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婚纱照,玻璃凉。
赵玲玲站在它面前,指腹压着照片里女人的脸。
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捧着一束花。
那个笑她认得,又陌生…笑得太满,满得发空。
指尖往下滑,滑到白纱的腰线,收得很细,掐出一把腰身。
她的手指停住,指腹底下隔着玻璃,隔着一年多的旧时光,摸到一段她不太认得的形状。
玻璃上映出她现在的脸。
哺乳睡衣,前襟洇着两团奶渍,头发随便挽着,几缕垂在腮边。
照片里那个白纱女人,和这张脸,隔着一层凉,叠在一起,又对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手自己抬起来,擦过玻璃上女人的眉眼,一下,又一下。
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咽不下去。
头顶的灯晃了晃,墙纸上的碎花在她眼底慢慢转起来…天旋地转。
她扶住墙,指头抠着墙纸的缝。
婚纱照在她眼前一层一层晕开,白,晃眼的白,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记得。
去年末,验出有孕。
客厅的灯亮着,碗筷还没收。
赵玲玲坐在桌边,手里那支验孕棒攥得发烫,塑料壳上两道杠,红得扎眼。
她盯着那两道杠,手指一直在抖。
顾长青从厨房出来,解着围裙,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该拍婚纱照了。”他说。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句“我一个男人,怎么拍婚纱照”在舌尖滚了半圈,没出口。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着,隔着衣料看不出什么。
可她自己知道。
里面多了一点东西,温温的,赖在她身体里不肯走。
她一个男人……她低头想着,心里那点别扭刚冒个头,就被他落在肩头的手掌盖住了,温的,重。
“长辈那边,我去说。”他说。
长辈们都点了头。
她隔着电话听见两边的笑声,赵玲玲站在窗边,听着那些热腾腾的“好好好,该办,该办”,指尖抠着窗台沿。
她本该觉得荒诞。
可那些笑声从听筒里涌出来,涌进她耳朵里,把她心里那点别扭泡软了。
她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拍婚纱照那天,影楼暖气足,足得发闷。
化妆师往她脸上扑粉,刷子凉丝丝地扫过眼皮,她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
睁眼…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
眉眼被描得弯弯的,唇上涂着淡红,耳垂坠着两粒亮晶晶的坠子,一晃,一晃。
“赵小姐真漂亮。”化妆师在她身后笑,“新郎好福气。”赵玲玲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心口空了一下。
那不是她。
可她又分明坐在这儿,穿着这身白纱,被粉刷一下一下描成另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出声。
白纱层层叠叠,裙摆铺了一地。
两个工作人员在她身后系带子,带子勒紧那一下,她吸了口气…腰腹那儿,婚纱贴着皮肤,绷着。
她低头,看不出什么。
那点隆,藏在白纱底下,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被她一路瞒到镜头前。
摄影师让她站到布景前,退两步,眯着眼看取景框。“新郎再靠近一点。对,手搭在新娘腰上。”顾长青站到她身边。
手落下来,搭在她腰侧,掌心热,隔着纱料,正贴着她微微绷紧的那一点。
她肩头僵了一下,又慢慢软下去。
镜头对着他们,闪光灯亮起来,白茫茫一片。
“新娘笑一笑,看新郎。”她笑。
嘴角提起来,眼睛弯起来。
可他手底下,她腰腹那一点绷,一直没松过。
闪光灯一下一下亮,她笑了一下,又一下,笑到脸僵。
她透过那层笑,看见镜子里反复出现的自己…一个穿白纱、挽着新郎、笑弯了眼的女人。
她认得那个女人的脸,又觉得不认识。
中间休息,摄影师去换镜头。
布景前只剩她和顾长青。
她低头理裙摆,他的手从腰侧往上,隔着纱料,捏了她乳尖一下。
她浑身一抖,咬住嘴唇,没敢出声。
乳房这些天涨得厉害,又胀又敏感,碰一下都发颤。
她抬眼瞪他。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回她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把指尖收回去。
她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他的手又落回来,搭在她腰上,规规矩矩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别开脸,腿间却一阵发软,贴着小腹,热热的。
婚纱照拍完那天,她累得在车上睡着了。
醒过来时车停在家楼下,他还没熄火,侧着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她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不知看了她多久。
“回家了。”他说。
婚礼在去年末。
她还是穿着白纱…主纱比拍照那件重,裙摆拖得老长,头纱垂下来,罩住半张脸。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台上,两边坐满了人。
赵玲玲一个人踩上红毯。
纱裙沙沙地响,她走一步,停半拍,像怕踩到裙摆。
两边的宾客她看不清,一张张笑脸模糊地晃过去。
有人喊百年好合,有人拍手。
头排的长辈在抹眼角,笑着,又像在哭。
她走到头。顾长青在尽头等她,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花。他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递过去。掌心相握那一下,她心里那点空,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司仪在台上说了许多话,她听不太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鼓在耳朵里。红烛的光在宾客席间晃,照得满堂都是暖的。
