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药铺的日子,过得极慢,也极稳。
每天寅时末,陆沉就会从后院起来。
院子不大,一进两院,前面是铺面和药材库,后面才是真正住人的地方。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中间一方小小的天井,种了两株老梅和一缸荷花。
比起真正的大户,这院子算不得什么,可在这条老街上,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家强了。
母亲把院子收拾得干净,窗棂上贴着淡青的窗纸,夜里风一过,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沉先去前面开铺门。
木门推开,街上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茶馆的灯笼晃着一点黄光。
他把昨夜收进去的药柜重新打开,按父亲教的规矩,一样一样核对:黄芪、当归、川芎、白芍,哪些该上秤,哪些该重新装箱,哪些已经受潮该处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极安静,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的鼻子比普通人灵得多。
在山门待了近十年,即使修为再无寸进,那点被灵气浸润过的感知却还留着。
寻常人闻着只是“药味”的东西,到他这里能分出层次——新货的清、陈货的沉、受潮的闷、掺假的燥。
有一次进货,货商把次等的党参混在上等货里,陆沉只在门口站了一息,就抬手把那几包挑了出来。
货商脸上变了变,最终没敢多说什么。
父亲陆宏看在眼里,很少夸奖,只是偶尔会在夜里记账的时候多看他两眼。
白天的药铺并不热闹。
这条街本身就偏,来往的多是熟客:隔壁的裁缝店老板娘来抓两副调经的药,对街的铁匠来买跌打损伤的膏药,偶尔有走方郎中过来配点散装的药材。
陆沉负责上秤、点数、包药,动作快而稳。
父亲坐在柜台后,有人问诊就搭两句,没有人的时候就低着头整理账本。
母亲在后院择药、晒药,偶尔端出一碗热茶放在柜台上。
真正麻烦的是官府的检查。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日子,衙门会派人来查药材的成色、账目、有没有私自售卖禁药。
陆宏对这些规矩极熟,每次都提前把该准备的东西整理好。
陆沉跟在旁边,看着那些穿着公服的人一一核验,心里清楚:药铺能开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药材,还有这份小心翼翼的规矩。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直到入冬后的某个夜里。
那晚下了点小雪,天井里的梅枝落了薄薄一层白。
陆沉睡得不沉,后半夜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
他披衣起来,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是隔壁的韩老爷。
韩家的院子比陆家大了将近四倍,三进的宅子,门前有石狮,虽然称不上真正的显贵,在这条街上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韩老爷比陆宏大几岁,两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虽说家世相差不小,私下里却处得还算和气。
陆沉从小就叫他伯父。
韩老爷今夜神色极差,眼眶红着,声音都在发颤:“沉儿,伯父厚着脸皮来求你……家里有人病得极重,你手边可有能救命的药?”
陆沉心头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人让进门。
韩老爷站在窄小的天井里,雪花还沾在肩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陆沉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袖中常年备着的几枚丹药——那是每月从山门带下来的,特意留作应急的恢复丸和救命丸。
“有。”他点头,“伯父稍等。”
他回屋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恢复丸和一枚救命丸。
韩老爷看见那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些为难:“这药……只怕不便宜。伯父能不能先欠着,明日再给你银子?”
陆沉听了,反倒沉下脸。
“给什么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故意的恼意,“都是邻里邻外的,伯父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说着便把瓷瓶往怀里一收,伸手拉住韩老爷的胳膊,“走,我跟你一块去。”
韩老爷一愣,随即眼眶更红了。
两人冒着细雪,快步走到隔壁韩家。
院子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
下人进出都是小步,脚步声被雪地吸得几乎没有。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药味、血味,还有一股熬了太久的焦苦气。
正屋的门帘被掀起又放下,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低语。
韩老爷把陆沉直接带进了最里面的卧房。
房里更闷。
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气息。床上躺着的人,陆沉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他小时候的玩伴,韩烈。
当年两家人还没如今这么大的差距,两个半大孩子常在街口的老槐树下玩。
后来韩烈去从军,一走就是很多年,音信渐少。
陆沉只知道他在前线,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韩烈此刻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左胸到腰侧全是厚厚的纱布,纱布外还透着暗沉的血色。
郎中刚走,留下的话很直接——脏腑受损,气血两空,熬不过今夜。
陆沉没有多话。
他上前探了探脉,又仔细闻了闻伤处透出的气味,心里大致有了数。
随即倒出那枚救命丸,撬开韩烈的牙关,把药塞进去,又接过温水,一点一点喂他咽下。
接着是恢复丸,同样仔细喂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对韩老爷道:“先稳住。药力起效要些时间,今夜不能再乱进别的药。”
韩老爷连连点头,声音发哑:“全听你的……全听你的。”
陆沉在房里守到后半夜。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只剩下很轻的风声。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韩烈的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脑子里忽然浮起白疏影把布袋塞进他手里时的样子。
“这些对山门而言都是炼丹后的边角,可到了普通人手里,已经是上等的保命药。”
那时候他只是听着,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今晚。
一枚在山门里排不上号的下品丹药,正在把一个快要死掉的人往回拉。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药粉的触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韩烈的呼吸渐渐稳了一些,原先那种要散的感觉慢慢收了回去。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
目光还有些涣散,却已经能认出人。
“陆沉。”
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比想象中稳。
陆沉看着他,点了点头:“是我。别多说话,养着。”
韩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动,才又开口,语气意外地硬:“你的药……很猛。”
陆沉没接话。
韩烈却继续看着他,眼神虽然虚弱,却已经带着点本人的味道:“以后……还会有吗?”
“有。”陆沉只回了一个字。
韩烈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记下了,这才重新闭上眼。
后来的两个多月,陆沉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过来一趟。
恢复丸的药力缓慢而扎实,配合韩家请来的郎中做善后,韩烈的气色一天天往回走。
起初只能躺着,后来能坐起来,再后来能下地走几步。
到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只是左胸的伤还在,天气阴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韩老爷对陆沉的感激几乎溢于言表。
他没有再提钱的事,只是让人把陆家药铺那阵子进的几味紧缺药材,全部按最优惠的价格压了下来。
陆宏起初还推辞,最后被韩老爷一句“都是邻里”堵了回去,只好受下。
而韩烈养伤的那些日子里,偶尔会坐在回廊上,看着陆沉来来去去。
有一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不少:“你那些药,从哪儿来的?”
陆沉正在替他换一碗新煎的药,闻言手上顿了顿,随即平静道:“山门带下来的。”
韩烈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陆沉知道,从那一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韩烈活了下来。
而他手里那些被白疏影称为“下等”的丹药,第一次真正在山下,救回了一个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