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迎吓得浑身一激灵,怀里的猫咪抱枕骨碌碌滚到了羊毛地毯上。
她气急败坏:“不是,他有病吧,这点破事也值得打小报告!”
纪冬星真是太过分了!
葛恩柳眉倒竖,顺手抄起旁边的真皮抱枕就往她身上砸过去:“你还敢赖人家医生,要不是医院登记的家属电话写着我,人家能找上我吗!”
西迎抱头鼠窜。
葛恩双手叉腰站在客厅中央,开启了长达半个小时的输出:“你从小到大身体好得跟头小牛犊似的,连感冒发烧都没去过几回医院,现在可倒好,自己当了医生反而连点基本的医嘱都不听,要是留了疤破了相,我看你以后上哪哭去!”
西迎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被训成了孙女,还不服气:“不就是拆个线嘛,至于生这么大气……”
话音未落,葛恩的巴掌已经拍在了沙发靠背上,震得她耳朵嗡嗡响:“你还敢顶嘴!”
眼看着亲妈的火气越烧越旺,玄关处终于传来了救命的开门声。
杜道宁拎着公文包走进来,一见这剑拔弩张的阵仗,立马把包往鞋柜上一丢,小跑着过来打圆场:“哎哟哎哟,这是干嘛呀,我在门外都听见嗓门了,老婆你消消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葛恩指着缩成一团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惯的好闺女,额头上缝着针呢,到日子了都不知道去医院拆线,非得让人家医生打电话来催!”
杜道宁赶紧顺着老婆的后背帮她顺气,转头冲西迎使了个眼色:“闺女今天第一天上班肯定忙懵了,再说这大晚上的,去医院也不方便,明天一早爸亲自押着她去拆,保证不耽误!”
西迎心有余悸,趁着老爸把老妈哄去餐厅吃饭的空当,撒丫子溜回了二楼卧室。
她反锁上房门,长舒一口气,慢吞吞地晃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额角贴着防水创可贴,她越想越觉得窝囊,她从小到大连针都很少打,对医疗操作的敬畏心几乎为零,撕开创可贴凑近镜子看了半天,觉得那几根黑色的细线看着也就跟衣服上的线头差不多。
她眼珠子一转,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把精巧的修眉剪和镊子,心想这玩意儿哪用得着专门跑一趟医院看纪冬星那张臭脸,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就完了。
屏住呼吸,左手捏着镊子夹住最边缘的一个线结,右手举着修眉剪颤巍巍地凑过去,闭着眼狠心往上一拽。
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进洗手池里,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
再抬头看镜子,原本长得好好的伤口边缘被她扯裂了一小块,正往外冒着殷红的血珠子,那根黑线还半挂不挂地嵌在肉里,看着格外瘆人。
这下彻底玩脱了。
西迎慌了神,拿纸巾按着额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要是现在下楼跟葛恩坦白,她妈绝对能把她的皮给扒了!
权衡利弊之下,她一咬牙,随便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像做贼似的猫着腰溜出家门,开着车直奔市二院。
凌晨一点的急诊大厅冷清空旷,西迎刚挪到分诊台前,就看见走廊尽头走过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里头是一件挺括的深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
真该死,怎么偏偏赶上纪冬星值夜班!
西迎暗骂一声倒霉,脚尖一转就想往外溜,身后却幽幽飘来一抹寡淡的嗓音:“杜西迎,挂完号往哪跑?”
西迎脚步僵在原地,认命地闭了闭眼,转过身讪讪笑道:“那个,纪医生,好巧啊,你今晚值班呢?”
纪冬星合上病历夹,看到捂着额头的右手,眉头蹙了一下:“手拿开。”
西迎磨磨蹭蹭地把手放下,露出额角那点被扯得血肉模糊的惨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纪冬星走近两步,眼神冷得吓人:“你自己拿剪刀剪的?”
西迎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狡辩:“我这不是看你平时工作太忙,想替你分担一下嘛,谁知道这线这么难拽……”
纪冬星简直要被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样子气笑了,冷冷吐出四个字:“跟我进来。”
清创室的门被关上,纪冬星戴上无菌手套,拿起托盘里的医用镊子和拆线剪,站在她面前,命令:“抬头,别乱动。”
西迎乖乖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属剪刀尖,心里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恐惧,两只手死死抠着身下的塑料椅面,眼睫轻颤。
刚才被她自己扯裂的地方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纪冬星哪怕动作已经放得极轻,镊子夹住线头往上提的那一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了皮肉。
“嘶——疼疼疼!”