“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你愿意吗?”司仪问她。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眼尾带着点笑。她张了嘴:“我愿意。”那三个字出口,底下的掌声炸开来。
她跟着他笑,腮帮子发酸。
头纱被他掀起来时她下意识闭了眼,他俯身,在她额角印了一下,很轻。
她听见掌声里夹着几声吸鼻子。
睁开眼,他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光…她背后不知谁点的红烛,一跳,一跳。
敬酒的时候,酒气冲上来,她喉头一翻,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满桌宾客哄笑,他伸手挡了她的酒杯,接过去替她喝了,说:“她不能喝。”有人起哄,他笑了笑,没多说。
她靠在他胳膊上,低头,看见自己白纱下微隆的肚子,隔着衣料,被他的手臂护着。
她鼻尖一酸,又忍住了。
婚房在楼上。
新房布置得红彤彤的…红烛点着,火苗一窜一窜,大红喜被叠得齐整,绣着鸳鸯。
床头贴着囍字,桌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赵玲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红,恍惚了一下。
主纱还穿在身上,裙摆沾着婚礼上踩过的红毯屑。
她想先卸妆,手抬到一半,听见脚步声…顾长青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一只相框。
黑木框,玻璃面,在红烛的光里反着亮。
她认得那框,认得框里那张黑白照片。
供桌上看惯了的…眉目清隽,嘴角有一点弧度,像笑,又像没笑。
张阳。从前的自己。
她喉咙一紧:“怎么……把它……”,“今晚,让它看着。”顾长青说。
声音温温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走到她面前,把相框递过来,“抱着。”她没接。
他往前送了送,玻璃面几乎贴上她婚纱的胸口。
她看见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穿着白纱,被红烛染得半明半暗,和照片里那张脸,隔着一层玻璃,叠在一起,分不出谁照谁。
指头自己抬起来,接住相框。
凉。
黑木框沉,坠得她手腕一沉。
玻璃面冰,贴着她的指尖、掌心,她指节蜷了一下,又不敢蜷得太紧…怕玻璃上留下指印。
相框被她拢进怀里,竖着,玻璃面朝外,抵着她婚纱的胸口,正好是锁骨底下、心脏上头那一小块地方。
照片里那张脸,隔着玻璃,正对着她的脸。
她想放下来。
手却环着它,不敢松…怕松了,它会掉,会摔。
顾长青站在她面前,抬手解皮带。
金属扣咔嗒一声响。
她垂着眼,怀里相框沉甸甸地凉,玻璃硌着她的锁骨。
她低头,看见自己白纱下那一点微隆,隔着层层纱料,轻轻顶着相框的下沿。
婚纱,遗像,肚子里的孩子…三样东西挤在她这一具身体上。
她忽然想哭。
“跪上来。”他说。
他不知怎么把她按下去的。
赵玲玲跪到了喜床上,大红喜被软,她膝头陷进去,陷出两个窝。
白纱裙摆在她身周铺开,一圈,白的,把她拢在正中间。
她跪在这一圈白里,怀里抱着那只黑木相框。
红烛的火苗在她身后晃,影子斜斜地拖到床下。
他退开半步。
那根东西弹出来,带着一股热气。
红烛的蜡油味、喜被上新棉花的味道,都盖不住那股混着体温的气味,冲进她鼻腔。
她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口水,喉咙却干得发紧。
她抱着“从前的自己”,跪在新婚的喜床上,跪在一个男人面前。
眼泪先掉下来。
第一滴砸在相框玻璃上,啪一声,很轻。
她低头,看见那滴泪在玻璃上洇开,又聚成一小洼,正落在照片里那张脸的眉眼旁…照片里的人,隔着那滴泪看她,轮廓被水光折得有点歪。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第二滴跟着掉下来,砸在同一片玻璃上,和第一滴汇在一起,顺着玻璃面滑下去一小段,又停住。
“哭什么。”顾长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结婚的日子。
这四个字硌在她心里。
她抱着从前的自己的照片,跪在新婚的床上。
她想不明白哪里不对…照片里是她啊,是还没变成女人的、从前的她。
她跪在自己面前。
遗像。
这两个字从她心里滚过去,她打了个寒颤,环着相框的指头收紧了。
她没来得及想透。
他往前半步,那根东西抵到她唇边。
龟头碰着她嘴唇那一下…凉,又烫。
她唇上还留着婚礼没卸净的淡红,蹭在他身上。
她张了嘴。
舌尖先触到,咸,腥,混着一点皂角的涩,在她舌面上化开。
她含着不动,让那东西在嘴里温热起来,一点一点胀大,跳了一下。
她抬眼…越过那根东西,他垂着眼看她;视线再往下,怀里相框的玻璃上,照片里那张脸也望着她。
两双眼睛,隔着她的嘴,隔着这屋子一窜一窜的红烛光,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头往下压。
一寸。
两寸。
那东西顶着她上颚,压着她的舌根,她喉咙发紧,含到喉口,干呕了一下,整根退出来,撑着床沿喘。
口水牵着丝,挂在她唇上,断不掉,滴下来,落在相框玻璃上,和那两滴泪混在一起,糊成一小片。
她喘着气,低头看怀里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隔着那片水光看她,看不清眉眼。
她抬起手背想擦,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含着。”他说,“别吐。”他按着她的头,把她压回去。
她含着,嘴里那点腥咸又漫开来。
她不敢松手,双手环着相框,指头抠着黑木框的沿。
他按着她的头动起来,一下,一下,撞着她喉口。
她喉咙一缩一缩地吞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婚纱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又滴在相框玻璃上,在那张脸上糊出一道一道的痕。
