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雌堕未亡人 - 第10章 电话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赵玲玲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下了楼,听见单元门开了又合,听见车子引擎响起来,远了。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下,声音彻底没了。

她迈步。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一个结…他出门前替她打的,动作很轻,像给小孩系围兜。

她伸手,指头勾住那根带子,勾了勾,没解。

她走到客厅茶几前,站住。

手机在那儿。充着电,屏幕黑着。他每天出门都把它留下充电,回来再拿走。

她压了好多天,话到嘴边就被什么岔过去…他总在旁边,总有一句话先开口,总有一个话题把她带走。

今天,她把手伸过去。

指尖碰到塑料壳,凉,她拿起来,攥进手心,转身进了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把她和外面那个家隔开。

洗手间贴着米白瓷砖,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洗衣液的味儿。

她靠着门站了会儿,胸口一起一伏。

乳房胀着,沉甸甸地坠,奶水渗出来,洇湿围裙前襟两小片,凉。

她坐到马桶盖上。

膝盖并着,抖。

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指尖往下滑,滑过一串名字…张姐,王主任,妈。

她的指头停在“妈”那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排演过无数遍。

妈,我是张阳,我没死,顾长青把我变成赵玲玲的样子了,把我关在这个家里,天天让我喂奶,让我当玲玲……排演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稳的。

可这会儿指尖搭在屏幕那个字上,抖得按不下去。

她吸了口气,把那口气压进小腹…指头按下去。

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她的心跳跟着一下一下撞。

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喂”,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急急的,带着一点油烟的热气…她几乎能闻见妈那边的厨房味儿。

“玲玲?”妈说。

玲玲。

开口就叫玲玲。

赵玲玲喉头一哽,那句排演了一路的话堵在嗓子眼,堵得发酸。

她张了张嘴:“……妈。”,“哎。”妈应着,声音松下来,“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娃睡了?”,“睡了。”她说。

围裙前襟又湿了一块,她瞥了一眼,乳头胀得发疼,“妈,你听我说。别打断我。”,“嗯?”妈那头静了静,“你说,妈听着呢。”她攥紧手机,指节收得发白:“我不是玲玲。”电话那头没声了。

只有电流的沙沙,和她自己的心跳。

“我是张阳。”她说。

声音抖,她咽了口唾沫,把它压稳,“妈,我是张阳。你儿子。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顾长青他把我变成玲玲的样子了,把我关在这个家里……妈,你听得懂吗?你记得我吗?我是张阳,小时候你牵着我上街,我走丢过一次,你在派出所找到我,哭得…”她卡住了。

她想不起妈哭的样子。

张阳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是断的,像一段没接上的线,开头亮着,中间全是黑的。

她使劲想,想妈的脸,想妈的声音…空的。

她只记得“该有一个妈”,该有那样一个人,牵过他的手,在派出所哭过。她连那是不是真的都想不起来。

“玲玲啊。”妈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她心口一抽。

“妈知道你苦。”,“我不苦!”她急声,“妈!我是张阳!你…”,“玲玲,”妈打断她,声音温温的,隔着听筒,像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妈知道你惦记张阳。”

惦记得苦,才老说胡话。

妈也惦记他…那孩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比谁都疼他。

可他都走了这么些年了,你不能老把自己困在过去啊。

“走了?她握着手机,耳朵里嗡的一声。”

妈说张阳走了。

妈说张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认张阳…妈认他是自己的儿子!

她猛地抓住这句话:“妈!你认他!你认张阳是你儿子!我就是他啊!我没走!你听我的声音…”,“玲玲!”妈的声音重了一下,又软下来,带着一点颤,“你……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妈知道你俩好,从小就好,他走了你难过,妈也难过。可你不能……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他啊。你是玲玲,你是妈的好闺女,你如今跟长青好好的,房子有了,娃也有了,日子是新的。前一段婚姻的事,你放下吧。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过日子,啊?”她喉咙空了一下。

那句“我是张阳”还悬在舌尖上,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妈在说什么?