西迎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皮肉苦,加上大半夜的委屈和害怕攒在一块儿,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纪冬星的手背上。
纪冬星垂眸对上她泪眼汪汪的双眸,她咬着嘴唇哭得一抽一抽的,鼻尖通红,偏偏还倔强地不肯喊停,让人心疼。
心里某处坚硬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叹气:“忍一下,还有三针,很快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温柔了许多,西迎奇异地听话,没再乱动一下。
纪冬星微弯着腰,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沐浴露香气,他屏住呼吸,借着拆线的空当问了一句:“这么怕疼,为什么不白天天亮了让家里人陪着来?”
西迎抽噎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抱怨:“让我妈知道我半夜自己拿剪刀瞎剪,她能念叨我一整年,烦都烦死了。”
纪冬星剪断最后一根线头,动作微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高二那年的秋季运动会,前排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正放着震耳欲聋的进行曲。
西迎为了给班级凑数去跑女子八百米,结果在最后一圈被人绊倒,膝盖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磕掉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
她硬撑着爬起来跑完全程,却没去医务室,而是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躲到了操场看台后头堆放废弃器材的死角里,坐在积灰的体操垫上偷偷往伤口上吹气。
纪冬星当时正好作为学生会干部去后台拿矿泉水,一转头就撞见了这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孔雀。
他们成为同桌已经一个月了,西迎自认为她是纪冬星在班里最亲近的朋友,纪冬星也确实做到了。他把冰镇的矿泉水贴在她红肿的膝盖边给她降温,拧着眉问她:“怎么不去医务室,也不跟老师和家里人说?”
那时候的西迎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却还是仰着脸冲他没心没肺地笑:“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我要是磕破点皮,我妈能直接把全市的骨科专家请到家里来会诊,我爸能三天三夜不睡觉守着我。”
她双手撑在身后的垫子上,仰头看着天空中自由飘荡的白云,眼神里带着点那个年纪少有的迷茫与厌倦:“纪冬星,有时候我真觉得他们太爱我了,爱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就想当个没人管的野丫头,自由自在的,哪怕摔一跤也没人逼着我喝苦药汤子,多爽啊。”
幸福的烦恼,实在是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说完,她又好奇地歪过头,用肩膀撞了撞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哎,大学霸,你爸妈平时在家管你严不严啊?”
她觉得肯定很严格,要不然纪冬星这么乖呢。
纪冬星垂着眼睫,替她擦拭血迹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半晌,才用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回了一句:“我妈很关注我,别的没什么。”
西迎当时心大,压根没听出他那句“很关注”背后藏着怎样令人窒息的控制欲与病态依赖,只当他也是个被家长管烦了的同道中人。
……
纪冬星扔掉棉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攥在手心摩挲了会,抬起手替她擦掉了挂在腮边的泪珠。
没想到他做出这个动作,西迎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消毒水混着薄荷皂角的味道,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
她就知道,纪冬星怎么可能真的变成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他明明还是以前那个只要她一哭就会心软的少年!
纪冬星收回手,正收拾器械,感觉有人扯他的白大褂袖口,一转头就看见西迎仰着哭花的脸,哽咽道:“纪冬星,你明明还心疼我,咱们别闹别扭了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
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以前呢?
纪冬星像一株沉默的老树,望她半晌,说:“给患者提供人文关怀是医生的职责,请你不要把正常的医患沟通误会成别的意思。”
西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说她自作多情?
“线已经拆完了,伤口恢复得还行,以后不用再来了。”纪冬星背对着她走向洗手池,“还有,现在是凌晨两点,我还要值班,就不送你了。”
热脸再一次结结实实地贴上了冷屁股,甚至比上次还要难堪。
西迎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好,好得很!
她杜西迎要是再冲他摇一次尾巴,她就跟他姓!
清创室里重回寂静。
哗哗的水流冲刷着他苍白瘦削的手指,他却像是忘了关水龙头似的,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毫无血色,死气沉沉的脸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打着哈欠经过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门开的瞬间,纪冬星极其迅速地转过身,右手五指合拢,将不锈钢弯盘里那几根沾着一点点干涸血迹的黑色缝合线悉数拢进掌心,不动声色地揣进了白大褂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冬星,刚才那位女患者怎么气冲冲地跑了,跟谁吵架了啊?”跟他一起值班的医生佟适揉着眼睛走进来,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弯盘,随口问道,“咦,拆下来的线你已经扔医疗垃圾桶啦?”
纪冬星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擦手纸,胸口处那几根黑线似乎还在发烫。
“嗯,处理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