她呜了一声,眼泪又涌上来,眨一下,掉一颗,全砸在那片玻璃上。
他动得快了些。
她跪不稳,身子往前倾,怀里相框的角磕在她小腹上…隔着白纱,磕在那点微隆上。
她闷哼一声,想退,后脑却被他按着,退不开。
她一只手慌忙往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还环着相框。
可相框重,她单手托不稳,玻璃面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她吓得两手都去接,把相框抱回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抱稳了。”他说,声音低下来,压在她头顶,“掉了,就碎了。”她抱稳了。
抱着相框,跪在喜被上,嘴里含着他。
膝盖陷在大红喜被里,她腿间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了,贴着大腿根,凉丝丝的。
她夹紧腿,那点湿却还在往外渗。
她含着那根东西,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影楼里,化妆师说,新郎好福气。
新郎。她跪在这儿,抱着遗像,膝盖并紧…哪一样,像一个新郎?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呜咽,眼泪掉在玻璃上,砸得照片里那张脸更花了。
他按着她头的力道又重了。
她喉咙被顶开,呜咽声碎成一截一截的气音。
她仰着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混着口水咕啾咕啾的声响,在这间红彤彤的新房里响。
红烛爆了个烛花,啪一声。
她膝头边,大红喜被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跪着,腿间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渗进棉布里,一圈,慢慢晕开。
她不敢低头看,只把相框抱得更紧,指头抠着框沿,指腹压得发白。
他忽然放慢了。
退出来半截,只留龟头在她嘴里,慢慢磨着她嘴唇。
她含着,抬眼看他,睫毛上挂着泪。
他垂着眼看她,拇指抬起来,蹭过她嘴角,把那点口水抹开。
“自己动。”他说,“含着它,看着它,自己动。”她怔了一下。
看着他。
他没重复。
她垂下眼…怀里相框的玻璃上,糊着她的眼泪和口水,照片里那张脸隔着那片水光,看不清眉眼了。
她抱着从前的自己,跪在这里。
她闭上眼,又睁开,自己动起来。
头一起,一伏,含着那根东西,一下,一下。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怀里的照片,只能看着喜被上自己膝头边的深色水痕,一圈一圈,还在往外晕。
她含得深一点,喉咙就缩一下,含着含着,她腰自己软下去,塌在跪着的腿上,腿间那点湿又涌出一股,热的,顺着大腿根淌,滴在喜被上。
她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
只知道含着他,动着头,眼泪掉着,怀里抱着那张糊了的脸。
有一瞬她甚至想…就这样吧。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呻吟,像在应和什么。
他按着她的后脑,动了两下,顶着她喉口,她喉咙一缩一缩地吞着,听见他呼吸重了。
“抬头。”他说,声音也哑了,“看着它。”她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先撞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沉着一点东西,比红烛的光还暗。
她顺着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着她自己。
一个穿白纱的女人,跪在大红喜被上,怀里抱着一只相框,脸上挂着泪,嘴唇红肿,下巴上牵着口水丝。
白纱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胸口一起一伏。
她跪在那儿,像一只……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得想别开眼。
她没别开。
她看见镜子里那个自己,低下头,把脸埋进怀里那只相框上,贴着那片糊了泪和口水的玻璃,蹭了一下,像在蹭照片里那张脸。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腿间又涌出一股热,她抖了一下。
“别动。”他说。
他退出来,指头抵着她下巴,往上抬。
她仰着脸,闭着眼。
第一股热液喷在她脸上…烫,溅上她的眼皮、睫毛、脸颊。
她抖了一下,没敢动,睫毛颤着,那点热顺着她脸颊往下淌。
第二股,他往下压了压,喷在她怀里…落在相框的玻璃上。
白浊挂在玻璃面上,浓的,顺着那道水光慢慢淌下去,拖过照片里那张脸,把眉眼糊住了。
她睁眼。
脸上挂着白,睫毛上挂着白,怀里照片上糊着白。
她透过那层东西看照片里那张脸,看不清了。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同样挂着白,和照片里那张被糊住的脸,隔着那层糊,叠在一起。
她看着,想起一件事…她还没跟照片里的人道别过。
一次都没有。
从查出怀孕,到拍婚纱照,到这场婚礼,她一直不敢想:从今天起,从前的那个自己,就真的……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变调的,混着哭腔。
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眼前一白。
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指头抠着相框,喉咙里滚出一声又长又哑的东西,像哭,又不像哭,尾音劈开,混着“齁”的一声气音,从她胸腔深处挤出来。
腿间一股热涌出来,透过婚纱的内衬,洇湿她膝下的大红喜被,洇出深深的一片。
她失神地盯着怀里那张糊着的照片,眼泪混着脸上挂着的白,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几秒是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知道自己是谁。