妈在劝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

妈嘴里的张阳,是个死人,是“前一段”。

可她没走。她活生生坐在这儿,攥着手机,涨着奶,乳尖的奶水正一滴一滴渗进围裙…她没走。

“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抬头看看我。你看着我的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涂着淡粉。

这双手不是张阳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算了。”妈还在说。

说长青对她好,说要听医生的话别胡思乱想,说改天来看她,带老家的酱菜,说孩子还小,别把奶水急回去。

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她耳朵里,每一句都那么软,那么为她好…好得她找不出一句能顶回去的。

她听着,嗯着,指头绞着围裙带子,绞得带子拧成一股绳。

“……妈锅里还炖着汤,挂了啊。你好好歇着,别乱想。”,“妈…”,“听话。挂了。”听筒里忙音,一声,一声,短促。

她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洗手间里静下来,只剩窗缝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喘息。

她慢慢放下手机。

屏幕暗了。

她靠着墙…瓷砖的凉透过围裙贴上后背,冰得她一激灵。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乳房胀得更疼了,硬邦邦的,像两块烧透的石头。

她伸手按住一边,指头陷进软肉里,疼得缩了一下。

这具身体连疼都在提醒她:她是玲玲。

她在涨奶。

她要喂孩子。

前一段婚姻。她咬着这四个字,咬得牙根发酸。在妈嘴里,张阳是“前一段”。

是放下的东西,是过去了的事,是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围裙前襟那两片洇开的湿痕,看着湿痕边缘慢慢往外爬。

妈也被……

她被这个念头钉住了,钉得她后颈发麻。她不敢往下想。她撑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围裙上。

镜子里,一张湿漉漉的女人的脸。

丰腴的,白净的,眼底发青,嘴角压着。

赵玲玲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底下,还压着一个她。

一个叫张阳的、没人相信还活着的她。

她伸出手,指腹贴上镜面,凉。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贴着她。

两片玻璃之间,隔着一个小指宽的缝,她够不过去,那边的人也过不来。

她关上水龙头。

水声停了,洗手间更静了。

她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滑,滑过“妈”,停在“爸”那两个字上。

她看了两秒…爸话少,爸老实,爸心里有杆秤。

爸总不至于也跟着说胡话。她按下去。

嘟。嘟。

“喂。”爸的声音,沉,闷,像压着一块石头,“玲玲?”,“爸。”她开口,声音哑,“爸,是我。你听我说…我是张阳。”电话那头没声。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挂了,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走秒。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爸说。

她心里一沉,指头收紧了。

“她说你又犯病了。”爸的声音更沉了,“说你在电话里说自己是张阳。”犯病。两个字砸在她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

“爸,我没犯病。”她攥着手机,声音急起来,“爸,你信我一次。你记得张阳吗?他…他是我…”她噎住了。

怎么说?

说“他是我”?

在爸耳朵里,她是玲玲,玲玲说“我是张阳”就是犯病。

她换了个说法:“爸,张阳是不是还活着?你有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他…他可能没死,他可能变成…”,“玲玲。”爸打断她。

她屏住气。

“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爸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重,“放下前一段婚姻,好好跟长青过日子。你还有孩子,孩子不能没有妈。”她握着手机,指根发麻,掌心掐出一排浅印。

“爸!我不是玲玲!”,“行了。”爸的声音重下来,“你听爸一句。长青对你不好吗?房子给你住,孩子他养,你要什么他给什么。你还想怎么样?你把自己折腾垮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不是我的!“这句话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喘着,声音抖,“爸,这孩子不是我的。我是张阳,我是男人,我怎么可能有孩子…”,“胡说!”爸吼了一声,又压下去,“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爸看着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你连自己生的娃都不认了?玲玲,你再这样,爸就真生气了。”她喉头上下滚了一下。

爸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道白疤。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底下,皮肉是木的,像在摸别人的皮肤。

可爸说,他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谁看着谁的肚子?

谁的肚子大起来过?

