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药水顺着额角滑落,这一次的力道轻柔得像羽毛,带着点说不出的酥麻痒意。
西迎悄悄掀起眼皮,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尽人皆知。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状极好看却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
她向来不是个能憋得住话的主儿,压下眼底那点莫名的酸涩,故意漫不经心地笑:“纪大医生,好歹也是老同学一场,这么多年不见,你这下手是不是太黑了点?”
纪冬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稳如泰山,只从鼻腔里淡漠地哼出一个单音节:“嗯。”
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简直跟以前一模一样,西迎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瞬间被勾了上来。
她故意歪了歪头,试探着问道:“怎么着,刚才在车祸现场装不认识我,现在独处了连句话都不肯多说,还在生我气呢?”
男人替她贴无菌纱布的动作蓦地顿了半秒。
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额前的碎发,又不带半点留恋地迅速撤回。
西迎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不甘心追问:“纪冬星,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纪冬星却很快恢复如常,手指按平医用胶布的边缘,随后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杜小姐想多了,我对无关紧要的人向来记性不好,谈不上生气。”语气冷得掉冰碴。
像他这种骨子里刻着骄傲和冷血的人,一旦决定把谁踢出自己的世界,就真的连半点余地都不会留。
西迎胸口堵得发慌,还想再呛声几句,纪冬星却已经站起身,单手扯下橡胶手套扔进了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他走向洗手池,一边冲水一边例行公事地交代:“伤口三天内别沾水,忌辛辣忌烟酒,一个星期后来医院拆线,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甚至没等西迎做出任何反应,用纸巾擦干手便走了出去。
西迎独自坐在病床上对着空气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嘀嘀咕咕骂了两句纪冬星没良心,直到葛恩交代完事情匆匆找过来,她才恹恹地裹紧羊绒大衣跟着母亲离开了医院。
回去的一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影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飞速倒退,晃得人眼花。
西迎靠着真皮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似的全是纪冬星刚才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搅得她心烦意乱,连额角上的伤口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还亮着灯,杜总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听见动静立刻放下平板迎了上去:“怎么弄这么晚才回来,迎迎额头上的伤不要紧吧,医生怎么说的?”
葛恩一边换拖鞋一边没好气地抱怨:“别提了,半路碰上俩开车打架的年轻人,还好二院急诊的医生处理得及时,说是皮外伤,养几天就没事了。”
杜父看着女儿额头心疼地叹了口气,恨不得替她受罪似的,叮嘱道:“没伤着骨头就好,迎迎你脸色看着不太好,赶紧上楼洗洗睡吧,明天爸爸给你炖点血燕补补。”
西迎心不在焉地胡乱点了点头,敷衍地应了一声,正要上楼。葛恩在一旁把羊绒大衣挂好,不经意念叨了一句:“不过今天那个姓纪的医生,看着倒是挺面熟,西迎,你以前真认识人家?”
西迎脚步一顿,扶着旋转楼梯的雕花扶手,回头笑了笑:“高中校友而已,早就不联系了,我困死了,先上去睡了啊。”
这一夜西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那句冷冰冰的“无关紧要”就在耳边无限循环。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号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刚才在车祸现场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脏那种失控的狂跳根本骗不了人。
她杜西迎顺风顺水地长这么大,还没在哪个男人身上受过这种冷遇,当年那点破事她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先摆起谱来了!
不就是甩脸色吗,谁不会啊!
但转念一想,当初分开那事儿,好像确实是她仗着人家喜欢自己,做得不太地道。
念头一起,西迎那点嚣张的气焰又莫名矮了半截,抓过被子蒙住头,闷声在被窝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知在被窝里折腾到后半夜几点,西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像放老电影似的,全是从前那会儿的荒唐旧事。
杜西迎出生,就是最标准的江浙沪独生女。
家里有花不完的钱,爸妈恩爱得从不红脸,连七大姑八大姨见了她,都是塞不完的红包和夸不完的好话。
可人一旦拥有的爱太多,日子顺遂,就容易闲得发慌,觉得活着特没意思。
为了给这死气沉沉的优渥生活找点刺激,高二那年,西迎干了件挺出格的蠢事。
她背着家里人,跟本市职高一个出了名的校霸谈起了恋爱。
那男生染着一头招摇的黄毛,成天骑着改装摩托在学校后街轰油门,看着挺威风,实际上就是个没担当的绣花枕头。
两人好上还没几天,黄毛就在外头惹了社会上的真混混,被人拎着家伙堵在巷子里追着砍。
大难临头各自飞,黄毛自己骑着摩托溜得没影了,把刚下晚自习去赴约的西迎一个人丢在了黑漆漆的死胡同里。
那帮混混拿不到正主,干脆把火气全撒在了她这个受连累的倒霉蛋身上,拎着钢管一步步逼近。
领头的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烟头,不怀好意地狞笑:“小妹妹,你对象跑得挺快啊,这笔账要不你替他结了?”
