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劫数不在那里,就换了个地方折磨明遥。
女孩特意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纱裙,收腰的剪裁衬得腰身纤细,裙摆缀着细密的褶皱,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长发也精心地打理过,半挽在脑后,平日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娇纵收敛了几分,倒显出些难得的乖巧与端庄,像是生怕失了礼数,连出门前都特意对着镜子挑了好一会儿。
秋日的风从院墙外穿过来,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
朱红色的大门半掩着,门前那两盏铜灯还是旧时的模样,连门廊下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都没怎么变,只是树干比她记忆里更粗了些,枝桠越过高墙,零零散散地探出来,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子飘过来。
生意人的家族最缺少的便是时间和真情,三个人成为彼此的慰藉不言而喻,又有着旁人难以比拟的亲近,久而久之,怀念那些瞬间成了明遥根深蒂固的习惯,以至于回忆总是毫无征兆的在喉咙间沸腾,却让人难以吞咽。
后来她长大了些,依旧把这里当成半个自己家,逢年过节跟着明家长辈过来,吃过饭就满院子找池樾,连康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都曾笑着说,这丫头倒比亲女儿还会撒娇。
如今想来,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遥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礼品袋,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抬手按响门铃。
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开门的是康家的老佣人芳姨,明遥小时候常见她,逢年过节过来,总是她端着点心盘子追在自己身后,生怕她空着肚子乱跑。
芳姨一眼认出她,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些许意外的笑容:“明小姐?”
“芳姨。”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明遥还如往日一样甜甜的笑起来,声音倒还算自然,“好久不见。”
“是啊,真是好久没见了。”芳姨侧过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客客气气地道,“快进来吧。”
明遥点点头,将礼品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里的陈设几乎没变,穿过前厅时,她甚至还能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里摔过一跤,把新买的裙子蹭得满是灰尘,哭着非要池樾替她报仇的事。
只是记忆里的热闹如今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偌大的宅子依旧气派,佣人来来往往,却没什么人说笑。她一路走过去,竟有些无所适从,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刚走到客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正在交谈的女声。
宋嘉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茶,见她进来,眼尾微微一挑,笑意倒是十足,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刻意,故作客气地站起身来:“明遥来了呀。”
她把茶杯搁回桌面,像是刚刚想起什么喜事,慢悠悠地笑道:“你来得倒是巧呢。
她说这话时,特意将那个“姐夫”咬得格外清楚,仿佛生怕旁人听不出她的得意。
明遥脚步一顿,心里轻轻发颤,手里的礼品袋捏得更紧了。
宋嘉倪口中的姐夫,自然是池樾。
所以池樾哥哥今天邀请她来,是为了参加他的订婚宴吗?
宋嘉倪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目光从她精致的妆容扫到手里的包,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轻轻笑了一声:“说起来,你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我还以为池樾哥哥有什么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总该是你呢。没想到这么大的喜事,你还不知道呢?”
话里话外,明摆着是在羞辱她,明遥向来不是个受得了气的人,平日里谁敢当着她的面这样说话,她早就不轻不重地顶回去了,可偏偏在这里,在这个她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那些惯常用来反击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难堪。
像是自己从前那些理所当然的亲近,如今都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嘉倪。”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宋嘉倪闻声,立刻收敛了几分神色,起身唤道:“康奶奶。”
明遥也跟着抬起头。
康老太太由人扶着从里面走出来。老人家年纪大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的缎面旗袍,外头搭了件薄薄的披肩,脖子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无事牌,她步子不快,目光却很有分量,扫过客厅时,连原本在一旁收拾茶具的佣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康老太太显然也看见了明遥,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倒像是早就听说她会来,却也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亲热。
明遥连忙站直了些,轻声道:“康奶奶。”
从前康老太太虽不算特别宠她,至少也愿意给她几分笑脸,如今再见,老人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难得。”康老太太缓缓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语气平平,“我还以为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兄妹往后都不大愿意往我们康家来了。”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客厅里一时没人接腔。
明遥跟着家族企业这些年耳濡目染,早已不是听不懂话外音的人了,老太太那番话说得平淡,说到底,这笔账老太太一直记着,也无可厚非。
女孩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她到底年纪还小,这种场合终究有些把握不住,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脸上却还是撑着得体的笑,可眼眶还是酸酸的,快要掉下泪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又看向通往后院的走廊,像是在找什么人,目光来回逡巡,到底没寻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康老太太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淡了些:“怎么,来都来了,倒不说话了?”
老人家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语调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讽刺。
“我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性子。那时候在我们家,想要什么便开口,想见谁便满院子找,谁拦得住你?怎么长大了,反倒拘谨起来了。”
大约是这些日子遇见需要别人解围的场景太多了,那些微妙的痛苦更像是一种诅咒,到了尽头,反倒回忆起那杯上好的回甘茶,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想法,只剩下一句:不管任何事,选择权不都在你手上吗?
在这个时候想起陈宗聿并不是什么好事,尽管对待他有很大的敌意不错,却不得不连同他说的道理都一并钻进了脑海。
不知怎么,心里反倒莫名生出一点勇气来:“您说得是,我虽然长大了,现在进门总得先问过主人家的意思,不敢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惹奶奶生气。”
她顿了顿,又说:“是池樾哥哥邀请我来他的订婚宴的,有些话我想当着您的面,也当着他的面说清楚,省得您觉得我是背着人来的,心里更不痛快。”
明遥客客气气地起来,声音还带着点酸涩的味道,把手里备好的礼品盒双手递上前,“这是我特意给您留的,来之前就想着,别的东西您未必看得上,这个您兴许喜欢。”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那只镯子,正是前不久嘉德拍卖会上拍下的那一只。
康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拨茶叶的手停了一停。
那只镯子她心里自然有数,只是没想到这孩子长大了,嘴皮子利索了不说,脑袋也跟着聪明了不少,半晌才慢慢开口:“你倒是有心。
姜还是老的辣,她这点道行,在老太太面前实在不够看,方才还想着把话说清楚,这会儿竟一句也接不上来,只觉得自己站在那儿,像被老太太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透,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紧张,手心里都沁出薄薄一层汗。
康老太太却不紧不慢,把茶盏搁下,像是压根没把她那份窘迫放在心上:“我们康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待客的道理还是懂的。你既然进了这道门,便没有让你空着肚子回去的理。落井下石这种事,我们做不来。”
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如今明家落了难,康家这一进一出,谁厚谁薄,全在这几句客气话里了。
“阿樾和云音怎么还没回来?去问问,到哪儿了。”康老太太转头唤了声芳姨,语气随意:“自己的大事,自己不关心?”
“康奶奶。”旁边的宋嘉倪正看笑话呢,眼神虽飘忽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翘,那点飘忽便换成了藏不住的得意:“姐姐姐夫感情好,婚期不是都定下了吗?这会儿正忙着在婚纱店里试婚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