过不去,他也不该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她没有开灯。
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电视的声音,有爸爸咳嗽的声音,有妈妈收拾东西的声音。
还有,偶尔传来的,对面的脚步声。
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陈宇,对不起。
可她只敢在心里说。
初三那天,她又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停在了门口。但没有敲门。
她在自己房间内,等着。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敲门声。她想,他是不是走了?
然后她听到妈妈开门的声音。
“是小宇啊,”妈妈的声音,很轻,“别等了。婉婉她……她不想见你。”
“阿姨,我……”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回去吧,别让自己太难受。”
门外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靠着门,闭上眼睛。妈妈替她说了拒绝的话。可那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她自己说还疼。
大年初三的下午,林婉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断断续续的,不像除夕那晚那么密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床脚爬到床中央,又慢慢爬向另一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安安发来的消息:
【婉婉,新年快乐呀!初三了,终于有空找你了哈哈哈。这几天拜年累死我了,你那边怎么样?】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新年快乐。初三了。年都快过完了。她打字:【新年快乐。我这边也还好。】
安安秒回:【还好是什么意思?你是累着了还是无聊了?我这边亲戚来了一堆,吵死了,我躲房间里玩手机。你们那边过年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吧。就是吃吃喝喝。】
【哈哈哈那都一样。你在家干嘛呢?看电视?】
林婉看了一眼对面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没,躺着。】
【你妈没逼你走亲戚?】
【走了。初一去的爷爷家。】
【我也是初一去的我爷爷家!你说咱俩要是离得近就好了,还能约出来逛逛街。可惜你在东边我在西边,隔着上百公里呢哈哈哈。】
林婉看着“隔着上百公里”这几个字,眼眶突然有点酸。她和他只隔着一堵墙。一堵墙,比上百公里还远。
【是啊,太远了。】她打字。
【你初三后面还有安排吗?】
【没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安安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林婉点开,听到安安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婉婉,你是不是有事?感觉你今天说话怪怪的,不像你。”
林婉没有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半分钟,手机突然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安安打来的。
林婉犹豫了一下,接了。
“婉婉?”安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过年的喜庆劲儿,“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哈哈哈。”
林婉没说话。
“婉婉?你在听吗?”
“在。”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安安听出了不对。
她的笑声停了,换了一种语气,小心翼翼地问:“婉婉,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你感冒了?这两天降温,你是不是没多穿点?”
“没有。”
“那你……”
“安安,”林婉打断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安安在判断她的话。
然后安安说:“你骗人。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从大一认识你开始就这样。你别以为隔着那么远我就听不出来。”
林婉的眼泪涌上来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婉婉,你到底怎么了?”安安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你跟我说说呗。大过年的,你别一个人憋着。我又不在你身边,你哭了我都不知道。”
林婉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脏了”,想说“我不配了”,想说“他值得更好的人”。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字卡在喉咙里,像碎玻璃一样。
“是不是……”安安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和陈宇有关?”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婉婉?你哭了?”安安的声音急了,“你别哭啊,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我虽然离你远,但我听着呢。”
“安安……”林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这几天……每天都来敲门。”
安安愣了一下:“陈宇?他找你了?”
“嗯。他家在我家对面。”
“对面?”安安的声音提高了,“你们两家是对门?他怎么……”
“没跟你说过。”
“那……他来找你,你开门了吗?”
“没有。”
“为什么?”安安的声音里全是不解,“他来找你,你为什么不开门?你不是……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你以前跟我说他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想。她太想了。想得心都疼。可她不能。
“安安,”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别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安安没有说话,但林婉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忍着什么。
“婉婉,”安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袁枫……对你不好”
林婉没有回答。
安安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她在哭。
“婉婉……”安安叫她的名字,声音开始发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告诉你又能怎样?”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在西边,我在东边。你也帮不了我。”
“那你也该告诉我啊!”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至少……至少我可以跟你说说话。你不用一个人憋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我没事’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林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婉婉,”安安的声音软下来,“你告诉我,是不是袁枫……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林婉闭上眼睛。欺负?这个词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经历的那些事。
“安安,”她说,“你别问了。已经过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安安在哭,但忍着不出声。林婉能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婉婉,”安安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就一直不见他?他一直敲门,你一直不开?你这样……你这样不难受吗?”
难受。她太难受了。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难受,听到他说话的时候难受,听到他脚步声远去的时候更难受。可她不能开门。
“我没办法。”她说。
安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去跟他说。”
林婉愣了一下:“说什么?”
“让他别来了。”
“安安——”
“你听我说,”安安打断她,声音很急,“你这样下去不行。他每天来敲门,你每天躲在里面哭。我不能……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可是你跟他怎么说?”
“我就说……”安安顿了一下,“我就说让他别来了。给你一点时间。”
“你不告诉他……那些事。”
“不告诉。”安安说,“那是你的事。但我要让他不再打扰你。婉婉,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了。”
电话挂断后,林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初四那天,袁枫发来消息:
【初九我去接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初九。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他就要来了。来接她回学校。回那个有他的城市,回那个她必须继续生活的地方。
她回了一个字:【好。】
初七那天早上,她收到安安的消息:
【婉婉,陈宇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林婉,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走了?他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对面。401的窗户关着,阳台上空荡荡的。他真的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眼泪流下来。
手机又震动了。袁枫:
【初九上午到。你在家等我。】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她只是站在窗边,泪流满面,看着401那扇窗户,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看着那个再也没有人影的地方。
他走了。
而另一个人,要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那眼泪,是给他的。
也是给他们之间,那再也回不去的十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