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只知道自己跪着,跪在这一片红里,怀里一片凉,脸上又热又稠。
回过神的时候,红烛矮了一截,蜡油堆成一小座山。
她还跪在喜被上,怀里抱着那只相框。
玻璃上的东西半干了,白浊和泪痕糊在一起,结了薄薄一层壳。
她低头,看见照片里那张脸,透过那层干涸的东西,淡淡地望着她。她不敢看,把相框转过去,扣在自己怀里,脸埋进臂弯。肩膀一耸,一耸。
顾长青在她头顶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弯下腰的声音,一只手落下来,隔着白纱,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
“去洗洗。”他说,“别着凉了。”她没动。
他也没催。
红烛的烛花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
她埋着脸,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下去。
她记不清那晚自己是怎么洗完澡的。
只记得回到床上,大红喜被换了一条…旧的叫她弄湿了。
新被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棉絮蓬松,裹着她。
他躺在她身边,呼吸渐渐匀下去。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
黑暗里,她把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那里微微隆起,温的,活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滚了几滚,没敢出声。
她只敢在心里念:我怀着他的孩子,跪在他面前,抱着从前的自己,被他……
那句没念完。
帐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眼皮发沉,睡意漫上来。
临睡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相框呢?
她放哪儿了?
她记得她把它扣在喜被上,可等她洗完澡回来,床上已经换了新被。
那只相框,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眼前的白纱猛地一收。
赵玲玲指头一颤,撞回现在…她还待在卧室里,手撑着墙,指头还保持着蜷起的姿势,像还环着什么东西。
墙上的婚纱照还在那儿,白纱女人笑着。
她的脸却湿透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她张着嘴喘,喉咙里翻上一股酸,弯下腰,干呕起来。
呕得厉害,手撑着墙,指节抵着墙纸,簌簌地响。
呕不出东西。
眼泪先砸下来,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她顺着墙蹲下去。额头抵着墙根,凉的。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手臂环着膝盖…
环到一半,僵住了。
怀里空空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哺乳睡衣,前襟洇着奶渍。
不是白纱。
可皮肤还记得。
相框的凉,黑木框沉在掌心里的分量,玻璃硌着锁骨,脸上那层又热又稠的东西。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的,干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抖了一下,像触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缩回手,在睡衣上蹭了蹭。
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里。
那场婚礼,那间婚房,那支红烛,那个跪在喜被上、抱着遗像、被射了满脸的白纱女人…是她。
她刚才就在那儿。
她跪着,抱着自己的照片,含着另一个男人,眼泪掉在玻璃上。
她甚至记得自己最后把脸贴上去蹭了一下,像在跟照片里的人撒娇。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又哑又碎,飘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我……到底是谁?”门锁响了。
咔嗒一声,很轻,钥匙转动的声响。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玄关的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
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
她蹲在墙根,脸上还挂着泪,想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抖得撑不住。她扶着墙,刚直起半截身子,卧室门被推开了。
顾长青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的目光先扫过地上,又顺着墙往上,停在那张婚纱照上,最后才落到她身上。
她蹲在婚纱照底下,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哺乳睡衣前襟洇着奶渍。
他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的笑落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温温的,从门口漫进来。
“玲玲?”他说,“怎么蹲在地上?”她张了张嘴。
墙上的婚纱照里,白纱女人还在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朵里。
那句“我到底是谁”,还悬在她舌尖上,滚着,烫着,没敢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