西迎那时候虽然行事张扬,但到底是个没见过真血的高中生,当场吓傻了,背抵着潮湿的青砖墙,瑟瑟发抖。
就在刀疤脸那只脏手快要摸上她脸颊的时候,巷口突然照进来一束刺眼的手电筒白光。
清冽冷淡的少年嗓音穿透夜色:“警察马上到,不想蹲局子就滚。”
西迎浑身一颤,顺着光源望过去。
十七岁的纪冬星穿着一尘不染的蓝白校服,单肩背着沉重的黑色书包,正笔直地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
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子。
那时候他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漆黑平静,手里举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老式警报器,正呜哇呜哇地闪着红蓝光。
混混们做贼心虚,一听这催命似的警笛声,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吐浓稠的黄痰,跑了个精光。
逼仄的巷子里安静下来,纪冬星面无表情地关掉手里那个五块钱从地摊上买来的假警报器,揣回兜里,走了过来。
他垂眸看着蹲在地上发抖的小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递过去:“能起来吗?”
西迎仰起挂着泪珠的脸,借着昏暗的路灯认出了他——常年霸占年级红榜第一名、被所有老师挂在嘴边夸的好学生。
他们杭高是省重点,学霸如云,但学神只有一个。
她这人打小就最要面子,哪怕此刻腿软得像面条,也硬撑着拽住他的校服袖口站了起来,带着哭腔嘴硬道:“谁、谁说我起不来了,我就是蹲着系个鞋带!”
纪冬星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根本没有鞋带的英伦小皮鞋,没戳穿她,沉默地任由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口,把人一路带出了黑巷子。
从那天起,西迎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缠上了这个高冷寡言的年级第一。
她当天晚上就把那个跑路的黄毛拉黑踹到了九霄云外,每天在学校最大的乐趣,就是变着法儿地去招惹纪冬星。
摸底考的时候,西迎因为成绩太烂,刚好被班主任安排坐在纪冬星旁边的“护法专座”上。
乖乖男配嘴碎学渣,班主任用心良苦。
可惜事与愿违。
数学卷子发下来不到十几分钟,她就开始百无聊赖地用笔帽去戳纪冬星的胳膊肘,小声嘀咕:“喂,大学霸,选择题后五个选啥,给个暗号呗?”前五个不会写的可以退学了。
纪冬星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头都没偏一下:“自己写。”
西迎哪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整个人干脆趴在桌子上,歪着头从下往上睨他,她撒娇的声音又软又糯,功夫更是炉火纯青,爸爸每次听见星星都要给她摘下来。
“哎呀,纪冬星,我要是再考倒数,我爸非得停了我的零花钱不可!”
她叫他名字的第一个字,和别人都不一样。
见他抿了抿唇,她立刻顺杆往上爬,继续满嘴跑火车地忽悠他:“我要是没钱买零食,饿瘦了晕倒在教室里,那可都是你见死不救的锅,你良心不会痛吗?”
她就这么巴巴地盯着他,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眨巴眨巴,里头全是狡黠的小算计。
纪冬星演算的速度明显乱了一瞬。
过了好半晌,趁着监考老师转身走下讲台的空隙,这位从不违纪的好学生把自己的答题卡往桌子边缘推了推,耳根子却在镜架后面悄悄红了一大片。
“下不为例。”
西迎在心里乐开了花,一边飞快地抄着答案,一边在课桌底下用脚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肚,权当是回应他的好意。
纪冬星僵着身子,完成了这场考试。
那段漫长的少年时光里,西迎每天都有跟他说不完的废话。
从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太肥,聊到后门那只流浪猫生了几只崽,再扯到最新一期的八卦杂志。
她就像只精力旺盛的麻雀,成天围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其实也不是只围着他,她似乎对谁都这样。
纪冬星性子闷得像块木头,十句里头顶多搭理她一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垂着眼皮刷题,只从鼻腔里敷衍地“嗯”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