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对母亲何绮的记忆停留在教她跳芭蕾的孩童时期,像一片搁浅在她七岁那年的轻舟,再不能前进半点。
她是爸爸一手带大。
郁肃平日和蔼,对郁和称得上宠爱,前提是郁和事事听他,做一个称心的乖女。
对面的男人是谁?在和谁聊微信?相册有什么秘密?化妆给谁看?健身要勾引谁?和谁逛街?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信息……
妈妈在世时,以上全部针对妈妈。
长大后,郁和为此感到错愕,这些苛刻变态的管控,妈妈竟全盘接受。
“宝贝你还小,不懂,其实爸爸是个很好的男人,只是过去发生了一些事……他太担心我,害怕我遇到危险。”
“不可以这样说爸爸,爸爸也很爱小和呀,小和要懂得感恩。”
妈妈去世后,这些反人类的条条框框顺理成章压在她肩上。
对女儿事无巨细的管控是郁肃早年丧妻、情感缺失的投射。
扮演贴心乖女、伪饰相安无事的几年,养出了郁和一身野骨头。
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所谓物极必反,郁和开启了把罚跪当家常便饭的青春期生活。
十二岁那年,郁司礼毕业回国,带着头上姐姐哥哥一年没谈下的重点跨国项目正式进入郁氏。
三年后,郁司礼瓦解公司内部多方争斗,架空郁肃稳扎近十年的势力,跻身郁氏集团最年轻的掌权人。
十五岁的郁和意识到,对当下羽翼残缺阅历尚浅的她来说,逃离爸爸的唯一捷径,是躲进更强者的庇护下。
——她的小叔叔。
那时郁老几个儿女打得火热,旁系浑水摸鱼,郁氏高层内斗不断。
立场使然,和小叔叔见面的次数变得渺茫,如孩童时期那般撒娇奔向他,似乎也成了一件诡异且别有用心的事情。
纷繁的校园生活之外,思念随时间转移,郁和喜欢上了一个大她三岁的男生。
男生和她同校,是一位当地小有名气但穷得叮当响的乐队主唱,郁和和他约会过很多地方。
在最上头的时候得知他未来可能出国的消息,在他录取结果出来当天,送了他一把价值顶他全身家当还有多的吉他。
“那,亲一下?以后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男生拒绝了她的吉他,也拒绝了她。
几天后,这段录像被她的某位爱慕者掐头去尾,留下中间肢体接触的亲密片段,发到了她爸爸手里。
郁肃对事情的判断有一套自己独到的见解,旁人很难松动他的想法,说直白些就是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郁氏这张庞大又盘根错节的棋盘,坐镇的若不是一个理性的执棋者,崩盘也是迟早的事。
显然,郁肃的思维由视频不断发散,现已将她们的关系强硬地钉在了叛道上。
郁和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在爸爸勒令他们再也不许联系时,想起了自己从小被他剥夺的交友权,被他一刀切的懵懂而纯粹的友情。
“朋友也要讲究势均力敌门当户对,每一段人际关系都要能转化为可用资源,否则不值得你花费半点心力,你明不明白!”
从出生起,郁和就拥有许多旁人企及一生的身外之物,而成长的路上,她不断拥有又失去。
当下觉得珍贵可泣,回过头,无可无不可。她将这种释怀理解为麻木。
一种消磨性气,啮噬心气的麻木。
“爸爸,无论您用钱买断他和我接触的机会,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用权逼得人家举家搬迁,我都不会放弃。我就是喜欢他,即便他不喜欢我,即便他出国,我也喜欢他要努力追上他。”
从前父女俩争吵多数是郁和受不了他的控制欲,她没有喘息的空间。为了一个家道中落的穷小子,这是第一次。成功换来长达三小时的体罚。
喜欢是真喜欢,但的确有那么点夸张的成分。
只因前天夜里,郁和下楼喝水,不小心听到奶奶和小叔叔通话,让他落地直接回老宅住上几天。奶奶从昨天上午就开始张罗此事。
直觉这是个拉拢小叔叔的好机会,但郁和想不出好点子。
他们一个上学一个上班,一个住老宅一个住外边,已经三个多月没见面,近来很是生疏。
十五岁的小女孩,正处于敏感多思的青春期。
这个尴尬的年龄使她没法像小时候那样,一头扎进男性长辈的怀里,用撒娇无赖的方式谋得自己想要的礼物。
也没法模仿成熟的大人,不苟言笑仿佛登上谈判桌,提出的诉求却一秒暴露心智。
谁会当回事呢?会很滑稽吧。她想。
她长大了,又没那么大,很多行为不再被允许。
沮丧至极,不料有人无事生事递上录像带,连时机都卡得完美。
因而说出那段字字诛心,险些把她爸爸气得去吃速效救心丸的言论。
温习完功课,郁和在浴室冲了二十分钟凉。
寒冬腊月的江城很冷,虽然郁家供暖四季如春,但因为来例假抵抗力比平时差,冲完凉出来她哆嗦着连打好几个喷嚏。
之后,便在房间守株待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