她甩了甩头,把那句话甩出去。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爸也不信她。

爸只信那个大起来的肚子。

“……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片纸,在风里打转,“你记得张阳吗?”电话那头静了静。

“记得。”爸说,“你前头那个。都走两年了。”前头那个。

走两年了。

在爸嘴里,张阳是“前头那个”,走了两年。

她活生生站在这儿,攥着手机,奶水正渗着…她没走。

她从来没走过。

可全世界都说她走了,都说张阳是“前头那个”,都说她该放下。

她没等爸说完,拇指按在红键上,按得死紧。屏幕暗下去。洗手间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瓷砖凉,硌着脚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胛骨一耸一耸地抖。

围裙前襟湿透了,奶水渗出来,贴着皮肤往下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掐着掌心,指甲掐出白印,松开,又掐,又掐。

疼。

疼才好。

疼才能让她相信她还醒着。

爸说,孩子不能没有妈。

爸说,放下前一段婚姻。

爸说,张阳走两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洗手间那扇关着的门。门外是这个家。这个家里没有张阳。

这个家里只有玲玲…一个死了丈夫、改了嫁、生了孩子、天天在家喂奶的玲玲。

妈这么叫,爸这么叫,全世界都这么叫。妈不是妈了。爸不是爸了。他们嘴里那个张阳是个死人,供他们劝人放下用。

一个念头顺着脊梁爬上来:顾长青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改了。

人人记得张阳是个死人,人人劝她放下,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房子,丈夫,孩子,围裙。

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还有谁。

她猛地抬头,伸手去够手机。

还有谁能信她?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划开通讯录…玲玲的闺蜜,玲玲的同事,玲玲的七大姑八大姨。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滑过去,全是玲玲的熟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属于张阳。

她的指头往下滑,滑到最底下,停在一个备注上。

她看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那是玲玲爸妈的电话。

她记得这对老人…张阳的岳父母,玲玲的亲爹妈。

玲玲死了两年,他们该最清醒。

他们女儿没了,女婿是张阳,张阳为他们女儿做到那个地步…他们若知道真相,该认得他,该信他,该站在他这边。

她按下那个号码。

拨出去之前,她忽然想不起,该管他们叫什么。

电话通了。

“喂?玲玲?”一个女声,带着点意外的热乎,“闺女,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

“闺女。她握着手机。一个称呼在舌尖上打架…”阿姨“还是”妈“?她喊不出来,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漏出一句含混的:”……是我。

哎,我听出来了。“那头笑,”你爸还说呢,好些日子没听你打电话了。咋了?

想家了?

“她攥着手机,虎口绷得紧紧的:”阿姨,我问你一件事。

你……你还记得张阳吗?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软下来,带着过来人的、什么都懂的那种软:”记得。咋不记得。那孩子,好孩子,就是命短,走得早。“她心口一紧:”他……他是不是没死?阿姨,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死,可能就在哪儿,变了个人,等着人认他…玲玲啊。“那头叹了口气,”你又说胡话了。张阳走都走了两年了,妈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他,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老这么念叨,他在那头也不安生啊。“人死不能复生。”

她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想喊“我没死”…可她喊不出来。

她是谁?

她是玲玲。

在这头的耳朵里,她是玲玲,玲玲的丈夫死了两年,玲玲放不下,玲玲说胡话。

那句“我是张阳”顶在牙关里,堵得她眼眶发热。她说不出口。她就算说出口,又有什么用?

“阿姨,”她换了个问法,声音抖得厉害,“你记得张阳长什么样吗?”,“高高瘦瘦的,”那头想了想,“眉眼挺清秀的。你俩小时候就认得,他老护着你…”,“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急声接上去,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左眉梢有颗小痣!他爱穿…”她卡住了。

他爱穿什么?

