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个被称为“年”的站台,在他们荒芜的命途里,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停靠过。
关于别人的年,是红色的,是震耳欲聋的炮仗,是热气腾腾的肉香。而关于他们的年,是一锅黏稠得化不开的苦药,是一段拼命想要把破碎拼凑起来、却总是被残忍砸烂的幻觉。
记忆的碎片总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错乱倒带。
……那是很小的时候。外面的孩子穿着新衣服,炫耀着过年吃到的饺子,说里面藏了花生,吃到的人一整年都会是最幸运的。
梁微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做“不幸”,又或者“幸运”,只是单纯地想要让精神状态不佳的妈妈开心一点。爸爸昨天又打了妈妈,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能快一点长大就好了。他好想,保护妈妈不再受伤。
家里没有饺子,他就踩着摇摇晃晃的小板凳,去够灶台上的锅。
水放得多了,面煮成了黏糊糊的一大锅。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小心翼翼地走到妈妈面前。
可是那一天,妈妈沉浸在自己死寂的世界里,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个端着面、手足无措的小男孩。
那碗面很烫,端在手里很重。
最后,他只能坐在厨房的门槛上,一口一口,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连同那种无处诉说的酸涩,全部咽进肚子里。
再后来某一年的一个黄昏。
整座小城已经被浸泡在一种属于新年的、黏稠而燥热的幻觉里。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暖融融的红光,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把干冷的冬夜烫出了一个个温柔的洞。
空气里混杂着炸肉丸的焦香、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还有电视机里春晚欢天喜地的喧闹声。
整座县城都在沸腾,所有属于“幸福”的光和热,都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溢了出来。
唯独没有一缕,照进他们手里那个廉价的、薄薄的塑料袋里。
梁微牵着梁悠,慢慢地走在街巷里。
他身形被苦难抽打得单薄而清瘦,套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紧紧攥着那点用零钱换来的饺子皮和一小团肉馅。
周围全是人。那些被父母牵在手里的孩子,穿着簇新的棉衣,手里举着糖葫芦或烟花棒,笑得肆无忌惮。
那是一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的笑。梁悠走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忍不住去拉他的衣角。
“卖汤圆——卖热饺子——”
远处的吆喝声和着风飘过来。
天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街边那些老旧的居民楼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呼唤声。
“小禾!回家吃饭啦!”
“囡囡,快上来,饺子凉了!”
“别玩了,快回来吃肉!”
那些呼唤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暖得让人嫉妒的网,把全世界的孩子都捞回了家。
梁微站住了。
他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手里提着那袋微薄的食材,仰起头,看着那些亮着灯、冒着白气的窗户。
那些父母的声音,在风里被拉得很长,很温柔。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也永远不会有男人或女人站在窗边,这样大声又温柔地喊他们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向梁悠。
寒风把妹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亮的,像一只在雪地里迷路的、受了惊的小兽,满眼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安,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
梁微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尖锐的刺痛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扯起嘴角,学着那些大人的语气,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快的笑意。
他迎着冷冽的风,轻声对妹妹说。
“回家吃饭吧。”
梁悠看着他,乖顺地点了点头,把小手塞进他的掌心。
他就这样牵着妹妹,踩着别人家溢出来的灯光,走回了那个被称为“家”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楼道。
那天晚上,在狭小的厨房里,他包了很多饺子。面皮包不住馅,煮的时候破了好几个。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清透单薄的眉眼。他看着那些饺子,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沉浮。
可是,门被一脚踹开了。
带着一身被追债的戾气的父亲回来了。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期盼,被一把掀翻。
汤在地砖缝里慢慢渗进去,留下深色的、像干涸血液一样的痕迹。饺子馅混着碎瓷片,散得满地都是。
他蹲在满地狼藉里,一块一块地捡起碎瓷片,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水很凉,碎瓷片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他连痛都感觉不到。
捡着捡着,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那颗花生米。它沾着灰尘和泥水,孤零零地滚在阴暗的角落里。
那是他包在饺子里的。他想让梁悠吃到,希望妹妹今年运气好。
在街角学着大人说“回家吃饭”时没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年了。烂在泥里,踩在脚下。
而这一次的寒假,虽被集训硬生生压榨得所剩无几,但好在,春节七天假期是必须要放的节日。
梁微终于把梁悠接回了家。
那间依旧逼仄破败的出租屋,被他提前打扫得一尘不染。他包了饺子,煮了热汤,在狭小昏暗的厨房里忙碌着。
外面的烟花在窗外炸开,映亮了屋子。饭桌上,他把一个饺子夹进梁悠碗里。
那一刻,恍惚间,那年被打碎的残骸,和眼前这碗冒着白气的饺子重叠在了一起。
梁悠咬下去,牙齿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一颗花生米。她抬起头,看向哥哥。
梁微坐在对面,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温润得像刚化开的月色。他笑着看她,眼神里满是近乎乞求的温柔。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什么神明的恩赐,大概就是这颗终于被咽下去的、迟到了许多年的花生。
可是,站台再暖,列车也终究要开走。
年过完了。团聚的假象像玻璃一样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