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令初每天都在天还蒙蒙亮,院子里的雪还没踩出一个脚印的时候,端着小厨房煎好的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父亲的门。
药汁苦香弥漫开来,苏父总是在咳醒的当口,就看见小女儿坐在床边,捧着碗,吹了又吹,试了温凉才递过来。
“趁热,父亲。”
苏父起初还要板脸赶人,后来也就由她了。
中午陪父亲用完午膳,父女两个便挪到窗下那张旧棋桌前,摆开一局。
又或者听苏父讲《庄子》里那一套吾生也有涯,父女俩常常为一句注疏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又一起笑起来。
这样的光景,令初已经多少年没尝过了。
自她长大,父亲先是忙书院,后是忙朝务,纵然父女情分从未淡过,平时问候、节下团聚,哪一样都不缺,却再没有这样一整日一整日地,呆在一起。
嫂嫂隔一日便来一趟,拎着各色细点,笑吟吟地陪坐半日;哥哥当值回来得晚,也总要绕到父亲院里站一站,问一声气色可好,再揉揉妹妹的发顶,逗她两句。
饭桌上人多的时候,苏父话也密,说起令初幼时追猫摔破了膝、躲在书房里哭着不肯让他知道,令初红着脸去捂他的嘴,一家人笑作一团。
竟真像她未出嫁那几年,檐下灯暖,岁月还很长。
只是夜里,回到自己那间院子。
她这间旧闺房,丫鬟们日日打扫着:帐子是新的,被褥晒得蓬蓬软软,带着淡淡的药菊香;枕畔还搁着一只旧布老虎,耳朵都磨白了,不知是谁偷偷替她留到了现在。
令初吹了灯,钻进被里。
寝被是新弹的,蓬松的,软的,可躺下来那一瞬,她还是下意识地往身侧靠了靠,像往日那样,想把凉凉的脚尖蹭进旁边那片温热里。
蹭了个空。只能把被子往肩上紧了紧,蜷起身子。
明明从前十几年,她都是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长大的。怎么才嫁过去多久,就……连夜里翻身,都记得往哪边靠了。
她把脸埋进那只磨白了耳朵的旧布老虎里,鼻尖酸酸的一团。
有点想他了。
陈未已回府这几日,过得实在算不上好。
书院里那一摊子年前章程、名录、账目,本就该腊月里一并理清。
偏赶上大雪封了路,前几日茶楼里议了一半的文书,压了一摞又一摞,同僚们各自手忙脚乱,竟谁也替不了谁。
他白日里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案的文书摊开来,狼毫换了又换,指节那层老茧都快磨薄了,总也写不到尽头。
小厮来催过几回用饭,他头也不抬:“搁着。”
催得急了,才发觉碗里的饭早凉透了,竟没动过几口。
这还不算什么。
难熬的是夜里。
他回的是两人那间寝房。炭盆是丫鬟照旧生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上那点她的味道还没散尽,可人却不在。
他进门,指尖先碰的是凉的枕。
他阖上眼,身侧那片被褥安安静静的,没有她翻身的窸窣,没有她睡着后无意识往他怀里拱的那点温暖,连呼吸都只剩他自己一个的,空落落的,怎么躺都不对。
他翻来覆去,翻了几息,他到底认了命,索性披衣坐起,就着床头的烛火,从床边的书堆里找出几本书。
看了几卷,突然将书往旁边一放,捞过夫人惯用的枕头,闷在怀里。
……疯子。
他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到底没松手。
第二夜,第三夜,竟都如此。
到第四日晨起对镜时,他才发觉眼下浮了一圈淡淡的青。小厮端水进来,吓了一跳,他只淡定地接过帕子,往脸上按了按,随口道:
“无碍,夜里看书久了些。”
小厮走后,他对着铜镜里那个眼下乌青的自己,叹了口气,唇角却不知怎么,先弯了弯。
倒像只被自家主人丢在家里的狗。
明知她在苏府好端端的,暖着汤、陪着岳父下棋,可他这心里就是空落落的,连批文书走神时,落下的墨点子都像一个个小窟窿。
夫人在苏府不知如何了。
年三十这天,苏府里一早便热闹起来。
檐下新换了红灯笼,廊柱上的春联是哥哥昨夜亲手写的,墨迹还亮着,映着满地碎雪,喜气洋洋的。
令初比往日起得晚了些,这几日父亲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她夜里也不再悬着心,竟难得睡得沉了些。
这会儿她拢着披风,拎着给父亲备的一包蜜饯,踩着薄雪往东院走。
可她刚转过回廊,就脚步一顿。
父亲的屋里,竟已经传出了说话声。
她掀了帘子,愣在门口。
陈未已端端正正坐在父亲床边的凳子上,手里还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正同苏父说着什么。
苏父靠在床头,气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边听边笑,那模样,倒像是翁婿两个已经聊了许久了。
他……来了多久了?
从丞相府那边过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的马车。外头雪还没扫尽,路滑难行。难道他,竟是天不亮就出门的?
陈未已抬眼,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他眼底那点想要将夫人立即抱进怀里的冲动仿佛要溢出来了。可他面上竟丝毫未显。只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夫人。”
他声音平平的,像只是晨起见了个面。
可他走到她跟前,第一件事,是伸手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里。
那手,凉得他眉心都微微一蹙。
“手怎这么凉?”他垂着眼,拇指自然地裹住她指尖,替她暖着,语气里有些着急,“可是病了?”
令初脸一热,下意识想抽手,父亲还在里头看着呢。
她飞快地瞥了苏父一眼,果然见老父亲端着茶,笑眯眯地望过来。
她耳根烧起来,只好把声音压得又轻又快,故作镇定:
“没病。外头风凉些罢了……你怎的,来这般早?”
“早么?”他替她理了理披风上沾的几点雪屑,声音低低的,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想着今年是除夕夜,应该早早来拜见岳父,便早些来候着。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拢着她手的掌心,迟迟没有松开,指腹那层薄茧,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她冰凉的指节。
令初耳尖红透,到底没挣开那只手。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日头透过窗纸,暖暖地铺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
大约是昨夜那盏灯油熬干之后,便再也睡不着,天没亮就上了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