她拼命想,想张阳爱穿什么,想他说话的口音,想他最爱吃的那道菜…空的。

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连墙角都扫干净了。

她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他左眉梢有颗痣,记得他护着她…再往深里,全没了。

她记得的,都是玲玲记得的。

“是啊是啊,”那头应着,“眼睛好看。玲玲啊,你俩的事,妈都看在眼里。可人都走了,你把自己困在里头,张阳看着也不安生。你如今跟长青好好的,日子过起来了,娃也有了…放下前一段婚姻,好好过,啊?你过得好了,妈跟你爸才放心。”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掐得生疼。

那头还在说,说长青过年送的年货,说长青给她爸买的药酒,说长青是个好女婿,让她别不知足。

好女婿。

三个字钻进她耳朵里。

顾长青替张阳把位置全占了…女婿的位置,丈夫的位置,父亲的位置。

张阳在所有人的日子里被一点点擦掉了,擦得只剩一个“走了两年的好孩子”,供人劝她放下。

她没再听。

拇指按上红键,屏幕暗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出去,砸在地砖上,“啪”的一声,屏幕又亮了…通话记录,三通,全是绿色的已接。

她没捡。

她蹲下去,蹲在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奶水渗出来,洇透围裙前襟,贴着皮肤往下淌,凉。

她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头绞着,绞得指腹发麻。

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又哑又碎,不像哭,也不像喊…

像一只被关在壳子里的什么东西,拿爪子一下一下挠着壳壁。

妈说,前一段婚姻,放下吧。

爸说,孩子不能没有妈。

阿姨说的还是那句:放下前一段婚姻。

三句话,三个方向,把她围在正中间。

她蹲在那儿,四面都是墙,墙在一点一点压过来,她伸开手就能摸到,凉的,滑的,没有缝。

她忽然想起一件更冷的事…她连张阳爸妈的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了。

她妈,她爸,生她养她的那两个人。

她记得该有这么两个人,该有两个号码躺在通讯录里,可她翻遍了,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想不起他们的声音,想不起他们管她叫什么。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存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纸被水泡过,字全洇了,只剩一片淡灰。

她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膝盖里,抖着。

全世界,她只剩两个号码,而那两个号码的主人,都把她当成玲玲,都劝她放下张阳。

没有一扇门是为张阳开的。

没有一个人记得张阳还活着。

她出不去。

她哪里也去不了。

婴儿房的方向,传来孩子的哭声。

赵玲玲浑身一僵。

乳头先一步硬了…奶水涌出来,洇湿围裙前襟,带着一股浓得冲鼻的奶香。

哭声一下一下,穿过门板,钻进她耳朵里,往骨头里钻。

她脑子里还是空的,还蹲在那四面墙中间,身体已经先站起来了…膝盖软着,撑了一下洗手台沿,站稳,迈步,往门口走。

她拉开洗手间的门。

光漫进来。

她走过客厅,走过茶几…手机充电线还垂在那儿,空空的头。

她推开卧室门,婴儿床里,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得通红,四肢乱蹬,哭声一声比一声急。

她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一沾她的怀,哭声立刻哑了半截,小脸往她胸口拱,拱到那两团湿漉漉的柔软上,小嘴一张一合地找。

她坐到床沿,解开围裙带子…那个他出门前系好的结,她勾住一头,轻轻一拉,散了。

围裙从肩上滑落,堆在腰上。

乳尖露出来,奶水挂着,要滴不滴。

孩子的小嘴凑上来,含住了。

含住的那一下,乳汁涌出去。

赵玲玲轻轻打了个颤,麻意从乳尖一路爬到后颈,爬到尾椎骨,她腰一软,往床柱上靠了靠。

孩子吃得急,喉咙咕咚咕咚地咽,鼻尖通红,小手攥着她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奶香从孩子嘴角溢出来,钻进她鼻子里,浓得化不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脸…眉眼细细的,睫毛还湿着,一颤一颤。

她认得这个孩子。

不是“这是顾长青的孩子”那种认得。

是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应。

她抱着这个孩子,手臂弯的弧度刚刚好,托后脑勺的力道刚刚好,孩子往她怀里拱的那个角度刚刚好…她的身体全记得,记得像做过一千遍。

可她是谁?

她是张阳。

张阳不该认得孩子。

张阳的手不该知道怎么托一个婴儿的后脑勺,张阳的胸口不该涨奶,张阳的身体不该在孩子哭的时候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过去,自己把奶头喂进那张小嘴里。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孩子含着自己的乳头,一下,一下地吸,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这孩子,好像本来……就该在她怀里。

本来。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她心里那个洞漏了一下风。

她晃了晃头,想把这两个字晃出去。

什么本来?

她是张阳,张阳是男人,男人不会有孩子,更不会有“本来就在怀里”的孩子。

可孩子的吸吮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牵着她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抽…那阵抽是麻的,顺着腰往下爬,爬到她腿间,她没忍住,夹了夹腿,呼吸乱了半拍。

她咬着唇,把一声呻吟压回喉咙里,压得胸口一胀,乳汁又涌了一股,孩子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她慌忙松开,轻拍孩子的背,等孩子缓过来,又含上去。

这副身体,连喂个奶都能喂出这种反应。她恨这副身体。可她又离不开它。

孩子哭,它就涨奶,涨得发疼,疼得她直不起腰。

它比她诚实。

它从来不问她是谁,它只管做它该做的事:涨奶,哺乳,把孩子养大,把这个家过下去。

她坐在床沿,抱着孩子,喂着奶,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上,屋里静下来,只有孩子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

孩子吃饱了,松开嘴,嘴角挂着奶渍,黑亮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颤了颤,很快睡沉了。

她坐着没动。

乳尖上的奶水还在渗,渗到孩子嘴角,又渗到她手指上,温的。

她凑近闻了闻自己的胸口,奶香冲进鼻腔,很浓,浓得陌生…这具身体,连气味都是玲玲的。

她伸手,指腹轻轻擦掉孩子嘴角的奶渍,把孩子抱起来,放回婴儿床,掖好被角。

她直起身。腿一软,扶住床沿,缓了缓。抬头。

床头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

赵玲玲仰着头,看着那幅照片。

她天天经过这面墙,天天看见它,可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今天她看着它,看着照片里那个人,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纱,头发挽着,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

她在笑。

笑得很满,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是一个幸福得藏不住的笑,是一个女人嫁给心上人那天才有的笑。

她身旁站着顾长青,西装笔挺,也在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两人靠得很近,头微微侧向彼此,像一对真正的新人。

赵玲玲站在床前,仰着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

那个笑是真的。

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自己先怔了怔。真的?她怎么会这么想?那是催眠。

顾长青让她拍的婚纱照,催眠她笑的,像催眠她签字、跪下,像催眠她说“我想嫁给你”一样。

可照片里那个笑那么满,那么亮,满得亮得不像是被催眠的。

被催眠的人,笑得出来这种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盯着那个笑,眼睛移不开。

那张脸,隔着玻璃,隔着两年的光,笑盈盈地望着她,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伸出手,指腹贴上玻璃,凉。

照片里,她的手挽着顾长青的腰。

现实中,她的指尖隔着玻璃,落在照片里自己那张笑的脸上。

玻璃上映出她现在的脸:湿的,白的,眼底发青,没有笑。

两张脸叠在一起,一个笑得那么满,一个干得发涩。她看着看着,忽然分不清…

照片里那个人,是谁?

她是谁?

张阳是谁?

那个叫张阳的、没人记得还活着的男人,和这个穿着白纱笑得满眼是光的女人,隔着两年的光,隔着玻璃,隔着她的心口…谁在看她,她又在看谁?

是她吗?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幸福?

她不是张阳吗?

张阳怎么会笑成一副嫁给心上人的新娘样子?

如果不是她…那照片里这个穿白纱的女人,又是谁?

她站在谁的床边,喂着谁的孩子,穿着谁的围裙,住在谁的家里?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发抖。

玻璃上的呵气,一点一点漫开,模糊了照片里那张笑脸。

窗外的光从她肩头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照片上,投在那张笑得满眼是光的脸上…影子里的人没有笑。

她看着,指腹贴着玻璃,贴得久了,玻璃从凉变温,温成另一片皮肤的温度。

白光漫上来。

漫过照片,漫过她的指尖,漫过她的眼睛。

一段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暖融融的、红通通的光,带着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气的气味…红烛的气味,掺着糖,掺着酒,掺着远远近近的笑声,像有喜事,像办婚礼。

她的指尖,停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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